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5章二十年的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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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会议桌上铺开一片刺眼的金黄。
苏砚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二十年积攒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腔。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陆时衍的手,感受着那只手传来的温度——稳定,干燥,让她不至于失控。
周慎之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那张脸保养得很好,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只有苏砚知道,那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
“坐。”周慎之做了个请的手势,“别站着。二十年没见,咱们好好聊聊。”
苏砚没有动。
“周先生,”陆时衍上前半步,把苏砚挡在身后,“我委托人今天来,是想谈技术总监的事。不是来叙旧的。”
周慎之的目光移到陆时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更深了。
“陆时衍,陆大律师。久仰。”他说,“你师父江谦和最近身体还好吗?”
陆时衍的表情微微一顿。
“您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周慎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二十年前,你师父还是个刚出道的年轻律师,接的第一个大案子,就是我的委托。那个案子——”
他顿了顿,看向苏砚。
“就是她父亲的破产案。”
苏砚的手猛地收紧。
周慎之看着她的反应,满意地笑了笑。
“小砚,你这些年查我,我知道。你让人翻我公司的账,查我的往来记录,甚至找人跟踪我的司机。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他站起身,慢慢走过来,“但我一直没有动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砚盯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我想看看,老苏的女儿,能走到哪一步。”周慎之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开公司,你做技术,你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我都看着。说实话,我很欣慰。”
“欣慰?”苏砚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毁了我父亲的一生,现在说欣慰?”
“毁了他?”周慎之摇摇头,“小砚,你错了。我没有毁他。是他自己毁了自己。”
“你胡说!”
“我胡说?”周慎之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你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你父亲的公司,表面风光,实际上早就空了。他太相信人,太容易被人骗。供应商跑路,客户欠款,银行催债——他自己捅出来的窟窿,填不上了。”
他转过身,走回窗边,背对着他们。
“我帮他填了三个月。用自己的钱,用自己的关系,用自己的命。最后填不动了,我只能抽身。商场上,这叫止损。”
“那转移资产呢?”苏砚的声音在发抖,“那让我父亲背债呢?那也是止损?”
周慎之沉默了几秒。
“资产转移,是律师的建议。让你父亲背债,是法院的判决。”他转过身,“我只是按照程序办事。”
“程序?”苏砚冷笑,“你还有脸说程序?”
“苏砚。”
陆时衍的手轻轻握紧了一下。那是一个信号——别激动,稳住。
苏砚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周慎之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有意思。”他说,“小砚,你找的这个律师,比你稳重。当年你父亲要是也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他走回座位坐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坐吧。既然来了,咱们把话说开。”
苏砚和陆时衍对视一眼,在会议桌对面坐下。
“技术总监的事,”周慎之开门见山,“是我的人做的。但你放心,他没受伤。现在应该已经被你们的人接走了。”
苏砚的心微微一跳。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那你叫我来,到底想干什么?”
周慎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
会议室的灯光暗了下去,墙上亮起一个投影画面。
那是一份文件。苏砚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她公司的核心数据库结构图。
“你的人很专业。”周慎之说,“那个物理隔绝的设计,确实高明。我的人差点就进不去了。”
苏砚的脸色变了。
“你拿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拿到。”周慎之笑了笑,“百分之九十七,就差一点点。但就是那一点,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前。
“小砚,你比你父亲强。他守不住的东西,你守住了。但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靠技术能守住的。”他转过身,看着她,“比如人心。”
苏砚没有说话。
“你那个技术总监,我没有动他。我只是让人请他喝了杯茶,聊了聊天。”周慎之走回座位,“他告诉我很多事。比如你这些年的研究方向,比如你手里那套真正的核心技术——不是已经公开的那个‘动态数据加密’,是藏在更深处的那个。”
苏砚的心沉了下去。
技术总监知道那套东西。那是她压箱底的底牌,是她准备在未来五年内逐步推向市场的终极产品。除了她和技术总监,没有任何人知道。
“你想干什么?”
“合作。”周慎之说,“我要你那套技术。作为交换,我给你两个东西。”
“什么东西?”
“第一,你父亲当年的真相。”周慎之看着她,“不是你以为的那个真相,是真正的真相。包括为什么他会被所有人抛弃,为什么银行突然抽贷,为什么那些老部下集体反水。”
苏砚的手指在桌下握紧。
“第二,”周慎之继续说,“我的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陆时衍开口。
“我的命。”周慎之重复了一遍,“等事情办完,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报警,起诉,找人暗杀——随你。”
他看着苏砚,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砚,我今年六十三了。查出癌症晚期,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动手?我等不了了。”
苏砚愣住了。
癌症晚期。不到一年。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周慎之会威胁她,会敲诈她,会让她身败名裂。但她从没想过,他会用这种方式,提出这样的条件。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周慎之摊开手,“但你没有选择。你那套技术,我已经知道大概了。就算你不合作,我也可以让别人去做。你那个技术总监,能扛住一次,能扛住第二次吗?”
苏砚沉默了。
周慎之说的是实话。他手里有技术总监的软肋,有她公司的核心秘密,有她这些年积累的一切。他不一定要合作,他可以硬抢。
“我要时间考虑。”她最后说。
“三天。”周慎之说,“三天后,还是这里。你来,或者不来,我都等着。”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小砚,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二十年前,我没有机会说。”
苏砚看着他。
“你父亲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周慎之说,“没有之一。”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砚和陆时衍两个人。
阳光还是那么刺眼,照着空荡荡的会议桌,照着墙上那个已经熄灭的投影。
苏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只是陪着她坐着,等着。
过了很久,很久。
“陆时衍。”苏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信他吗?”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
“不信。”他说,“但我觉得,他没有完全撒谎。”
苏砚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癌症的事,应该是真的。”陆时衍说,“他那个状态,那种说话的方式,不是能装出来的。但你父亲的事——”
他顿了顿。
“他说了一半真话,一半假话。或者,他说的都是真话,但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师父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时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也是他想知道的。周慎之刚才提到江谦和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个老朋友。但师父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个案子。一次都没有。
“我要回去查一查。”他说,“当年的案卷,应该还有存档。”
苏砚点点头。
两个人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电梯一路向下,数字一格一格地跳。28,27,26……3,2,1。
叮。
门开了。
外面是大堂,人来人往,阳光灿烂。和进来的时候,好像没什么两样。
但苏砚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心里的那个恨,那个支撑了她二十年的恨,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如果周慎之说的是真的——如果父亲的事,真的有她不知道的真相——那她这些年做的这一切,算什么?
“苏砚。”陆时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不管真相是什么,”陆时衍说,“你都是你。你这些年做的那些事,你救过的那些人,你创造的那些价值——不会因为任何真相而改变。”
苏砚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陆时衍笑了笑。
“从认识你开始。”
两个人走出大楼,走进阳光里。
三天后。
还是那个会议室。还是那张会议桌。还是那两个人。
不同的是,这次陆时衍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周慎之看到那个档案袋,眼神微微一动。
“你查到了?”
“查到了一部分。”陆时衍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二十年前,苏砚父亲公司的破产案,确实有隐情。但和你说的情况,不太一样。”
周慎之没有去拿那个档案袋。他只是看着陆时衍,等着他说下去。
“当年的账目,有三笔大额资金去向不明。”陆时衍说,“法院的判决书上,说是苏砚父亲挪用了。但我查了银行记录,那三笔钱的转出时间,他都不在本地。”
周慎之的脸色变了变。
“还有,那些突然反水的供应商,后来都被一家新成立的公司收购了。那家公司的法人,是你当年的司机。”陆时衍盯着他,“周先生,这些事,你知道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慎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释然,也是苦涩。
“陆时衍,你比我想象的厉害。”他说,“这些事,我做了二十年,没人查出来。你用了三天?”
“不是我厉害。”陆时衍说,“是有人想让我查到。”
周慎之愣住了。
“谁?”
“我师父。”陆时衍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他留了一份遗嘱。三天前,他的律师联系我,说这是他临终前交代的——如果有一天我开始查这个案子,就把这个给我。”
他把那张纸推到周慎之面前。
那是一份手写的证词,落款是江谦和的名字。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最后一句话是:
“二十年前的苏家破产案,是我和周慎之共同设的局。苏砚父亲是无辜的。”
周慎之看着那张纸,手在微微发抖。
“他……”他的声音有些哑,“他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陆时衍说,“他查出癌症的时候,写了这个。然后让人封存起来,等我来查。”
周慎之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那份证词,看了很久。
苏砚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恨了二十年的人,此刻正面对着一份证词,浑身发抖。而那个她从未谋面的律师,用一个月的生命,写下了一个迟来二十年的真相。
“周慎之,”她开口,“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慎之缓缓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只有深深的疲惫。
“你父亲,”他说,“是被我害的。也是被江谦和害的。更是被他自己害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当年,你父亲的公司遇到了困难。很大的困难。供应商跑路,客户欠款,银行抽贷——那些事,是真的。但不是因为他经营不善,是因为有人要搞他。”
“谁?”
“你父亲的一个老朋友。那个人,现在坐在省里的高位上。”周慎之说,“他想要你父亲手里的那块地。那块地,现在价值上百亿。”
苏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父亲不肯给。”周慎之继续说,“他说那是他留给你的,谁也不能动。那个人就开始动手。先是指使供应商断货,然后让银行抽贷,最后找人做空公司的股价。”
他转过身,看着苏砚。
“我知道这些事。因为那个人,也是我的朋友。他找到我,让我配合。他说事成之后,分我一半。”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周慎之说,“因为那时候,我也缺钱。我自己的公司也快撑不下去了。我需要那笔钱救命。”
他顿了顿。
“但我没想到,你父亲会跳楼。”
苏砚的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我。”周慎之的声音变得很轻,“他说,慎之,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不怪你。但小砚还小,你帮我看着她。”
他看着苏砚,眼眶红了。
“我答应了。这些年,我一直看着你。你开公司,我做你的隐形投资人。你遇到困难,我让人暗中帮你。你以为你那些年顺风顺水,是你运气好?不是,是我在背后。”
苏砚愣住了。
“你……”
“你那个技术总监,不是我绑的。”周慎之说,“是我让人‘请’来的。因为有人要动你,我挡不住了。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把你叫来,把真相告诉你。”
他走回座位,坐下,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小砚,我知道你恨我。你应该恨我。但这二十年,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那天晚上,没有拦住你父亲。后悔那些年,没有勇气告诉你真相。”
他看着苏砚,目光里有泪光。
“那个人,现在还活着。他位高权重,动不了。但我这些年,收集了他所有的把柄。贪污,受贿,杀人灭口——全都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能给你做的事。剩下的,你想怎么处置我,随你。”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那个U盘,照着周慎之苍老的脸,照着苏砚苍白的脸。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苏砚身边,等着她做决定。
过了很久,很久。
苏砚伸出手,拿起那个U盘。
“周慎之,”她说,声音很轻,“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周慎之没有说话。
“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父亲从楼上跳下来。每次看到别人一家人吃饭,就想哭。每次过年,别人家热热闹闹,我只有我妈一个人。她等了他二十年,最后也没等到。”
她握紧那个U盘。
“你一句后悔,就能抵消吗?”
周慎之低下头。
“不能。”他说,“所以,我在这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我保险柜的钥匙。里面是我所有的资产,所有的证据,所有能让你扳倒那个人的东西。你拿去。我的命,也拿去。”
苏砚看着那把钥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那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周慎之,”她说,“你欠我父亲的,这辈子还不清。但这些东西,我收下了。”
她站起身。
“剩下的,法庭上说。”
周慎之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
苏砚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刚才说,你是我那些年顺风顺水的隐形投资人。谢谢你。”
然后她推门走了出去。
陆时衍跟着她走出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们脚下铺开一片金黄。
苏砚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很稳。
但陆时衍知道,她在哭。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在旁边,陪着她。
走出大楼,走进阳光里。
苏砚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满脸的泪。
“陆时衍,”她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陆时衍摇摇头。
“你是最有用的。”他说,“你用二十年,让一个害过你的人,亲口认错。”
苏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痛,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回公司。”她握紧手里的U盘,“该算的账,该清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阳光里。
身后,那栋大楼静静地矗立着,二十八层的窗户反射着刺眼的光。
二十年前,一个人从那里跳下来。
二十年后,他的女儿,终于从那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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