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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9章暗流下的微光


周五晚上八点,沪杭新城“云顶阁”酒店的顶层旋转餐厅。

买家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从这个角度俯瞰,新城灯火辉煌,在建的高楼大厦像一支支燃烧的火炬,将夜空映成暗红色。但在这片繁华之下,他看到的却是那些被搁置的安置房项目——一片片黑洞洞的工地,像是城市肌体上的疮疤。

“买区长,让您久等了。”

花絮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买家峻转过身,看见这位“云顶阁”的老板款款走来。她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旗袍,肩上搭着白色皮草披肩,头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但眼神深处有掩藏不住的疲惫。

“花总客气了,我也刚到。”买家峻起身相迎。

“请坐。”花絮倩在他对面坐下,示意服务员上菜,“听说您喜欢清淡,特意点了些淮扬菜,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花总费心了。”

菜一道道上来。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文思豆腐、水晶肴肉...都是经典淮扬菜,做得精致考究。但买家峻没什么胃口,他心里清楚,这顿饭绝不只是一顿饭。

“买区长到新城也有三个月了吧?”花絮倩举杯,“一直想请您吃个饭,但知道您忙,不敢打扰。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买家峻端起茶杯——他没喝酒,以茶代酒:“是忙。新城百废待兴,工作千头万绪。”

“是啊,”花絮倩抿了一口红酒,“特别是那些民生项目,听说您最近一直在亲自抓。这份心,真是难得。”

话里有话。买家峻不动声色:“在其位,谋其政。老百姓的事,都是大事。”

“那是自然。”花絮倩放下酒杯,眼神飘向窗外,“只是...有些事,光有心还不够,还得有方法。”

来了。买家峻夹起一片肴肉,慢条斯理地吃着:“花总有什么高见?”

花絮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能有什么高见,一个做酒店的,无非是看多了来来往往的人,听多了是是非非的话。有时候觉得,这世上的事啊,就跟这旋转餐厅一样——看着在动,其实转来转去,还是那些风景。”

“那也得看是谁在转。”买家峻说,“有的人转了半辈子,看到的始终是眼前这一片;有的人转几圈,就能看到全景。”

“您是属于后者。”花絮倩看着他,“所以您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餐厅缓缓旋转,窗外的夜景不断变化。远处,一座在建的摩天大楼顶部还亮着塔吊的灯,像一颗悬在夜空中的孤星。

“花总,”买家峻放下筷子,“您今天请我吃饭,应该不只是为了讨论风景吧?”

花絮倩的笑容淡了些。她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一口饮尽:“买区长,您是个聪明人。那我就直说了——您最近查的那些事,最好到此为止。”

“哪些事?”

“安置房项目,资金流向,还有...”她顿了顿,“‘云顶阁’的客人名单。”

买家峻身体微微前倾:“花总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花絮倩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水太深,您一个人蹚不过去。硬要蹚,只会把自己淹死。”

“那花总的意思是,我应该眼睁睁看着老百姓住不进房子,看着国家的钱流进私人的口袋?”

“我不是这个意思。”花絮倩苦笑,“我只是...希望您能活着把这些事查清楚。”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餐厅旋转时轻微的机械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有人威胁您了?”买家峻问。

花絮倩没有直接回答:“买区长,您知道吗,在您来之前,新城也来过几任想干实事的领导。有的干了半年就被调走了,有的...出了‘意外’。”

她转动着手上的翡翠戒指:“我不是什么好人。开酒店,迎来送往,难免认识些不该认识的人,做些不该做的事。但我也有底线——不害命。可有些人...没有这个底线。”

“您说的是解迎宾,还是杨树鹏?”买家峻直接问道。

花絮倩的手抖了一下,戒指在灯光下闪过一道绿芒:“看来您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

“不多,但够用。”

“那就更应该知道收手了。”花絮倩的声音里带着急切,“解迎宾背后不只是他自己,还有整个利益链条。杨树鹏也不是普通的黑社会,他的关系网盘根错节,从市里到省里...您动不了的。”

买家峻没有说话。他看着花絮倩,这个女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不是装的,是真的恐惧。她在害怕什么?或者说,她在害怕谁?

“花总,”他缓缓开口,“谢谢您的提醒。但有些事,明知道难,也得去做。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良心。”

“良心...”花絮倩喃喃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容苦涩,“买区长,您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良心。后来发现,良心这东西,是最不值钱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买家峻:“十五年前,我也像您一样,相信正义,相信努力就会有结果。可后来呢?我丈夫被人诬陷入狱,我到处申诉,求爷爷告奶奶,最后得到了什么?一张冰冷的判决书,还有一句‘认命吧’。”

买家峻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正义,只有强弱。”花絮倩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所以我开了这家酒店,认识该认识的人,做该做的事。我不害人,但也不同情人——同情不起。”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买区长,我说这些,不是要博取同情,只是想告诉您:您一个人的力量,改变不了什么。与其把自己搭进去,不如...”

“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买家峻接过话头,“然后继续看着那些老百姓在临时安置点里熬冬天,看着那些贪官污吏逍遥法外?”

花絮倩沉默了。

“花总,您刚才说您丈夫的事。”买家峻看着她,“如果当时有人愿意站出来,为他说话,为他主持公道,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花絮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世上没有如果。”

“但可以有现在。”买家峻也站起身,“您丈夫没能等到的公道,也许现在可以还给别人。那些被赶出家园的拆迁户,那些拿不到工资的农民工,那些一辈子积蓄买了烂尾楼的老人...他们也应该有公道。”

他走到窗边,指着远处那片黑暗的工地:“您看那里,本该是万家灯火,现在却是一片漆黑。每一盏没亮起来的灯后面,都是一个失望的家庭,一个破碎的梦。如果连我们这些当官的都放弃了,他们还能指望谁?”

花絮倩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久久不语。

“花总,”买家峻转过身,“您今天请我吃饭,提醒我小心,我感激您。这说明您心里还有那点‘不值钱的良心’。但我想说,良心也许不值钱,但没有它,人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这顿饭我记下了,改天回请您。至于您说的那些事...我会小心的,但不会停止。”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花絮倩突然叫住他。

买家峻停住脚步。

“下周三晚上,”花絮倩的声音很轻,“杨树鹏要在‘云顶阁’宴请几位贵客。宴席设在‘听雨轩’包厢。”

买家峻猛地回头。

花絮倩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整理着餐巾:“我只知道这些。至于来的是谁,谈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为什么告诉我?”

“也许...”花絮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也许我丈夫在天之灵,不希望我再当个瞎子。”

两人对视片刻。餐厅又转了一圈,窗外的风景回到了最初的位置——那座亮着塔吊灯的在建高楼,依然孤零零地悬在夜空中。

“谢谢。”买家峻郑重地说。

“不用谢我。”花絮倩苦笑,“也许我是害了您也说不定。总之...您自己小心。”

买家峻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云顶阁”时,夜风正紧。他裹紧外套,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司机小张正在车里等他。

“区长,回宿舍吗?”

“不,”买家峻坐进后座,“去区政府,我还有些文件要看。”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买家峻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脑海中回响着花絮倩的话。

下周三,“听雨轩”包厢,杨树鹏宴请贵客。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花絮倩的提醒是真心还是假意?她真的只是出于良心不安,还是另有图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只有深入虎穴,才能拿到真正的证据。

手机震动,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买区长,今晚的谈话内容,希望您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为了您,也为了我。——花”

买家峻删除了短信。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穿过繁华的商业区,穿过寂静的住宅区,最后驶入区政府大院。

办公楼里还有几盏灯亮着。买家峻下车时,看到自己办公室的窗户也透着光——是谁在里面?

他快步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人。

是常军仁。

“买区长,回来了?”组织部长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

“常部长?您怎么...”

“等你。”常军仁言简意赅,“有件事,必须当面跟你说。”

买家峻关上门,反锁:“什么事这么急?”

常军仁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档案,放在桌上:“你先看看这个。”

买家峻打开档案。里面是一个干部的履历和违纪材料——韦伯仁。

“这是...”他抬头。

“我整理了一部分。”常军仁压低声音,“韦伯仁的问题,比我们想象的严重。他不仅泄露工作机密,还涉嫌收受贿赂,充当利益集团的保护伞。”

买家峻快速浏览材料。里面详细记录了韦伯仁与解迎宾的资金往来,还有几次关键会议前的私下接触。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

“这些材料,您是从哪里...”

“我有我的渠道。”常军仁打断他,“买区长,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组织部门虽然不直接查案,但干部的监督考察是我们的职责。韦伯仁的问题,我们早就注意到了。”

买家峻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三个月来,他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看似铁板一块的新城官场,还有人和他站在一边。

“常部长,谢谢您。”

“先别谢。”常军仁神色凝重,“我要提醒你,韦伯仁只是冰山一角。他背后的人,势力更大,根基更深。你最近的动作,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觉。今天下午,市委常委会上,有人提议要把你调去党校学习,美其名曰‘深造’,实际上是想把你调离一线。”

买家峻心中一凛:“谁提议的?”

“解宝华。”常军仁说,“而且,不止他一个人附议。看来,利益集团开始反击了。”

窗外,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

“常部长,”买家峻沉默片刻后开口,“如果我坚持查下去,您会支持我吗?”

常军仁看着他,眼神复杂:“买区长,我今年五十八了,还有两年退休。按理说,我可以安安稳稳混到退休,拿我的养老金,过我的太平日子。但是...”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我入党三十五年,当了二十年纪检干部,十五年的组织部长。我见过太多的人和事,好的,坏的,干净的,肮脏的。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这一辈子,我到底干了些什么?是随波逐流,还是坚持了该坚持的东西?”

他转过身:“买区长,你还年轻,有冲劲,有理想。我愿意支持你,不是因为你这个人,而是因为...也许这是我退休前,最后能做的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不过,”常军仁松开手,严肃地说,“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任何时候,保护好自己。不要蛮干,不要冒险。你要记住,只有活着,才能继续战斗。”

买家峻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常军仁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这份材料留给你,怎么用,你自己决定。另外...”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心韦伯仁。他最近和杨树鹏走得很近。”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买家峻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常军仁的车驶出大院,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的“云顶阁”酒店,在夜空中矗立着,顶层的旋转餐厅还在缓缓转动,灯火通明。

下周三,“听雨轩”包厢。

买家峻握紧了拳头。

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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