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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应卯


陈迹回到烧酒胡同已是子时。

    他站在晦暗的胡同里,揉了揉脸颊才推门而入:「我回来了。」

    小院里,袍哥靠著葡萄藤架抽著烟锅,二刀蹲在地上玩蚂蚁,小和尚低头念经,小满则坐在石桌旁撑著下巴。

    听见推门声,一同转过头来。

    陈迹站在门口:「都还没睡?」

    小满站起身:「公子,咱们不是今晚要走么,您这是去哪了?方才宵禁又是怎么回事?」

    陈迹若无其事的走进灶房里,给自己倒了杯水:「宵禁跟我没关系,咱们今晚不走了。」

    小满迟疑片刻:「不走了……等等,郡主呢?」

    陈迹手中的水杯停在嘴边:「她跟漕帮的人走了,跟她的亲生父亲韩童……密谍司病虎把韩童从内狱里捞出来了。」

    小满瞪大了眼睛:「她怎么能跟漕帮的人走呢,公子您辛辛苦苦为她做了这么多事,她说走就走了?」

    陈迹靠在灶房门框上,喝了一口水才缓缓说道:「韩童是她亲生父亲,想来更能护她周全,有漕帮掩护远离京城,她也不必提心吊胆的过日子。而且,她有她想做的事,只有漕帮能帮她。」

    小满指著院子里一地杂物,痛心疾首道:「那我采买的这些物件怎么办?」

    陈迹顺著小满的手指看去。

    院子里,羊毛毡帐篷卷成两大捆,靠在东厢房的墙根下。

    旁边是两口铁锅,大的是行军锅,小的是吊锅,锅耳朵上还系著崭新的铁链子。

    再往旁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一包一包摞起来。里面几十斤炒莜面,够一个人吃俩月。

    肉干用细麻绳串著,挂在葡萄架底下。火寸条用桐油布包了又包。

    还有棉衣、皮袄、毡靴、水囊、盐袋、装著针线和火石的鹿皮囊……满满当当,塞得这小院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陈迹也发愁起来。

    小满叉著腰,气得双丫髻都在抖:「我跑了三天,从隆福寺跑到崇南坊,从崇南坊跑到天桥,腿都快跑断了。肉干是我盯著切的,一条一条,肥的不要,筋的不要,只要后腿最瘦的那块。还有那帐篷,羊毛毡的,我跑遍京城才找到这么两顶,掌柜的说是北边传过来的手艺,一顶能顶十年。现在您跟我说,不走了?」

    小满越说越气,眼眶都红了:「公子您知不知道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银子?八百两!您把姨娘留下来的那些铺子当掉都没这么心疼,她说走就走,您说不走就不走,您们倒是提前跟我商量一声啊。」

    她说著说著,声音就哑了:「她知不知道您在固原受了多少伤,她知不知道您走到京城穿坏了多少双靴子?她知不知道,因为她,现在京城有多少人骂您?不止京城,还有崇礼关的边军,还有御前三大营……她怎么能走呢?她这一走,全京城的百姓都要笑话您了,他们会笑话您,连齐家婚事都不要了去找个罪囚女子,结果这罪囚女子还不要您了!」

    小满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她背过身去,用手背用力的抹了又抹,小声道:「她怎么能这样!」

    袍哥靠在葡萄架底下,慢吞吞地抽著烟锅。

    烟雾缭绕里,他瞥了陈迹一眼:「东家当日在梅蕊楼上突然聊起结果重要还是过程重要,想必已经料到有这一天了吧,所以才说结果不会太好。」

    陈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握著那只空杯子:「料到了。」

    袍哥咧嘴笑道:「只要是自己能承受的结果,便没什么好抱怨的。接下来就没什么事了吧,东家总算能歇一歇了,跟我一起去喝喝茶、听听戏,再去山川坛旁边钓钓鱼,秋高气爽,别提多惬意。」

    说到此处,他岔开话题:「对了小满,我和二刀打算搬来一起住,住哪个屋子合适?」

    小满翻了个白眼:「那不是有两顶羊毛毡帐篷吗,你俩一人一顶,这些东西该用的用,该吃的吃,决不能让我白忙活三天!」

    袍哥嘿嘿一笑:「行,等入了冬,我这羊毛毡帐篷可比你们这砖房还暖和些。」

    院子里重新陷入沉默。

    片刻后,小满打破沉默:「公子晚上吃饭了吗?」

    陈迹摇摇头:「没顾上。」

    小满抹干眼泪,起身往灶房走去:「我给你们做饭去,姨娘说过,便是天塌了也得吃饭,只要灶膛里还有火,家就还有家味。」

    她进灶房系好围裙,拆开一包火寸条点燃灶膛,小声嘀咕著:「这么多火寸条,还不知道要用到猴年马月去……重阳节人家都是团圆,就咱家是离别!气死了!」

    等灶房的烧柴味飘出屋子。

    不知为何,陈迹今日紧绷的神经,真的在闻到柴火味的刹那,安稳下来。灶膛里烧柴火的轻微噼啪声响,仿佛是一双手抚平了身上的褶皱。

    此时,小和尚看向陈迹:「小僧记得,初见施主的时候便是重阳节的午后,那时小僧与世子、郡主一同从东林书院回到洛城。也不曾想到,只一年时间,竟已时过境迁、沧海桑田。」

    陈迹在石桌旁坐下,展颜笑道:「你一个出家人怎么也多愁善感起来了。」

    小和尚看向陈迹的双眼,似在当中看到了什么:「施主心里的那座山,终于搬走了。」

    陈迹摩挲著手里的茶杯,若有所思:「真的搬走了么.」

    小和尚摇头:「小僧没有答案,但施主自己心里已经有了。」

    陈迹沉默不语。  

    小和尚忽然问道:「施主,若让你带著记忆回到一年前,你愿意么?回到那个初来乍到的夜晚,亦或是重阳节的午后。」

    陈迹想了想:「愿意。」

    小和尚又问道:「那若是让你回到一年前,却什么结果都不能改变,你还愿意回去么?」

    陈迹微微一怔,许久没有回答。

    此时,灶房里响起小满的声音:「小和尚,你还愣著做什么?过来择菜!」

    小和尚赶忙道:「来了来了。」

    他起身往灶房走去,却听陈迹忽然回答道:「愿意。」

    小和尚一怔,过了两息才意识到陈迹是在回答他方才那个问题。

    他回头凝视陈迹的眼睛,而后双手合十,微笑道:「施主,『我执』执的是什么?」

    陈迹思索片刻:「结果?」

    「正是,」小和尚轻声道:「正所谓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一旦不问因果,便是佛陀了。施主方才那一答,哪怕结果注定也愿意回去,放下的既是结果,也是执念。」

    说到此处,小和尚指著陈迹心口,欣慰道:「施主心里那座山,已经自己搬走了。从此往后,那里便不是山了,是山脚下走过的路。」

    陈迹忽然看向小和尚:「我放下果了,你拿起因了么?」

    小和尚深深看了陈迹一眼,转身往灶房里走去:「小僧去择菜了……」

    ……

    ……

    夜里,陈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坐在那辆前往陆浑山庄的板车上,绚丽的晚霞下,朋友们一起吃著酸掉牙的橘子。

    可忽然一场大雪飘来,陈迹被雪花迷住了眼,等他揉完眼睛再环顾身周时,车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鸡鸣声响起。

    陈迹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还在烧酒胡同的小宅子里,又从东厢房搬回了空空荡荡的正屋,乌云就窝在他枕头旁,暖烘烘的。

    烧酒胡同里渐渐有了动静,不知是谁家的男人出门上工的脚步声,还有孩童被母亲送去蒙学的声响,孩童声音诚稚,母亲声音温柔。

    陈迹坐起身,穿好衣裳来到院中,却见袍哥早早便起来了,正披著黑布衫坐在石桌抽著烟锅。

    陈迹好奇道:「怎么起这么早?」

    袍哥看著天色,慢悠悠说道:「自打来这宁朝,每天都在拼命,难得闲下来,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陈迹笑著说道:「去钓鱼啊,我还没钓过鱼呢。」

    袍哥来了精神:「东家啊,钓鱼可太有意思了!」

    他把烟锅往石桌上一磕,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都亮了起来:「找个僻静的河湾子,支一根竿,挂上饵,往那一坐就是一整天。太阳晒著,风吹著,水波晃著,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愁。鱼上不上钩都不要紧,要的就是那份清闲。」

    陈迹嘴角微微扬起:「空军总有安慰自己的一套办法。」

    袍哥哈哈一笑:「我年轻时候在老家,闲著没事了就扛著竿去河边。那时候穷,买不起正经的鱼竿,就砍根竹子,用火烤直了,拴根麻线,钩子是拿针弯的。就那么简陋的东西,也能钓上鱼来。鲫鱼、鲤鱼、草鱼,运气好了还能碰上条大黑鱼。拿回去炖汤,一家子能吃两顿。」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后来出来闯荡,就再没钓过鱼了。不是没时间,是没那个心境。整天想著怎么活著,怎么往上爬,怎么不被人踩下去。哪有功夫坐在河边发呆。」

    陈迹乐和和道:「那就去钓鱼,一坐一天。」

    家里早饭吃的是炒莜面配鸡蛋汤,吃得袍哥和二刀噎嗓子。等吃完了,一家五口出门,打算直奔山川坛旁边的芦苇荡。

    可才刚出门,正看见一名密谍守在门前。

    陈迹在门口站定:「有事?」

    密谍抱拳道:「陈大人,司礼监传了话,让卑职来提醒一下您。您是密谍司海东青,往后要每日去鹰房司应卯了。密谍司如今公事繁忙,正是用人的时候……还有那晨报,得您亲自去照应著。」

    陈迹瞥他一眼,领著袍哥等人径直往胡同外走去:「谁让你传话的便回去告诉他,我生病了,应不了卯。不仅今日应不了,明天也应不了,后天更不行。实在不行,就把我海东青撤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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