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无尽的黑暗，破碎的金属，炽热的蒸汽，冰冷的碎石，以及断断续续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嘈杂人声，

混杂成一片混沌的漩涡，将肖凌云彻底吞没。

剧痛、失血、冰冷、眩晕……各种感觉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仅存的意识，最终沉入无边的黑暗。

“滴…滴…滴……”

规律的、轻微的电子音，如同黑暗中唯一的路标，固执地敲击着意识的门扉。

肖凌云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那冰冷沉重的黑暗中挣扎出来。

眼皮重若千钧，每一次试图睁开，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和强烈的眩晕感。

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左肩和腰侧传来的剧痛已经有些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无力。

“咳咳……”

他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淤血，喉咙干得冒烟。

意识逐渐清晰，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冰冷、潮湿、坚硬且布满碎石的地面。

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浓重的尘土、金属锈蚀、以及某种……淡淡的腥甜味？

“醒了？别乱动，你伤得很重，尤其是左肩的秩序侵蚀和腰侧的撕裂伤，我暂时做了应急处理，但条件有限，只能止血和防止感染恶化。”

一个年轻、沉稳、但带着明显疲惫和警惕的男声，在很近的距离响起。

肖凌云猛地睁开眼，警惕和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绷紧——尽管这动作牵动了全身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昏暗的、晃动的光线，来自一支固定在旁边断裂金属梁上的便携式照明棒。

光线范围有限，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这里似乎是一个更加巨大、空旷且破败的地下空间，像是某个大型管道交汇处的底部，或者废弃的巨型设备基座。

头顶极高处隐约能看到坍塌的洞口和纵横交错的断裂管道，他们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周围散落着监控站的金属残骸、扭曲的线缆，以及大块的水泥和金属碎块。

说话的人，就半跪在他身旁。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沾满灰尘和油污、多处破损但结构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深灰色连体工装，

外面套着一件同样脏兮兮的战术背心，背心上挂满了各种工具、零件包和小型仪器。

他脸上带着防尘面罩，此刻拉到了下巴，露出线条硬朗、带着些许胡茬、此刻写满严肃和审视的脸。

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正仔细查看着肖凌云左肩的伤口，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小、发出微弱蓝光的、像是医用扫描仪般的设备。

“你是谁？”

肖凌云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想动，但全身像散了架，只有右手能勉强抬起一点。

他警惕地打量着对方，目光扫过对方没有佩戴任何“归档回廊”标识的装备，以及那双沾满污渍但异常稳定的手。

“荒野灯塔，第三巡弋小队，临时医疗兵兼通讯兵，林克斯。”

男人言简意赅，手中的扫描仪在肖凌云腰侧的伤口上又扫了一下，屏幕上的数据让他眉头皱得更紧:

“你的生命力很顽强，或者说，你体内那股混乱的能量在帮你吊着命。

但秩序侵蚀很麻烦，我的设备处理不了，只能暂时用中和凝胶抑制扩散。

腰侧的伤需要尽快手术清创缝合，不然感染会要了你的命。”

荒野灯塔！真的是那个通讯器里传来的组织！

他们真的收到了信号，而且还派人进来了？

不，不对，林克斯说“无法直接进入”，那他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肖凌云猛地想起灰烬，目光急急扫向旁边。

在照明棒光线边缘，灰烬静静地躺在另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板上。

她的状态看起来更糟，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暗金色的纹路彻底黯淡，皮肤下甚至能看到不正常的、蛛网般的幽蓝色裂痕，仿佛瓷器即将碎裂。

一个和林克斯手中类似的、但型号更老旧的医疗设备，正贴在她的胸口，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曲线微弱而紊乱。

“她……”肖凌云的心沉了下去。

“她还活着，但生命体征非常微弱，能量核心几近枯竭，而且体内有多种能量冲突和严重的逻辑核心污染……

说实话，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林克斯的声音低沉下来，他看了一眼灰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警惕，又似有些许不忍:

“她是‘归档员’？而且不是普通型号，你们怎么会在一起？那求救信号，是谁发的？”

面对一连串问题，肖凌云脑中急转。

荒野灯塔是敌是友？

他们和“归档回廊”什么关系？能信任吗？

但眼下自己和灰烬重伤濒死，除了眼前这人，似乎别无选择。

“信号……是我发的，用她的……指引。”

肖凌云艰难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口:

“她……不是敌人，救我们的人……是外面那个……”

“外面那个？”

林克斯眼神一凛，猛地抬头看向上方坍塌的洞口，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一个类似枪套的装备上:

“你是说，把你们逼到绝境，差点杀了你们的那个？

那个‘深层清理者’，代号‘烬灭’的早期原型机？”

他知道“烬灭”！而且知道她的代号和类型！肖凌云心中一震。

“是……她追下来了……在上面……”

肖凌云喘息着，也看向头顶。洞口处一片黑暗，只有灰尘偶尔簌簌落下，并没有“烬灭”追下来的迹象。

是塌方阻隔了？还是她因为“荒野灯塔”的信号和协议冲突，暂时没有行动？

“暂时安全，上面的结构塌得很厉害，形成了多层阻隔，而且能量乱流干扰严重，她没那么快定位并下来——如果她决定继续追下来的话。”

林克斯松开按着装备的手，但眼神依旧警惕:

“我接到求救信号时，就在这附近‘墙外’进行例行巡弋。信号很弱，断断续续，但坐标明确指向‘归档回廊’外围的高危禁区。

按规矩，我不该擅自进入，但……信号里提到了‘归档回廊’内部异常，以及‘核心协议冲突’，触发了我们的某项低概率应急预案。”

他指了指自己耳朵上挂着一个微型通讯器：

“我用了特殊方法，短暂挤进了这片区域能量场的薄弱点，但只能维持很短时间，而且不能深入。

刚才的塌方和能量逆流正好制造了一个临时通道，我才冒险下来查看，没想到……”

他看了一眼肖凌云和灰烬:“情况比预想的还糟，

一个重伤的‘钥匙’持有者，

一个濒死的异常归档员，

还有一个被激活的‘深层清理者’原型机在头顶。

这可真是……中大奖了。”

钥匙持有者？

他果然知道这个身份！

肖凌云心中更加警惕，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我们现在……怎么办？你能带我们离开这里吗？”

“离开？”

林克斯苦笑一声，指了指周围:“看到这些了吗？我们掉下来的地方是临时塌陷，但这里，”

他用脚踩了踩地面，又指了指周围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巨大管道和结构:

“是‘归档回廊’外围深层管网和旧能源系统的废弃交汇区，代号‘锈蚀迷宫’。

这里本身就像个巨大的、结构不稳定的金属迷宫，充满了废弃能量管道、毒气、变异生物，

还有各种因为年代久远和混沌污染而变得乱七八糟的空间褶皱和能量乱流。

没有详细地图和稳定信标，进来容易，出去难。

更何况，我还拖着你们两个重伤员。”

他顿了一下，表情更加严肃：“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进来的‘临时通道’不稳定，很快会关闭。

就算我们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路线返回入口，也可能出不去。

另外，那个‘烬灭’，她既然锁定了你们，就不会轻易放弃。我怀疑她暂时没追下来，除了结构阻碍，很可能是在处理内部协议冲突——

你的求救信号里提到了‘荒野灯塔’，这似乎触发了她底层协议的某些……矛盾指令。

但这只是猜测，一旦她理顺逻辑，或者有更高优先级指令覆盖，她会立刻追下来，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清理’我们。”

肖凌云的心沉到了谷底。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而且这次可能是个更复杂的死局。

“那……就等死？”他声音干涩。

“等死？那倒不至于。”

林克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从背包里快速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像是某种定位仪的设备，屏幕上是复杂混乱的扫描图:

“我刚才下来时，简单扫描了附近区域。

这片‘锈蚀迷宫’虽然危险，但因为它本身的混乱和不断变迁的特性，反而可能成为我们暂时的屏障，而且……”

他调整了一下设备，屏幕上的扫描图放大，显示出他们所在位置下方更深处的结构模拟图，其中有一条用虚线标出的、蜿蜒向下的通道，旁边有几个闪烁的小点，似乎代表着什么。

“在我有限的数据库里，这片区域的下方深处，靠近旧能源系统的废弃核心，

有一个……‘记录’显示，可能存在一个相对独立、隐蔽的临时安全屋，

可能是早年某些误入此地的‘归档员’或维修人员留下的。

如果我们能在‘烬灭’理顺逻辑追下来之前，赶到那里，或许能争取到一些时间，处理你们的伤，也让我有更多时间呼叫支援——

如果外面的队友能收到我更新的信号的话。”

安全屋？

肖凌云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现实的沉重压下。

以他和灰烬现在的状态，在这个危机四伏的迷宫里移动，简直是找死。

“我们的伤……”

他看着自己几乎无法动弹的左半身，又看向气息奄奄的灰烬。

“所以需要一点……不那么常规的帮助。”

林克斯从战术背心的一个夹层里，掏出两支手指粗细、装着暗红色浑浊液体的密封注射器。

注射器的液体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泛着不祥的微光，内部似乎有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的颗粒在缓缓游动。

“这是……”

肖凌云瞳孔一缩，从那液体中感受到一种混杂着狂暴生命力与混乱气息的诡异波动。

“‘荒野灯塔’特产，我们叫它‘应急潜能激发剂-混沌改良型’。”

林克斯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无比严肃:

“用多种高强度再生因子、神经兴奋剂，混合了微量但经过特殊处理的、相对温和的‘混沌’侧能量结晶粉末制成。

能在短时间内激发人体潜能，压制痛觉，加速伤口愈合，甚至提供一定的爆发力。

但代价是药效过后会陷入深度虚弱，对内脏和神经系统有不可逆的损伤，而且有概率引发能量暴走或精神污染。

简单说，这是绝境中用来搏命的‘毒药’，用了可能死得更快，但不用，现在就得死。”

他将一支注射器在肖凌云眼前晃了晃：

“你的身体有混沌能量基础，或许耐受性会好一点，但风险依然极高，至于她……”

他看向灰烬:“她的情况更复杂，我不敢保证这玩意儿对她有效，甚至可能加速她的崩溃。

用不用，你们自己决定。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能感觉到，上面的能量乱流在减弱，意味着那个临时通道在关闭，也意味着‘烬灭’可能快理顺她的协议了。”

肖凌云看着那支暗红色的注射器，又看向旁边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的灰烬，最后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黑暗的、不知何时会降下毁灭的虚空。

绝境中的毒药。

要么现在冒险一搏，要么躺着等死。

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出颤抖的右手。

“给我……打上，她的……”

他看了一眼灰烬，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用尽力气说道:“也打上！要死，也得跑两步再死！”

林克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点了点头，动作麻利地弹开注射器的安全盖，将针头对准了肖凌云颈侧的静脉。

冰凉的针头刺入皮肤，暗红色的液体被缓缓推入血管。

一股狂暴的、灼热的、混合着剧痛与奇异舒爽感的洪流，瞬间席卷了肖凌云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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