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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其主导之权,当由何人掌握?


第236章  其主导之权,当由何人掌握?

    「殿下请想,如今朝中,因东宫山东之行、债券之利、教化之功,声望日隆,隐隐已有压制诸王之势。」

    「陛下虽乐见殿下成才,然亦需平衡之道。」

    「若东宫一枝独秀,毫无制衡,陛下会作何想?」

    李承干沉默片刻,这也正是他担心的问题。

    「父皇————必然会心生警惕,甚至出手扶持他人,以分东宫之势。」

    「不错。」李逸尘点头。

    「与其让陛下主动选择扶持他人,或是察觉到必须亲自出手压制东宫的必要性。」

    「不如由殿下您,主动为陛下提供一个制衡者」。」

    「而魏王李泰,无论从身份、能力,还是其本就存在的野心来看,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此为一举三得之策。」李逸尘开始详细拆解其中的逻辑。

    「其一,对陛下而言,殿下主动表现出对兄弟的宽厚」与谦抑」,甚至推让」部分利益或关注度给魏王,这符合陛下期望看到的兄弟和睦、储君大度的表象。」

    「更重要的是,这给了陛下一个明确且「可控」的制衡点。」

    「陛下会认为,太子虽强,但有魏王在旁牵制,局势仍在掌控。」

    「此即掌控幻象」之营造。陛下安心,则对殿下的戒心便会相应减弱。」

    「其二,对魏王及其背后的支持者而言,殿下的退让或抬举,会被他们视为太子势弱或不得已之举。」

    「从而刺激其更大的野心,促使他们更积极地跳出来,聚集在魏王旗下,与东宫对抗。」

    「这将使得原本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反对力量,清晰地暴露在明处。」

    「敌人的阵线越分明,反而越容易应对。」

    李承干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先生之意,是让青雀和他背后的人,从暗处走到明处,成为众矢之的?」

    「正是。」李逸尘眼中掠过一丝冷光。

    「将潜在的、分散的威胁,驱赶到一个明确的标靶周围。」

    「同时,这也是在为他们坑」。

    「坑?」

    李承干咀嚼著「坑」字的意义,眼中闪烁著既困惑又渴望理解的光芒。

    他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

    「先生之意,学生略懂。然则,具体该当如何?这坑————该如何挖?又该挖在何处?」

    李逸尘看著李承干急切的神情,脸上却并未立刻给出答案,反而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平静。

    他端起案几上微凉的茶水,轻轻啜饮一口,仿佛在刻意延缓节奏,让太子紧绷的思绪稍作沉淀。

    李承干见李逸尘不语,心中更是焦急,但他强迫自己按捺住,没有再次催促,只是目光灼灼地等待著。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过了片刻,李逸尘才缓缓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聚焦于李承干脸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关于「挖坑」的问题,而是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平稳地提起另一件事。

    「臣之前曾与殿下探讨过关于宗室管理的问题。」

    李承干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他的思维还牢牢钉在如何对付世家和魏王上,完全没料到李逸尘会突然跳到看似毫不相干的宗室话题上。

    他眉头下意识地蹙起,脱口问道。

    「先生,此事————与眼下对付世家、平衡魏王之事,有何关联?」

    他的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困惑。

    觉得李逸尘的思维跳跃得太快,自己几乎跟不上。

    「有。」李逸尘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他看著李承干迷惑的眼睛,语气加重。

    「殿下欲行之事,无论是对外压制世家,还是对内稳固储位,其每一步,都需为未来布局。」

    「绝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宗室问题,看似无关,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亦是未来国本稳固之关键一环。」

    李承干被李逸尘这严肃而肯定的态度所慑,心中的急躁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好奇与凝重。

    他努力跟上李逸尘的思路,沉吟著回忆道。

    「先生确实提过。上次————上次先生谈及的是五服制度与远支宗室的出路问题。」

    「学生记得,先生认为当前宗室制度,于朝廷财政乃是沉重负担,且众多远支宗室空有爵位,无所事事,易生事端。」

    「或可加以疏导,令其自食其力,甚至为国效力。」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著李逸尘的表情,试图找到这与当前困境的联结点。

    「只是————学生近来诸事缠身,尚未找到合适时机向父皇正式提及此事。」

    李逸尘微微颔首,表示知晓,随即接口道。

    「殿下记得便好。彼时所言,乃是治标之策,旨在减轻负担,消弭隐患。然则,臣近来思之,有一法,或可治本。」

    「此法,便是将未来可能逐步建立、完善的债券及信用体系与宗室之前途命运,进行深度绑定。」  

    「债券?信用?与宗室————深度绑定?」

    李承干重复著关键词,眼中的困惑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郁。

    债券之事,他经由东宫发行「西州开发债券」已有实践,深知其能汇聚民间资本,用于国家建设。

    但这与天潢贵胄的宗室有何关系?

    如何绑定?

    他完全无法在脑海中勾勒出这两者结合的图景。

    「正是。」李逸尘的目光变得幽深。

    「臣所构想的绑定,并非让宗室子弟如现今般,仅仅领取朝廷俸禄,依赖国库供养。」

    「亦非让他们直接插手地方政务、领军掌兵,那乃取乱之道。」

    他稍作停顿,确保李承干的注意力完全集中,然后才继续道。

    「臣之意,是创设一套独立的、专司债券发行、兑付、流通管理,以及负责评估、监理由朝廷特许之重大工程融资事宜的体系。」

    「此体系,其核心权柄,诸如债券章程审核、发行额度等等,皆交由一个特殊的机构来执掌。」

    李承干听得入神,但眉头依旧紧锁。

    「特殊的机构?」

    「不错。」李逸尘点头。

    李承干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几。

    他努力将李逸尘方才提出的「掌控幻象」、「抬举魏王」与此刻突然提及的「宗室管理」、「债券体系」联系起来。

    却只觉得思绪纷乱,难以理清头绪。

    「先生,」他最终放弃徒劳的尝试,直接问道。

    「学生愚钝,实在难以窥见这几者之间的关联。」

    「还望先生明示,这特殊的机构,究竟是何物?」

    「又如何能与宗室绑定,又能达成学生眼下所需之目的?」

    李逸尘深知此中关窍跨越了时代认知,需层层剥茧,方能使其领悟。

    「此机构,臣姑且称之为大唐皇家信行」。」

    李逸尘缓缓道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名称。

    「信行?」李承干咀嚼著这个词。

    「信,可是信用之信?行,可是商行之行?」

    「殿下明鉴,正是此意。」

    李逸尘点头。

    「然其绝非寻常商行。其职能,远超目前东宫或朝廷任何一部司所掌。」

    他稍作停顿,整理思绪,确保接下来的阐述清晰而有序。

    「殿下已知,债券之利,在于能聚民间之财,办朝廷之事。然其弊亦显,若发行无度,管理不善,或遇突发之事,则信用崩塌,反噬自身。」

    「前有贞观券因齐王之乱而波动,便是明证。」

    李承干深有同感地颔首。

    「确是如此。学生此前担忧,正是怕朝廷只见其利,不见其害。」

    「故而,需有一独立之机构,专司此事。」李逸尘接续道。

    「此信行」,首要之责,便是统管天下债券之发行、核准、记录与兑付。

    凡朝廷、乃至东宫欲发债券,皆需经其审核章程,核定数额,确保其用途明晰,偿还有据,不致泛滥。」

    李承干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如此,便可避免各部争相发债,乃至父皇为解燃眉之急而超量发行,透支朝廷信用?」

    「此为其一。」李逸尘道。

    「其二,此机构需建立一套评估之法,对欲以债券融资之工程、事项,进行利弊、风险之评判。」

    「譬如西州开发,其收益周期、风险几何,皆需有据可依,而非仅凭主事者一言而决。」

    李承干若有所思。

    「这————似与吏部考功、户部审计有相通之处,然又专注于债券与工程?」

    「殿下所言不差,其理相通,然范畴与目的更为专精。」

    李逸尘肯定道。

    「其三,此机构需负责债券在民间流通之管理,记录交易,平抑恶意操纵,维持其价相对稳定。」

    「其四,亦是至关紧要者,此机构需掌有一定的准备金」。」

    「准备金?」又一个陌生词汇让李承干蹙眉。

    「可理解为————压舱之石。」

    李逸尘用了一个李承干能理解的词汇。

    「债券流通于市,亦需有实实在在的财物作为担保,以备不时之需,应对突发之挤兑。」

    「此准备金,或为金银,或为粮帛,或为如雪花盐般可靠之官营物产,其价值需得稳定,为天下所公认。」

    李承干顺著这个思路想下去,渐觉此机构构想非常宏大与周密。

    他不禁追问:「先生之意,是欲将此信行」,打造成维系整个债券、乃至先生所言之可能出现的其他信用凭证之核心?」

    「正是。」李逸尘目光深邃。

    「此信行」,便是臣构想中,未来大唐信用体系之心」。心脉强健,则气血通畅,肢体有力。心脉若衰,则举国经济皆有倾颓之危。」

    他见李承干已初步理解「信行」的职能与重要性,便话锋一转,切入核心。  

    「然则,如此重要之机构,由何人执掌?」

    「若交由朝廷现有之部寺,如民部、太府寺,则难免陷入旧有官僚体系之窠臼,或为部门利益所困,或受权臣干预,难以独立行事,公正评判。」

    「且极易与东宫已开展之债券事务产生权责重叠,引发新的争斗。

    李承干下意识地点头,他对朝堂各部之间的掣肘深有体会。

    李逸尘继续道:「若由东宫直接掌控,则更不可行。」

    李承干点点头。

    这么重要的部门要是被东宫所掌握,父皇的疑心将无以复加。

    「故而,」李逸尘的声音平稳。

    「臣思之,此大唐皇家信行」,其权柄核心臣称之为理事会」或总办会议」一一其成员,当由多位宗室人员,以及少数精通精算、德高望重之朝臣共同组成。」

    「宗室人员?」李承干愕然。

    「此正为疏导」与绑定」之关键!」

    李逸尘打断他,语气加重。

    「宗室身份尊贵,在一定程度上可抵御外朝权臣之过度干预,保持信行」之相对独立。」

    「多位宗室共掌,可互相制衡,避免权力过于集中于一二人之手。」

    「亦是至关紧要者————」

    李逸尘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承干。

    「将此关乎国脉财源之重器,交由一个由多位宗室参与的机构执掌,而非东宫独揽,可极大程度上消解陛下对殿下「揽权过甚」之疑虑。」

    「陛下会认为,此权仍在「李家」手中,而非太子私器。」

    「此即目标一致」与掌控幻象」之具体运用——殿下主动将部分潜在的影响力,置于一个陛下认为更可控的、由宗室共管的框架之下。」

    李承干只觉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之前零散的线索被这一番话强行串联起来!

    抬举魏王,是为制造平衡的假象,安父皇之心。

    创设「信行」,统管债券,是为规范信用体系,防患于未然。

    引入宗室共治,既解决了宗室出路问题,又避免了东宫直接掌控经济命脉的嫌疑,进一步营造「可控」的幻象。

    这几步棋,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看似在为大局著想,为父皇分忧,为宗室谋出路,实则深藏著稳固自身地位的谋略!

    然而,他心中仍有一个巨大的疑团未能解开。

    「先生之谋,学生叹服!」李承干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关键的问题,「然则,如此重要之「信行」,其主导之权,当由何人掌握?」

    「总不能由众宗室各自为政,群龙无首吧?若推荐一位与学生不睦的宗室长者,岂非————」

    李逸尘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殿下所虑极是。此信行」首脑之位,臣以为,当推举魏王李泰担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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