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4章防空洞的烛光
凌晨四点,高雄还在沉睡。
林默涵穿上深蓝色的工装,戴上鸭舌帽,往脸上抹了些机油。镜子里的人从一个斯文商人,变成了码头工人的模样。陈明月默默递过帆布包,里面装着一把扳手、两截旧水管,还有用油纸包着的饭团。
“路上吃。”她说。
林默涵接过包,在转身前停顿了一秒。他想抱抱她,就像真正的夫妻在离别前那样。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锁好门,谁来都别开。”
“我知道。”
推开后门,巷子里一片漆黑。林默涵没有打手电,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雨水积在坑洼处,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水花。绕过第三个街口时,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余光扫向身后——
五十米外,有个人影闪进墙角。
还在跟。
林默涵继续往前走,速度不快不慢。经过一个垃圾堆时,他迅速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两截水管,用铁丝捆在一起,塞进一堆废纸板下面。然后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半包香烟,点燃一支,叼在嘴上。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很显眼。
走过两个街区,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是违章搭建的棚户区,晾衣绳横七竖八,夜里看像一张张蛛网。林默涵熟悉这里的每一处转角——三个月前,他帮这里的一个老木匠修过房顶,报酬是对方告诉他三条通往码头的小路。
他在第三根晾衣绳下停住,解开绳子的一端。绳子松了,晾着的衣服垂下来,挡住了大半条路。然后他迅速钻进旁边一个破棚子,从后窗翻出去。
后面传来咒骂声,是跟踪者被湿衣服甩了一脸。
林默涵没有回头,加快脚步。五分钟后,他来到哈玛星码头。天还没亮,渔船上已经亮起昏黄的灯,渔民们开始准备出海的工具。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柴油味。
“阿海,这么早?”一个老渔民认出他。
“上工。”林默涵用闽南语回答,声音压低了些。
这是他准备的另一个身份——码头临时工陈阿海,左脸颊有块胎记(用特殊颜料画的),说话带点台南腔。这个身份只用过三次,每次不超过两小时,应该还没进入军情局的视线。
他跳上一艘准备出海的渔船。船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吴,大家都叫他“老吴头”。三个月前,老吴头的儿子得了急病,是“陈阿海”掏钱送去的医院。这件事,林默涵没想过要回报,但老吴头记下了。
“今天浪大,你要去哪?”老吴头递过一件蓑衣。
“鼓山那边,有个活。”林默涵接过蓑衣披上,“吴伯,能送我一程吗?绕到鼓山后面上岸。”
老吴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坐稳。”
柴油机突突响起,渔船离开码头。天色蒙蒙亮,海面是深灰色的,远处的鼓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林默涵坐在船尾,看着高雄港在视野里渐渐变小。那些仓库、吊车、军舰,都缩成了模糊的轮廓。
“阿海。”老吴头忽然开口,“你是大陆来的吧?”
林默涵心里一紧,但表情不变:“吴伯说笑了,我台南人。”
“台南人不会在左手虎口有那种茧子。”老吴头没回头,继续掌舵,“那是拿枪磨出来的。我年轻时当过兵,知道。”
船舱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发动机的轰鸣。
“吴伯……”
“不用跟我说。”老吴头打断他,“我不管你是哪边的人,你救过我儿子的命,我送你这一程。但有一句话——活着比什么都强。我儿子才十六岁,我不想他没了爹。”
林默涵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了。”
渔船绕到鼓山西侧,这里没有码头,只有一片礁石滩。林默涵跳下船,海水没到膝盖。老吴头从船舱里抛过来一个油纸包:“干粮。路上吃。”
“谢谢吴伯。”
“别说谢。”老吴头摆摆手,调转船头,“如果回来,还在这里等我。太阳落山前,我每天都来一趟。”
渔船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林默涵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三个饭团,还有一壶水。饭团还是温的。他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忽然想起离开上海前的那晚,妻子也是这样塞给他一包干粮。
“一定要回来。”妻子当时说,眼睛红着,但没哭。
“一定。”他说。
五年了。
他咬了一口饭团,咸菜和肉松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然后趟水上岸,脱下湿透的裤子和鞋,从帆布包里拿出另一套干衣服换上。工装、布鞋,还有一个破草帽。
现在是早上六点。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九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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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在鼓山南麓,是日据时期挖的,已经废弃多年。入口被藤蔓遮住大半,周围长满了野草。林默涵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爬到旁边的一棵榕树上,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个小时。
没有异常。
鸟在叫,虫在鸣,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常。
他从树上下来,绕到防空洞后方三百米处的一个土坡。那里有块大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截铁丝——这是他和苏曼卿约定的暗号。如果安全,铁丝应该朝东;如果有危险,朝西。
铁丝朝东。
但林默涵没有动。他在草丛里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书页里夹着一张透明胶片,上面画着细密的网格。他把胶片举到眼前,透过网格观察防空洞的入口。
胶片是特制的,网格的交叉点涂了特殊化学药剂。如果附近有金属物体——比如枪——在阳光下会有微弱反光,透过胶片看,反光点会变成暗红色。
现在,他看到三个暗红色的点。
一个在洞口左侧的灌木丛,一个在右后方的大石头后面,还有一个在对面山坡的树上。
三个埋伏点。
苏曼卿的纸条是假的。或者,苏曼卿已经背叛。又或者,纸条是真的,但军情局破解了暗号,提前布控。
无论哪种情况,防空洞都不能进了。
林默涵收起胶片,慢慢后退。退到安全距离后,他开始思考备用方案。他和苏曼卿之间,还有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紧急联络点——高雄中学后面的老榕树,树干上有个树洞。
但那里距离防空洞有十公里,而且现在是白天,贸然行动太危险。
他需要等。
林默涵找到一处隐蔽的石缝,钻进去,用树枝和草叶遮住洞口。石缝很窄,只能蜷缩着坐,但视野很好,能看见防空洞入口和周围大部分区域。他从帆布包里拿出水壶,小口喝着,然后开始检查装备。
一把匕首,藏在靴筒里。
一支钢笔,笔帽里是空的——微缩胶卷已经转移到怀表里。
怀表,走时正常,打开后盖,胶卷还在。
还有三个饭团,省着吃能撑两天。
他拆开一个饭团,一半放回油纸包,另一半慢慢咀嚼。米粒很硬,咸菜很咸,但能补充体力。吃完后,他把包装纸埋进土里,不留任何痕迹。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上午八点,太阳升高了些。三个埋伏点的人换了一次岗,从望远镜里看,都是穿便衣的年轻人,但动作很专业,换岗时几乎没有暴露。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轿车开上山路,停在距离防空洞一公里的地方。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风衣,戴着礼帽,看不清楚脸。但走路的姿势——背挺得很直,步伐均匀——让林默涵想到了魏正宏。
那人走到防空洞附近,和埋伏的人说了几句,然后钻进车里离开。全程不到五分钟。
上午十一点,开始下雨。小雨,淅淅沥沥,山间起了雾。能见度变差,但对林默涵有利——雾能提供掩护。
他决定行动。
不是去防空洞,也不是去榕树洞,而是去第三个地方——一个连苏曼卿都不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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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半,雨停了。
林默涵从石缝里钻出来,沿着山脊往北走。这条路很陡,几乎没有路,只能抓着树枝和藤蔓往上爬。手掌被划破好几处,但他顾不上。一个小时后,他到达鼓山顶峰附近的一处悬崖。
悬崖边上,有座小土地庙,不到一人高,香火早就断了。庙后面,有块松动的石板。
林默涵移开石板,下面是个浅坑,坑里有个铁盒子。这是他半年前埋的应急物资——一套干净衣服,一些钱,还有***枪和二十发子弹。
他迅速换上衣服,把手枪插在腰间。然后从坑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透明液体。他倒出一些,抹在脸上、手上——这是一种特殊的药水,能暂时改变肤色,让皮肤看起来暗黄粗糙,像常年劳作的农民。
最后,他戴上草帽,背上一个破麻袋,里面装了几块石头增加重量。
现在,他看上去完全是个上山采药的老农。
下山的路好走些。下午两点,他来到鼓山脚下的一个村子。村口有家杂货铺,兼做茶水摊。林默涵走进去,要了一碗茶,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听说了吗?昨天镇上抓了人。”旁边桌的两个农民在聊天。
“抓什么人?”
“好像是地下党,藏在码头那边。军警去了好多,枪都开了。”
“抓到没有?”
“抓到了一个,听说是个文书,在海军做事的。还有一个跑了,正悬赏呢,赏金五万!”
林默涵的手一颤,茶水洒出来些。
“五万?我的天,够买多少地了……”
“是啊,所以现在到处都在查,生面孔都要盘问。老哥,看你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那两人忽然看向林默涵。
林默涵抬起头,憨厚地笑笑:“我从屏东来的,上山采点草药。我阿母咳嗽,郎中说要新鲜的枇杷叶。”
“屏东啊,好远咧。这个时候山上哪有枇杷叶?”
“找找看嘛,没办法。”林默涵叹口气,付了茶钱,起身离开。
走出村子,他才感觉后背全湿了。不是雨水,是冷汗。
五万银元的悬赏。张启明被捕。还有一个跑了——是苏曼卿吗?还是其他同志?
他加快脚步。下午两点四十,他来到高雄中学的后墙。这里很偏僻,墙外是一片竹林。那棵老榕树就在竹林深处,要三个人才能合抱。
林默涵没有直接过去,而是绕到竹林另一侧,爬上一棵比较高的竹子,用望远镜观察。
榕树周围没有人。
树洞的位置,在树干离地一米五的地方,被苔藓遮着。林默涵等了二十分钟,确认安全,才从竹子上滑下来,走到榕树前。
他伸手探进树洞。
里面是空的。
不,有一张纸条。
林默涵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迅速取出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
“快走”
字迹是苏曼卿的,但写得仓促,最后一笔都拖歪了。而且,这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蘸着什么深色液体划的——可能是血。
林默涵把纸条塞进嘴里,咽下去。然后转身就跑。
刚跑出竹林,就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两辆吉普车冲过来,急刹在中学门口。车上跳下七八个人,全部持枪,直奔竹林。
林默涵伏在草丛里,屏住呼吸。那些人冲进竹林,围着榕树搜查。有人喊:“树洞是空的!人跑了!”
“追!他跑不远!”
脚步声四散开来。
林默涵等到最近的人跑过去,才从草丛里钻出来,朝反方向跑。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一片芭乐园。芭乐树很矮,他只能弯着腰跑,树枝刮在脸上生疼。
后面传来狗叫声。
他们带了狗。
林默涵咬咬牙,从腰间拔出手枪。但他没有回头开枪——枪声会暴露位置。他继续跑,穿过芭乐园,跳进一条水沟。水沟里是臭水,但他顾不上了,整个人趴进去,只露出鼻子。
狗叫声越来越近。
两条狼狗冲过来,在水沟边狂吠。接着是人的脚步声,还有拉枪栓的声音。
“在沟里!”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臭水灌进鼻子耳朵,但他不敢动。头顶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沟边走动。
“看见了吗?”
“没有,水太浑了。”
“下去搜!”
扑通两声,有人跳下水沟。林默涵在水底睁开眼睛,浑浊的水里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他悄悄拔出手枪,但没有开枪,而是摸到沟壁的一块石头,用力砸向相反方向。
石头落水的声音。
“在那边!”
脚步声往那边追去。
林默涵抓住这个机会,从水里冒出来,翻上沟沿,滚进旁边的草丛。他身上全是污泥,但正好成了掩护。他爬起来继续跑,肺像要炸开,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他冲出一条小巷,来到大路上。前方是个菜市场,下午这个时间,人还不少。林默涵一头扎进人群,撞翻了一个菜摊,西红柿滚了一地。
“喂!走路不看啊!”摊主骂道。
林默涵顾不上道歉,继续往前挤。后面传来喊声:“让开!都让开!”
人群骚动起来。林默涵趁机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拐,最后翻过一道矮墙,跳进一个院子。
院子里晾着衣服,是个普通人家。一个老太太正在喂鸡,看见他,吓得手里的盆都掉了。
“阿婆,对不起,我……”林默涵喘着粗气,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有人追我,让我躲一下,就一下。”
老太太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钱,最后指了指屋后的柴房。
林默涵冲进柴房,关上门。柴房里堆满木柴,光线很暗。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跑过去,又跑回来。
“看见一个人跑进来吗?”
“没有啊,长官,我一直在这里喂鸡。”老太太的声音。
“搜!”
门被推开,有人走进院子。林默涵握紧手枪,如果门被打开,他就开枪,然后冲出去。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试一试。
脚步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柴房看了吗?”
“看了,都是柴,藏不了人。”
“继续追!”
脚步声远去。
林默涵在柴房里等了十分钟,才轻轻推开门。院子里,老太太还在喂鸡,像什么都没发生。
“阿婆,谢谢。”林默涵又掏出一些钱,放在石磨上。
“从后门走吧。”老太太没看钱,指了指院子角落的小门,“出去是河边,沿着河往下走,有个摆渡的。给他钱,他会送你过河。”
林默涵深深看了老太太一眼,鞠了一躬,然后推开后门。
门外果然是一条河,河水浑浊,缓缓流淌。河边有条小路,沿着路走了几百米,看见一个老头坐在小船上抽烟。
“过河。”林默涵跳上船。
老头看他一眼,没问什么,撑起竹篙。船离岸,缓缓驶向对岸。对岸是一片稻田,再远处是山。
林默涵坐在船头,看着高雄市区在视野里渐渐变小。那些追逐、枪声、危险,都暂时被河水隔开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怀里的怀表滴答作响,表盖内侧,女儿在照片里对他笑。而表盖背面,那卷微缩胶卷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胸口。
船到对岸,林默涵付了钱,跳上岸。老头忽然说:“年轻人,山里有座土地庙,庙后有条小路,能通到屏东。”
林默涵一愣。
老头已经调转船头,背对着他摆摆手:“快走吧,天要黑了。”
林默涵转身走进山里。太阳正在西沉,天边一片血红。他找到那座土地庙,移开石板,确认应急物资还在。然后他坐在庙前的石阶上,打开最后一个饭团。
饭团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慢慢吃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山。
今天下午三点,他没有去防空洞。苏曼卿的纸条,到底是警告,还是陷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张启明被捕了,苏曼卿生死未卜,而他怀里的情报,必须在三天内送出去。否则,“台风计划”就会启动,炮弹会落在对岸。
天完全黑下来时,林默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从铁盒子里取出手电筒,但没开——光亮会暴露位置。他靠着微弱的月光,沿着老头说的那条小路,往深山里走去。
路很窄,两边是黑黝黝的树林。风吹过,树叶哗哗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林默涵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孤零零的伤痕,刻在山路上。
而在他身后的高雄市区,军情局的审讯室里,张启明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魏正宏看着这个血肉模糊的人,对副官说:“把他母亲从医院带来。”
“处长,他母亲昨天……昨天已经去世了。”
魏正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告诉他,如果他再不说,他母亲的尸体,我会扔进海里喂鱼。”
张启明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一口血沫。
血沫里,混着半颗断牙。
窗外,夜色如墨。
(第23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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