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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毒相


内相曾用名利二字,将宁朝江湖拆得风雨飘摇,有人被诏安做了鹰犬,有人自相残杀,有人背信弃义。

    名利二字如刀,砍在江湖上势如破竹,斩了天下九分侠气。可如今,这两个字在陈迹这却忽然不好用了。

    解烦楼内。

    吴秀食指与中指的指节蜷起,一下一下敲击著卷宗,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秋阳正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那张空著的太师椅上。

    他回头看著桌案后的那张太师椅,自言自语道:「难怪你大费周章。」

    内官监提督小心翼翼打量著吴秀的神色,斟酌著开口:「内相大人,您说什么?」

    一声「内相」将吴秀从思绪中拉扯回来。

    他斜睨过去,目光不冷不热:「你叫本座什么?」

    内官监提督赔著笑脸:「往日徐文和还是司礼监掌印的时候,他就是内相,如今您是掌印,您自然就是内相了。」

    吴秀笑了起来:「自作聪明。你恐怕都不记得了,世人可是先叫他毒相的。」

    内官监提督一怔,没敢接话。

    吴秀的手指停了敲击,搁在卷宗上:「嘉宁十一年,他暗中指使密谍司生肖山牛带走解烦楼内十二卷经书,悄悄埋于长沙府郊外。半年后,又由墓狗大摇大摆的挖出,故意携著那十二卷经书逃之夭夭。」

    「从长沙府到金陵,一千七百里山路。墓狗故意走得不快不慢,刚好够消息传出去,刚好够那些江湖人士闻风而动。光是前三卷总纲便引得江湖腥风血雨,杀得人头滚滚。」

    皎兔心中一惊:「这是内相计谋?就是记著五猖兵马的十二卷经书?」

    吴秀慢条斯理道:「不然呢,金陵又无法出海逃离宁朝,还是解烦卫重镇,墓狗往金陵跑什么?岂不是自投罗网。」

    皎兔疑惑:「可那经书最后还是落在旁人手里了,墓狗也身死道消。」

    长绣在一旁笑眯眯道:「几卷经书而已,解烦楼里有得是。至于墓狗大人的性命……毒相若是吝惜旁人性命,也就不是毒相了。十二卷经书、一个墓狗,换南派江湖二十一年离心离德,值了。」

    吴秀感慨道:「毒相也好,内相也罢,都不是他自封的,是江湖上传久了传出来的。记住,掌印便是掌印,不是内相。」

    内官监提督赶忙躬身道:「卑职记下了。」

    吴秀用手敲了敲桌案:「晨报暂且不提,盐引那边怎样了?」

    内官监提督低下头说道:「盐引那边倒是一切安好。盐商们起初还担心盐引交易所收归朝廷后会秋后算帐,但白龙有交待过,陈迹留下的规矩一个字都不许变,盐商们渐渐地也放下提防了。不过……」

    吴秀眼神锐利起来:「在本座面前说话少大喘气。」

    内官监提督赶忙说道:「如今这盐引买卖几乎将八大总商手里的纲册变成一张废纸,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白龙说,陈迹对此早就留了后手,袍哥曾对手下把棍说过,就等著八大总商发难……但这后手是什么,没人知道。」

    吴秀思忖片刻:「八大总商反应过来还得一阵子,盐引的事可以先放放,晨报才是当务之急……你这几日照例将晨报送去仁寿宫。」

    内官监提督面色一变:「啊?我?」

    吴秀似笑非笑:「怎么,你办不好的事,要本座给你兜著?去吧,与其推卸,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能将晨报办好。」

    内官监提督匆匆离去。

    吴秀又看向长绣:「你去见一下三山会的钱平,让他们把分销晨报一事接过去。」

    长绣却摇摇头:「大人,三山会向来与我等阉党不合,便是内相在的时候也懒得啃这块硬骨头。」

    吴秀点点头,没有强求:「倒也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事,还是得武襄子爵自己来做。皎兔、云羊,你俩将红门捉一批、遣散一批,武襄子爵想靠著那点平安钱当个与世无争的富家翁,本座也想看看他是不是真能守著清贫过日子。」

    皎兔、云羊拱手道:「是,卑职这就去。」

    脚步声远去。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吴秀独自站在桌案后,手指从桌案上的木纹轻轻划过,那纹理被无数个日夜磨得温润光滑。

    他抬起头,看向身后那张太师椅,看了很久。

    椅子很旧了,扶手处被磨得发亮,椅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的。椅垫已经塌陷下去,坐出一个深深的凹痕。

    吴秀凝视著那张椅子,终究没有坐下。他收回目光,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对长绣吩咐道:「往后奏折与密报都送去鹰房司。解烦楼先封了,没我腰牌,任何人不得进出。」

    长绣笑著欠了欠身:「明白。」

    ……

    ……

    翌日清晨。

    鹰房司正堂里,吴秀坐在一张酸枝木桌案后,伏案朱批。

    桌案上堆著三摞奏折,左边是已批的,右边是待批的,中间是他正在看的。案角放著一盏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窗外时不时便传来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一早上没断过。往日信鸽密报都是由白龙处理,如今白龙递了个折子说去查官员贪渎,人也见不著了。  

    鹰房司外传来脚步声,吴秀抬头看去,正看见皎兔、云羊一层层穿过三进的院落,惊起院中散养的鸽子。

    院子里种著十几棵老槐树,枝桠伸展开来,遮住了半个院落。

    皎兔与云羊穿过老槐树,站在门槛外,神色有些微妙。

    吴秀看了一眼,继续低头批折子,语气不咸不淡:「红门把棍抓了多少?」

    皎兔迟疑片刻,往前迈了一步:「回禀大人……没抓。」

    吴秀的笔尖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皎兔脸上:「没抓?」

    皎兔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赶忙解释道:「昨日傍晚,袍哥就在外城德胜楼摆了一桌酒席,把红门的把棍们全叫去了。」

    吴秀搁下笔,往后靠了靠。

    皎兔斟酌著措辞:「他把人都遣散了。当著所有人的面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把棍们若是继续纠集在一起,早晚要步福瑞祥与和记的后尘。」

    云羊在一旁接话:「他把琉璃厂、八大胡同、潘家园鬼市、崇南坊的平安钱,分给了双刀门、迷踪门、通背门、戳脚门那几个小门派。一家管一片,井水不犯河水。往后京城地界,没有红门了。」

    吴秀挑了挑眉毛。

    窗外的鸽子扑棱一声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陈迹倒是有颗悲悯心思。他猜到本座要做什么,为了那些把棍免受牢狱之灾,干脆把人都散了。」

    皎兔和云羊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吴秀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袍哥呢?」

    皎兔点点头:「袍哥如今跟陈迹一起住在烧酒胡同,在院子里搭了两顶羊毛毡帐篷,每天就睡在里面也不嫌难受。」

    吴秀忽然问:「陈迹已散尽家财,他哪来的银子摆酒?」

    皎兔无奈道:「听说是梅花渡的歌女们给他凑的。」

    吴秀将面前的奏折合上,扔在左手边:「他倒也不嫌寒碜,陈迹呢?」

    皎兔神色古怪起来:「他一大早就去太医院了。」

    吴秀有些意外:「他真要学医?」

    ……

    ……

    太医馆门外,陈迹抬头看著牌匾。

    牌匾是黑底金字,上书「太医院」三个大字,字迹端方凝重。

    门两侧挂著两副木联,也是黑底金字。上联写著「术绍岐黄,济世功深凭三针」,下联写著「心存灵素,回春力大著千秋」。

    回春力大这四个字,看得陈迹懵懵懂懂。

    太医院大门是朱红色的,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灰褐的木胎。门钉横七竖八,是正三品衙署的规制。

    门槛很高。

    陈迹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迈进去,只闻著药香从门里飘出来。

    不是呛人的药味,而是一股淡淡的香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在秋日的晨光里打著旋儿。

    陈迹深深吸了一口,这味道他很熟。

    太平医馆里也是这个味道,姚老头的药柜、煎药炉上咕嘟咕嘟冒著的热气,佘登科和刘曲星衣裳沾的,都是这个味道。

    他想了想,拾起兽首衔环,在朱漆大门上拍了拍。

    门房小吏从一间屋子里探出头来,打量著他身上的灰布衣裳:「你谁啊?」

    陈迹客气道:「在下陈迹,想来太医院借阅医书。」

    门房小吏也不管他说了什么,嗤笑一声说道:「哪来的穷酸秀才,我太医院的医书金贵著呢,你说借就借啊,滚一边去。」

    陈迹站在门槛外没有争辩,思索片刻后转身就走。

    门房小吏嘁了一声,又钻进屋子里睡起回笼觉。

    两炷香后,陈迹换了一身大红色的麒麟补服站在门前,重新拾起朱漆大门上的兽首衔环拍了拍门。

    待门房小吏重新探出头来,陈迹指了指胸前的麒麟补子,诚恳问道:「现在呢?」

    门房小吏面色大变,转身朝太医院深处跑去。

    「院使!院判!不好了,武襄子爵来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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