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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明访


次日辰时。

凌风策马至驿馆门口,秦章已整装待发。

他换了一身便服,青色长衫,头戴方巾,手里还拿着一柄折扇。

若不是腰间的银鱼袋还在,活脱脱一个出门访友的闲散文人。

见凌风来,秦章笑了笑。

“凌千户来得早。”

凌风下马,抱拳道。

“秦御史有命,卑职不敢怠慢。”

秦章摆摆手。

“今日出门,不必称御史。就唤我秦先生吧。”

凌风点头。

“是,秦先生。”

两人翻身上马,向城外驰去。

身后,四名书吏、两名护卫远远跟着,不靠近,也不远离。

第一站,屯田区。

马车沿着田埂缓缓而行。

秦章坐在车里,掀着帘子,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麦茬地。

麦子已经收完了,地里只剩下一片金黄的麦茬,在阳光下泛着光。

田埂边,堆着一垛垛麦秸,像一座座小山。

有屯户正在翻地,犁铧翻开泥土,露出黝黑的土色。

有人挑着担子往地里送粪肥,粪肥晒得干透,散发着农家特有的气味。

秦章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凌千户,这些地,原先是什么?”

凌风策马跟在车旁,答道。

“原先是一片荒坡,野草长得比人高。本地人说,种什么都不长。”

秦章点点头。

“如今呢?”

凌风道。

“今年夏粮,平均亩产四石。”

秦章的眼睛微微眯起。

“四石?”

凌风点头。

“是。最高的那块,亩产六石。”

秦章沉默片刻。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在一处屯户院前停下。

凌风引着秦章,走进院子。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晒麦子。

金黄的麦粒铺了一地,她用木耙一遍遍翻着,让麦子晒得更均匀。

见有人进来,老妇人抬起头。

她认出凌风,连忙放下木耙,迎上来。

“凌千户!您怎么来了?”

凌风笑道。

“老人家,这位是京城来的秦先生,想看看屯田的情况。”

老妇人一听“京城来的”,腿就有些软。

秦章连忙扶住她。

“老人家不必多礼。我不过是随便看看,随便问问。”

老妇人这才稳住神,却还是局促不安,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秦章温声道。

“老人家,您种了多少亩地?”

老妇人道。

“回先生,俺家种了十五亩。”

秦章又问。

“今年收成如何?”

老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可好了!俺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

她指着院子里晒的麦子。

“您瞅瞅,这麦粒,多大!多饱!往年一亩顶多两石,今年一亩收了四石多!”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俺那死鬼男人,要是活着看见这光景,不知多高兴……”

秦章看着她。

看着那双浑浊却满是欢喜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

然后,他点点头。

“老人家,恭喜您。”

老妇人抹着泪,笑道。

“同喜同喜!这都是托凌千户的福!”

秦章看了凌风一眼。

凌风没有接话。

秦章又问了几句,便告辞出来。

走出院子,他忽然问。

“凌千户,方才那老妇人说的,可是实情?”

凌风点头。

“是实情。”

秦章没有再问。

第二站,军医营。

马车在营门口停下。

秦章下车,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片错落有致的屋舍。

诊室,药房,病房,手术棚,医护学堂,伙房,柴房,茅厕——规划得整整齐齐。

他走进去。

诊室里,几个郎中正在给伤兵诊脉、换药。

药房里,药材堆积如山,伙计们忙着抓药、包药。

病房里,伤兵们躺在床铺上,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

手术棚里,一个郎中正在给一个新送来的伤兵清创缝合,动作麻利,手法熟练。

秦章站在手术棚外,看着那郎中用奇怪的水清洗伤口,然后用针线缝合。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问陪同的张济仁。

“张老先生,这手术之法,从何而来?”

张济仁道。

“回秦先生,这法子是凌千户教的。清创要用煮沸过的凉开水,缝合要用煮过的针线,换药前要用烈酒擦洗伤口——这些规矩,都是凌千户定的。”

秦章点点头。

他又问。

“那烈酒,从何而来?”

张济仁道。

“是凌夫人酿的,叫酒精。比烧刀子还烈,擦在伤口上,能杀灭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

秦章沉默。

他看向凌风。

凌风面色如常。

秦章没有再问。

第三站,侦察旗驻地。

秦章走进营门时,操练场上,夜不收正在操练。

两队对练,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李闯带着一队,刘三带着一队,两人站在场边,不时吼几句。

秦章看了一会儿。

他看见那些士卒,个个精瘦,眼神锐利,像狼一样。

他看见那些刀,比寻常腰刀长一截,刀身更窄,刃口更利。

他看见那些弩,架在旁边的木架上,样式古怪,弩臂上装着方方正正的木匣。

他走过去,拿起一架连发弩,端详着。

“这就是能连发的弩?”

凌风点头。

“是。”

秦章端起来,对准远处的靶子,扣动扳机。

嗖——

箭矢飞出,正中靶心。

箭匣下落,第二支箭自动上膛。

秦章看着那箭匣,看了很久。

他放下弩机。

“这弩,谁造的?”

凌风道。

“军备司的工匠造的。图纸是卑职画的。”

秦章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复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凌风迎着他的目光,不避不退。

良久。

秦章移开目光。

“凌千户,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凌风早有准备。

“卑职年幼时,家中曾有一本家传奇书。那书图文并茂,记载了许多器物图谱和道理。卑职年幼时只当闲书翻看,并未理解其中深意。后来书遗失了,但书中的内容却像种子一样埋在卑职心里。随着卑职长大,那些种子渐渐发芽,便有了这些。”

秦章听着。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点头。

“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说别的。

傍晚时分,秦章回到驿馆。

凌风站在门口,抱拳道。

“秦先生,卑职告退。”

秦章摆摆手。

“去吧。”

凌风转身,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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