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开门 生门 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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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
今夜京城比白日更热闹。
缘觉寺的菩萨巡游从内城开始,僧人们抬著三丈高的须弥座,沿著玉河边街行走。队伍后跟著数不清的百姓,手里举著香火,嘴里念著佛号,汇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外城更是人山人海,卖茱萸的、卖菊花酒的、卖重阳糕的,挑担的、推车的、摆摊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买了茱萸别在衣衿上,有小孩子举著木头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惹得大人连声呵斥。
唯独太液池,静下来了。
两架马车在太液池不远处停下,待车夫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敲了敲车厢。
车帘掀开,四名汉子鱼贯而出,皆头戴斗笠、身著黑衣、腰挂手弩,与密谍打扮一般无二。
车厢内,白鲤身穿道袍静静地看著吕七与另外三位四梁八柱下车,彼此检查身上装束是否还有纰漏。
吕七回身对白鲤抱拳道:「帮主稍候,若一切顺利,只需一炷香的功夫,我等便能带著老帮主回转。」
白鲤抬眼看他们:「司礼监内狱没那么简单,若事不可为,先保存自身。」
几个正在检查手弩的汉子,动作都顿了一顿。
为首之人名为陈淮北,是漕帮四梁八柱里年纪最长的一个,今年四十有三。
他抬起头,看了白鲤一眼,那目光只是轻轻一扫,便又垂下去了:「帮主多虑了,我等可不是什么草台班子。」
他一边把弩箭插回腰间,一边语气平和道:「我漕帮这些年也没闲著,内狱只认腰牌不认人这事,我们是试过许多次的,咱们这腰牌是真的,只要敲开门,剩下的事就是杀进去再杀出来而已。」
旁边名叫郑舟的瘦高个儿跟著点头,细声细气道:「帮主,解烦卫换班的时辰,密谍司巡夜的路线,内狱里头几道门,各门之间隔多远,一旦出事援兵多久能到,我们都是摸清楚了的。这阉党内狱也没甚了不起,去年洛城内狱还不是被人劫过……我等跟著老帮主刀口舔血的时候,帮主还没出生呢。」
陈淮北与郑舟二人一唱一和,吕七脸色变了变,刚要开口,却被最后一名四梁八柱扯了扯袖子。
陈淮北整理好装束,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被江风吹了几十年的脸,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横一道竖一道的:「帮主勿怪,我与郑舟十五岁便跟著老帮主走南闯北,他出了事,我二人一时心急难免说错话……只是帮主年纪轻轻,胆子却小了些。咱们漕帮起家的时候,哪一回不是刀尖上滚过来的?要是都像帮主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早就让人吃干抹净了。帮主尚且年幼,还是在此静静等著即可,不会有事的。」
白鲤看了看陈淮北与郑舟,又看向默不作声的吕七和田匡。
当年的功臣如今都有了私心,漕帮眼下之复杂,只怕连韩童自己都捋不清。
漕帮群龙无首,谁上位都会有人不服,但文家恩威还在,只要白鲤改名文白鲤站出来,起码不会有人明面上说什么。
而此时白鲤年幼可欺,正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机。
就在此时,田匡也小声嘀咕道:「要不是陈迹那阉党,老帮主又怎会身陷的内狱?这两日帮主与那阉党四处游玩,今日还亲手为那阉党做了顿饭,真叫人心里糊涂。」
吕七面色一变:「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田匡冷笑:「我说错了?」
白鲤缓缓开口:「我方才也只是好意提醒,既然诸位已准备妥当,便速去速回吧,我在此处接应。」
四人相视一眼,戴好斗笠,压低了帽檐往太液池深处走去。
待到琼华岛外假山处,四人一同绷紧了身子,有密谍司暗哨从假山后闪身而出,以弓弩相对:「来者何人?」
陈淮北举起手中腰牌:「梦鸡麾下海东青张寅,奉命来内狱公干。」
密谍司暗哨上前几步,看向那块象牙牌,只见上刻十二字「代天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断」,他手上摩挲牙牌纹理,并非新牙,而是北方冻土里掘出的老牙。
而牙牌上镌刻祥云纹,也一朵都不差。
暗哨抱拳后退:「大人请。」
吕七等人往内狱走去,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绷著不敢显出异样来。四人来到内狱铁闸门前,陈淮北上前一步,三长两短敲击。
铁门上的小窗打开,里面值守的密谍冷声问道:「所为何事?」
陈淮北沉声道:「梦鸡大人遣我等来此,提审要犯李暮遮,开门。」
门内的密谍透过小窗打量几人,而后疑惑道:「囚鼠大人有令,眼下内狱关押要犯韩童,非密谍司生肖、解烦卫千户,不得入内。怎么,梦鸡大人没告诉你们吗?」
陈淮北与郑舟相视一眼,犹疑不决。
田匡与吕七相视一眼,田匡上前一步继续沉稳道:「我等只为李暮遮而来,与韩童有何干系?李暮遮此人,梦鸡大人要得急,速速开门。」
门内的密谍冷笑起来:「少拿梦鸡压我,这内狱是囚鼠大人说了算,便是玄蛇大人也得亲自来内狱提审要犯,更遑论梦鸡?想提审李暮遮,叫你们梦鸡大人亲自来!」
说罢,密谍哐的一声将小窗合拢。
田匡还要上前敲门理论,陈淮北与郑舟却拉著他匆匆离去。
四人回到马车旁,田匡目眦欲裂的挣开两人:「你二人绝非诚心营救帮主!」
陈淮北摘下斗笠,慢条斯理道:「若非诚心营救帮主,我二人又怎会来此?你以为内狱是什么地方,是你漕河上的画舫么?这里是龙潭虎穴!」
田匡上前一步:「张寅是你安插在梦鸡身边的人,他为何没告诉你囚鼠封了内狱的消息?」
陈淮北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囚鼠封内狱想来也是这几日的事情,所以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吕七也在一旁凝声道:「你二人分明知道我等进不去内狱,只是故作姿态来内狱走一遭,回去好叫帮众知道你曾为老帮主赴汤蹈火,立你的江湖威望!」
陈淮北微微眯起眼睛:「你在胡说什么?我陈淮北来此,难道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莫因为救不出老帮主就怪罪到我头上。」
田匡怒斥道:「你以为你领著这劳什子朱白鲤回去就能服众了?没有老帮主在,你还是压不住张展和李子一,他们与八大总商同流合污,早晚要将漕帮拱手交给阉党和狗皇帝!不是老帮主当年从官差手中救下你,你现在只怕连条狗都不如,怎敢忘恩负义?」
陈淮北将斗笠丢进车厢里,斜睨田匡:「你身为漕帮八柱,我乃四梁,何时轮到你来对我大呼小叫了?」
田匡撸起袖子:「那便来试试身手!」
陈淮北不屑道:「先天行官也敢与我动手?」
吕七站在田匡身边,郑舟则站在陈淮北身侧。
眼看四人就要在太液池外厮打起来,车厢里忽然响起白鲤疲惫的声音:「够了。」
白鲤握著的手掌骤然张开,竟将四人硬生生分开。陈淮北顶著身子想要扎马步抵挡那股无形之力,可他脚上皂靴在青砖上犁出两条痕迹也止不住身形。
四人豁然看向白鲤,陈淮北低声道:「寻道境?」
他又看向吕七:「她……帮主是寻道境行官,你为何从未提起?」
吕七也惊疑:「我也是刚刚知晓。」
陈淮北面色明灭不定,漕帮底蕴深厚,四梁中有两位是寻道境,并不稀奇……可眼前这位,明明才十八岁。
十八岁的寻道境……
白鲤叹息道:「漕帮已成一盘散沙,容不得诸位再内乱了。」
田匡赶忙朝白鲤抱拳道:「帮主,先前是小人出言不逊,回去便自断一指,可如今老帮主不能不救,还望帮主再想办法。」
白鲤沉默不语,走下马车,静静地看著幽暗深邃的太液池,一时间也没什么好办法。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转头看去,赫然有人头戴斗笠,面上蒙著一块黑布。对方身形瘦削,可抬头时,斗笠下的那双眼睛再熟悉不过。
陈迹。
陈迹来到白鲤身旁,沉默许久后说道:「别著急,我去救人。」
不等白鲤说话,他已然往太液池深处走去,白鲤怔怔的看著陈迹的背影,她本以为上午一别,再相见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吕七在她身旁疑惑问道:「帮主,这位是……」
白鲤没有回答。
陈迹来到假山前时,密谍司暗哨再次闪身而出:「来者何人?」
陈迹举起手中牙牌,脚步不停,并未解释身份。
暗哨看清牙牌时,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时间有点不确定是自己眼花了,还是真的见到那块传说中的牙牌。
还没等他细问,陈迹已与他擦肩而过,只平静的留下两个字:「退下。」
暗哨迟疑片刻,退回到假山背后。
陈迹径直来到内狱门前,三长两短敲击。
小铁窗打开,内里的密谍冷声道:「我方才不是说过么,想提审李暮遮,叫你们梦鸡大人亲自……」
话音戛然而止。
密谍神情惊愕的看著面前那块牙牌,久久说不出话来。牙牌上刻著阴阳鱼,而阴阳鱼旁则刻著开门、生门、休门。
三吉门。
密谍神色惶恐起来:「病虎大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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