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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惨重的代价


声音先回来。

不是声音。是耳鸣。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一根烧红的钢针从太阳穴一侧刺入,又从另一侧穿出,在脑髓里搅动。在这嗡鸣的底层,是更加混沌、更加辽远的轰鸣余响,仿佛一场地震正在颅骨内缓缓平息。

然后是痛。

无处不在的痛。后背和肩膀像是被铁锤反复捶打过,传来骨裂般的钝痛;胸口发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肌肉,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冲上喉咙;头部更是像要炸开,灵魂深处那种被抽空的虚脱感和新添的、仿佛被无形之物啃噬的刺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想要呕吐。

陈维试图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如同焊死。

黑暗。粘稠的、带着焦糊味和尘埃颗粒的黑暗。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粗糙冰冷的岩石,上面布满了新鲜的刮擦痕迹和溅射状的焦黑污渍。他脸朝下趴着,身下是湿冷滑腻的、混合着碎石和金属渣的地面。

记忆的碎片如同挣脱束缚的疯兽,猛地冲回脑海。

苍白的光芒。仲裁者冰冷的宣判。巴顿决绝冲锋的背影。那拍击胸膛的闷响。燃烧本源时沉重炽热的波动。炸裂的“寂静之墙”。“投料口”喷涌的能量洪流。矮人最后回头那一眼。

然后是黑暗的维修井。湿滑的攀爬。自动防卫构造体。赫伯特恐惧又疯狂的脸。维克多教授被抛向空中的身影。刺目的能量脉冲。主管道炸裂的蓝白电弧。构造体自毁前那团恐怖的惨白色光芒。赫伯特最后嘶喊的“坐标”和“守墓人”。还有……吞噬一切的爆炸……

“呃……”陈维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

手臂刚用力,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闷哼一声,再次摔倒在地。左臂可能骨折了,或者至少是严重的扭伤。他咬着牙,用相对完好的右臂慢慢支撑,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翻过来,靠坐在一处相对稳固的岩石凸起上。

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

他们还在那条宽阔的维护管道里,但景象已经截然不同。

爆炸的中心,就在他前方大约十几米处。那里现在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管道壁被撕裂,扭曲的金属残骸和烧融的岩石混合在一起,仍在冒着缕缕刺鼻的青烟。大坑周围的管道壁布满了放射状的焦黑裂痕和能量灼烧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臭氧味、熔融金属的焦臭味,以及……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赫伯特……还有那台构造体……就在那爆炸的中心。

陈维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其他地方。

管道顶部那根炸裂的主能量管道,缺口处还在不时迸溅着零星的、不稳定的电火花,发出噼啪的轻响。但大部分狂暴的能量似乎已经随着爆炸宣泄了出去,或者被节点的应急系统切断了供给。昏黄的应急灯光在烟尘中忽明忽灭,提供着惨淡的照明。

他看到塔格了。

猎人仰面躺在距离爆炸中心稍远一些的地方,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身上布满黑灰和血迹,双目紧闭,生死不知。他的短弓不见了,骨匕也不知所踪。

索恩……

陈维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索恩半跪在塔格和爆炸中心之间的位置上,背对着陈维,低着头,赤裸的上身几乎被黑灰和干涸的血迹完全覆盖,冰蓝与亮紫的纹路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在皮肤下隐隐透出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晕。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破损的石像。

“索恩……”陈维嘶哑地喊了一声,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索恩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转了过来。

他的脸也被黑灰和血迹糊住,只有那双异色的瞳孔,依旧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他看到陈维醒来,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又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怀中。

陈维这才看到,索恩怀里,还护着一个人。

是维克多教授!

教授双目紧闭,脸色灰败,脸上的契约符文彻底黯淡无光,嘴角、鼻孔、耳朵里都有干涸的血迹,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他的长袍破损严重,上面有明显的灼烧和撕裂痕迹。但……他还活着!索恩在最后那毁灭性的爆炸中,竟然护住了从支架上坠落的教授!

陈维的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庆幸和更深刻悲痛的暖流。至少……教授还活着。

艾琳呢?

陈维立刻转头,看向自己之前躲藏的掩体方向。

那堆粗大的线缆束已经被爆炸的气浪掀翻,扭曲地散落在一边。艾琳躺在线缆束后方不远处的地上,身上盖着索恩的风衣(不知何时被盖上的),依旧昏迷,但看起来没有增添新的明显外伤。爆炸的冲击似乎被线缆束和管道结构抵消了大部分。

还好……艾琳也没事。

那么……巴顿……

陈维的心又是一沉。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那个矮壮的身影。巴顿留在了“回响之间”,用自己的一切为他们打开了生路,此刻恐怕已经……

不。

陈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充满焦糊味的空气,强压下喉咙的哽咽。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们还在险境,伤员需要救治,出路需要寻找。

“索恩……你怎么样?”陈维用尽全力,提高了一点声音问道。

索恩缓缓摇了摇头,动作迟缓得像个生锈的机器。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喉咙,摇了摇头,意思是他暂时说不了话,伤势不轻。但他依然稳稳地抱着维克多教授,用眼神示意陈维先处理其他人。

陈维咬牙,用右臂支撑着,拖着受伤的左臂,一点点挪到塔格身边。他探了探塔格的鼻息,还有呼吸,虽然微弱。他检查了一下塔格扭曲的手臂,是骨折,需要固定。他又检查了塔格身上其他伤口,大多是爆炸造成的冲击伤和擦伤,虽然流血不少,但似乎没有致命的贯穿伤。

他松了口气,又看向艾琳。艾琳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肩头的绷带被灰尘弄脏了,但似乎没有再次裂开出血。她的镜海回响依旧沉寂,但生命体征比维克多教授要稳定。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那一片狼藉的爆炸中心。

赫伯特……

那个怯懦、慌乱、体力孱弱,却在最后关头爆发出惊人勇气和决绝的学者……他消失了。连同那台构造体,一起化为了那个焦黑大坑的一部分,化为了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的一部分。

他曾是拉尔夫·温斯顿可能安插的棋子,他可能背叛过,可能传递过情报。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选择了用这种方式,传递出也许能拯救他们的关键信息,然后将自己……永远留在了这片黑暗的地底。

陈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愤怒?对拉尔夫,对那冰冷的利用和背叛。悲哀?对赫伯特这个复杂而悲剧的灵魂。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愧疚。如果他更强一些,如果他能更早洞察,或许……

但现在想这些毫无意义。

赫伯特用生命换来的信息,必须被重视。

坐标。拉尔夫交易的坐标。去找“守墓人”。

陈维挣扎着,向爆炸大坑边缘挪去。空气中残留的辐射和高温让他皮肤刺痛,但他还是强忍着,在边缘的碎石和扭曲金属中寻找着。

很快,他找到了。

不是完整的金属片。赫伯特塞进构造体缺口的那个碎片,在爆炸中早已灰飞烟灭。但陈维在几块较大的、属于构造体装甲的焦黑残骸旁边,发现了一块巴掌大小、同样焦黑变形、却勉强保持着大致形状的薄金属板。这似乎是构造体内部某个控制或记录单元的残骸。

金属板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烟炱,但边缘处,依稀能看到一点没有被完全熔毁的、熟悉的蚀刻纹路。

秘序同盟技术部的标记。

陈维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去表面的焦黑。

下面,果然有东西。

不是文字,而是一组极其复杂、由点和线构成的立体坐标图,以及一个简略的、指向北方的箭头符号。坐标图旁边,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像是某种生物头骨侧影的印记——这大概就是“守墓人”的标记。

坐标图已经部分损毁,边缘模糊不清,但核心部分似乎还勉强可辨。

陈维小心翼翼地将这块滚烫的金属板残骸捡了起来,紧紧握在手中。指尖传来灼热的痛感,但他毫不在意。这是赫伯特用命换来的路标。

他转身,挪回索恩和维克多身边。

就在这时,维克多教授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眼神先是涣散、茫然,过了好几秒,才逐渐聚焦,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索恩的脸,又看到了不远处握着金属板、一脸关切的陈维。

“教……咳……咳咳……”维克多想说话,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别说话,教授!”陈维急忙道,“你受伤很重,节省体力。”

维克多却挣扎着,用尽力气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向陈维手中的金属板残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眼神急切。

陈维立刻会意,将金属板凑到教授眼前。

维克多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残存的坐标图和头骨标记,看了足足十几秒。然后,他眼中的急切化为了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了然。他缓缓点了点头,手无力地垂下,闭上眼睛,似乎连确认这一点信息都耗尽了他最后的精力。

“坐标……有用?”陈维轻声问。

维克多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嘴唇翕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守墓人’……永寂沙龙……北……北境深处……可能……通往‘喉’的……侧径……”说完,他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呼吸更加微弱。

陈维的心沉了下去。教授的状态太差了,必须尽快得到救治。

他看向索恩,又看向昏迷的塔格和艾琳。

他们现在人人带伤,弹尽粮绝,身处地下迷宫,后有追兵可能随时出现,前路未知,只有一个残缺的坐标和模糊的方向。

绝望吗?

是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但……

陈维的目光扫过索恩那双依旧坚定的异色瞳孔,扫过塔格虽然昏迷却依旧紧握的拳头,扫过艾琳苍白却宁静的睡颜,最后,落在自己手中那块滚烫的、带着赫伯特最后体温和意志的金属板残骸上。

巴顿的咆哮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给老子活下去!找到那条对的路!”

赫伯特最后的嘶喊穿透了爆炸的轰鸣:“去找……‘守墓人’!!!”

还有维克多教授拼死确认的信息。

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巴顿失去了力量,生死未卜;赫伯特粉身碎骨;维克多重伤濒危;塔格骨折昏迷;索恩和自己也遍体鳞伤;艾琳始终未醒。

但火种,还在。

路标,也有了。

陈维缓缓吸了一口气,将那混杂着焦糊、血腥和尘埃的空气吸入肺中,转化为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力量。他低头,看着自己灰白了大半的头发,看着手臂上的擦伤和瘀青,感受着灵魂深处那道属于巴顿的沉重印记和新的、来自破碎金属板的微烫触感。

代价,他看到了。

血淋淋的,刻骨铭心的。

但路,还得走下去。

为了所有倒下和还在坚持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管道深处那未知的黑暗,那里有微弱的气流,有规律的机械嗡鸣,或许……也有一条通往北方、通往“寂灭之喉”、通往“守墓人”、通往那个被隐藏的“钥匙”的……渺茫而血腥的路。

“索恩,”陈维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不容动摇的沉静,“我们得离开这里。你能动吗?我们需要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然后再决定怎么走。”

索恩缓缓点了点头,动作依旧僵硬。他示意陈维帮忙,两人小心翼翼地将维克多教授平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然后索恩挣扎着站起来,尽管身形摇晃,却还是走向塔格,试图检查他的伤势并做简易固定。

陈维则忍着左臂的剧痛,用右手和牙齿,配合着从破损衣物上撕下的布条,艰难地给自己骨折或严重扭伤的左臂做了个最简单的固定。

每动一下,都疼得他冷汗直冒。

但他没有停下。

处理好自己,他挪到艾琳身边,将她小心地背到自己背上——用相对完好的右臂和身体力量支撑。艾琳很轻,但此刻对虚弱的陈维来说,却重若千钧。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一步步挪到索恩和已经简单固定了手臂、被索恩半扶着的塔格身边。

索恩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没有阻止,只是用空着的一只手,帮忙托了一下艾琳,减轻陈维的一点负担。

陈维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维克多教授。

索恩弯下腰,用尽力气,将教授也背了起来。一个伤员背着另一个重伤员,他的脚步更加虚浮,身体摇晃得厉害,却依旧死死撑着。

一支残破不堪、摇摇欲坠的队伍,在弥漫着硝烟和死亡气息的破碎管道中,重新站了起来。

陈维走在最前面,背着艾琳,左手无力地垂着,右手紧紧握着那块滚烫的金属板残骸,依靠着那微弱的、来自北方的气流指引,和灵魂深处对“伤痕”悲鸣方向的模糊感应,一步一步,向着管道深处、向着那低沉规律的机械嗡鸣来源,艰难前行。

身后,是战友用鲜血和生命铺就的退路。

前方,是弥漫着未知与死亡气息的黑暗。

脚步沉重,呼吸艰难。

但没有人停下。

惨重的代价已经支付。

而寻找答案的路,才刚刚开始。

管道向前延伸,嗡鸣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中硫磺和金属加热的味道也越来越浓。

前方等待他们的,会是暂时的庇护所,还是……新的绝境?

陈维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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