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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清朝真的“闭关锁国”吗?


谌先生将讲义放在讲台上,却没有立刻翻开。

他扶了扶眼镜,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他的脸色比前日更显疲惫,眼袋深重,但眼神却依然清明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今日课前,想必诸位都已听闻了一些令人寝食难安的消息。”

谌先生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关于《塘沽协定》,关于华北,关于这国事蜩螗,江河日下。痛乎?悲乎?愤乎?”

教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谌先生喟然长叹,引了文天祥的句子,却又话锋一转,“

然而,痛哭流涕,捶胸顿足之后,我们更需冷静。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要理解今日之困局,有时,我们必须将目光投向更深远的历史脉络,去看那病根,究竟始于何处,又是如何滋长蔓延,以至今日沉疴难起。”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也似乎在斟酌措辞。

“上节课,我们痛陈了晚清之愚顽、颟顸,以致酿成庚子奇祸,丧权辱国。

课后,有同学向我私下请教,提出了一个颇值得深思的问题。”

谌先生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掠过林怀安的方向,但很快又移开,面向全体,“他说,先生,若说晚清‘闭关锁国’,可史书又载,广州‘十三行’贸易繁荣,白银流入如潮,西洋货物、钟表、玻璃、药材亦不乏于市,甚至宫廷中亦有西洋画师、历法官。

这贸易往来,人员接触,分明是有。

既如此,‘闭关锁国’四字,是否言过其实?

是否只是后人简单化的标签?”

这个问题抛出,教室里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少学生露出思索的神色。

是啊,若说完全封闭,似乎与读到的某些记载不符。

但若说开放,又如何解释后来的连连惨败?

矛盾与困惑,写在许多年轻的脸上。

谌先生的嘴角,似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苦涩的笑意。

“问得好。

这正是今日我们要深入辨析的关节所在。

‘闭关锁国’,并非意味着铜墙铁壁,水泼不进。

尤其对于一个拥有漫长海岸线、深厚商业传统的大国而言,绝对的封闭既不可能,也非事实。

关键在于,如何‘闭’?

为何‘闭’?

‘闭’住了什么,又‘开’放了什么?

这其中的尺度、动机与后果,才是评判的关键。”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

“闭关锁国?”  并在后面打上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我们不妨,先看看清廷自己是如何定义这种‘闭关’的。”

谌先生娓娓道来,如同抽丝剥茧。

“传统叙事中的‘闭关锁国’,主要指清廷,尤其是乾隆、嘉庆以降,施行的一系列以‘防夷’为核心的外贸与海防政策。

其要者,不外乎:一口通商——乾隆二十二年后,西洋商船只准在广州一地进行贸易,且必须通过指定的‘十三行’商人,不得与民间直接交易。

《防范外夷规条》  等种种章程——对外国商人的居住、行动、与华人交往、学习中文,乃至女眷不得入城等,皆有严苛限制。

限制出口——粮食、铁器、硫磺、丝绸与蚕种、茶叶良种、书籍(尤重地图、科技、史地类)严禁出海。”

“诸位请看,”

谌先生转过身,目光如炬,“这些政策的核心目的,绝非完全拒绝贸易。

事实上,清廷从未放弃从对外贸易中征税获利。

其根本动机,在于政治安全,在于维稳。

朝廷所深惧者,乃是不受控的外来势力——商人、传教士,与内地汉人,特别是东南沿海那些与朝廷素有离心倾向的势力相结合,威胁其统治。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乃历代帝王心术,而清朝以异族入主中原,对此尤为敏感。

郑成功海上抗清数十年,殷鉴不远;康熙朝因‘礼仪之争’驱逐传教士,亦是担心洋教动摇其统治根基。

故其政策精髓,是在严格管控下的有限贸易,是‘收其利而防其弊’,而其防弊之心,远重于牟利之欲。

甚至可以说,在某些统治者心中,‘防汉’之权重,犹在‘防夷’之上。

此乃其‘闭关’政策最深层的底色。”

这番剖析,冷静而犀利,将“闭关锁国”从简单的“封闭”标签,还原为一种复杂而精密的统治策略。

不少学生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然而,”

谌先生话锋一转,“政策是政策,现实是现实。

在法令条文与民间生活的夹缝中,在漫长的海岸线与官僚体系的缝隙里,中外交流的涓涓细流,乃至滚滚暗潮,从未真正断绝。

这便是那位同学疑问的由来。”

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开始描绘那“闭关”叙事下的另一番图景:

“先说贸易。

广州一口通商,固然是垄断,是限制,但这唯一的‘口子’,却因其垄断,而异常繁荣,甚至畸形繁荣。

‘十三行’富可敌国,绝非虚言。

欧洲人对茶叶、丝绸、瓷器的渴求近乎狂热,而中国在很长时期内,只需端坐,便有白银如潮水般涌入,形成巨大的贸易顺差。

这能叫‘关闭’吗?

这更像是一种高度垄断和管制的单点开放,朝廷在此坐收渔利,行商在此富甲天下,洋人在此购销两旺。

至于东南沿海,从福建到浙江,走私贸易更是暗流汹涌,‘海禁’愈严,走私愈炽。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官有官道,民有民路’。

朝廷的‘闭关’与民间的‘闯关’,始终如影随形,这是中国千百年来‘天高皇帝远’的现实政治生态使然。”

“再说人流、物流。

西洋的自鸣钟、玻璃镜、哔叽呢绒,早已进入达官显贵的厅堂;治疗疟疾的金鸡纳霜,也曾救过康熙皇帝的命。

广州商馆区,常年有碧眼虬髯的商人居住;澳门、广州,始终有传教士活动,或明或暗。

康熙时,宫廷里有西洋画师郎世宁;乾隆时,英国的马戛尔尼使团,带着代表当时西方科技水准的仪器礼品,远渡重洋来到北京,虽因礼仪之争未能达成外交目的,但其带来的信息冲击,不容小觑。

甚至,在鸦片战争前夜,林则徐、魏源、徐继畬等有识之士,已开始‘开眼看世界’,编纂《海国图志》、《瀛寰志略》。

他们思想的火花,难道不是透过那看似严密的铁幕缝隙,艰难汲取而来的吗?”

谌先生列举着这些史实,声音平缓,却自有力量。

他描绘的,是一个远比“闭关锁国”四字复杂、生动、也更具张力的历史场景。

在那里,贸易在限制中繁荣,思想在禁锢中萌蘖,交流在阻隔中顽强地寻找着缝隙。

“那么,”

谌先生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而沉重,“既然有如此这般的往来接触,既然并非绝对的铜墙铁壁,为何我们依然要严厉批判清廷‘闭关锁国’?

为何这口黑锅,它终究是卸不掉的?”

他停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下:

“关键在于比较的维度,在于质的差距,在于姿态与后果!”

“第一,被动  vs.  主动。”

谌先生在黑板上重重写下这两个词,“清朝的‘开放’,是被动、防御、限制性的。

是洋人叩关,要求贸易,清廷为‘怀柔远人’、‘管理夷务’,不得已而为之。

其最高目标,是维持‘天朝上国’的体面与秩序,是守成,而非进取。

反观同时期的西方,探险、殖民、贸易、传教,是主动、积极、甚至侵略性的扩张。

再看后来的日本,明治维新,‘求知识于世界’,是举国主动、系统、全面地向西方学习,其目的明确——富国强兵,跻身列强。

一个是迫于压力的消极应对,一个是谋求自强的主动求索,姿态不同,境界高下立判,结果自然天壤之别。”

“第二,体系冲突。”

他又写下四字,“清朝所秉持的,是延续千年的、基于农业文明和华夏中心论的‘天下体系’。

在此体系中,中国是‘天朝’,是文明中心,外邦皆是‘夷狄’,是来‘朝贡’的。

而彼时世界潮流,已是基于民族、国家平等和国际法的近代西方体系。

清廷拒绝以平等身份加入新体系,其有限的开放,是旧体系框架下的恩赐与怀柔,与新的世界游戏规则格格不入。

当两种体系碰撞,旧体系的傲慢在新体系的坚船利炮面前,不堪一击。

‘以古制今,不达于世变。’

抱残守缺,焉能不败?”

“第三,控制与垄断。”

谌先生语气中带着讥讽,“贸易只许广州一口,且必须通过‘十三行’。

这与其说是促进贸易,不如说是便于控制与征税,是将贸易政治化、特权化。

它严重抑制了民间商业的活力与社会各阶层与外界接触的广度。

知识、技术、思想的传播,被严格限制在极小范围内。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朝廷要的是可控的利,而非不可控的‘变’。

这种垄断,保护了少数权贵的利益,却窒息了整个社会通过对外贸易进行学习、创新、升级的可能性。”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思想与科技的隔离。”

谌先生的声音愈发沉痛,“清廷最警惕、防范最严的,是什么?

是思想的传入——如基督教教义中隐含的平等观念、西方政治理念;是可能威胁其统治根基的先进技术——如可能导致军事变革的枪炮技术、可能泄露山川险要的地图绘制。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而清廷是防民之思,甚于防川!

这种选择性屏蔽,使得整个中国社会,从庙堂到江湖,对正在欧洲发生的、改变世界的工业革命、启蒙运动、资产阶级革命,极度迟钝,近乎无知。

林则徐、魏源等人,不过是黑暗中的几点孤烛,其微弱光芒,远不足以照亮整个沉睡的帝国。

绝大多数士大夫,仍沉湎于八股科举,皓首穷经;绝大多数百姓,仍面朝黄土,不知海外更有天地。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

我们整个国家,在时代剧变的关键百年,不幸成了那‘拘于虚’、‘笃于时’的井蛙与夏虫!”

这番论述,如层层剥笋,直指核心。

学生们听得屏息凝神,许多先前模糊的困惑,此刻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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