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看着童安。

“这不是总攻的架势。这是佯攻。”

童安目光微凝。

“徐帅的意思是……”

徐锐没有立刻回答。

他快步走回舆图前，手指从威北关划到青崖关，又从青崖关划到那片空白区域。

那里没有关隘，没有重兵把守，只有几个小县城和一片连绵的山地。

骑兵可以走，虽然不好走，但能走。

“北凉人的胃口，可能不在威北关。”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

童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顺着徐锐的手指看过去。

他看着那片空白区域，看着那几个小县城，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看着那座标注着“安化府”的城池。

他的脸色变了。

“安化府是威北关的粮道咽喉。一旦北凉人从两关之间南下，直取安化府，断了粮道……”

他没有说下去。

徐锐替他说了。

“威北关就是孤城。我十万人，不攻自破。”

他直起身，盯着舆图，目光如刀。

“不仅如此。拿下安化府，他们就有了后勤。十万骑兵从安化府向东迂回，过德兴府，下雍州，直奔宁远府。”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宁远府一破，后面便无险可挡，京城就是囊中之物。”

童安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茶杯里的凉茶晃了晃，洒出几滴，他的红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擦，急问：“徐帅打算怎么办？”

徐锐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舆图又看了片刻，脑子里飞速转动着，每一条路，每一座城，每一支兵，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直起身。

“传令，众将议事。”

片刻后，众将齐聚帅府正厅。

周镇山左肩缠着厚厚的布条，两支箭已经拔了，伤口上了药，但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没有血色。

贺兰昭卸了甲胄，换了一身轻便的戎装，脸上的血已经洗了，露出那道从眉梢到颧骨的纤细刀疤，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韩崇、赵衡、吴振海等将领分列两侧。

徐锐站在舆图前，开门见山。

“本帅决定，不把十万人全压在城内。”

众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徐锐指着舆图，声音沉稳，条理分明。

“韩崇，你率一万军出东侧黑松岭。赵衡，你率一万军出西侧青石滩。两支野战军像两根钉子，钉在北凉大营的左右肋部。不打正面，只袭扰粮道、截杀巡逻队。让他们睡不安稳。”

韩崇抱拳：“末将领命！”

赵衡抱拳：“末将领命！”

徐锐看向贺兰昭。

“贺兰昭，你的八千精骑留在城中待命，哪里吃紧冲哪里。骑兵不能当步兵用，要放在刀刃上。”

贺兰昭抱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徐锐继续道：“另有三万军从南门秘密出城，向安化府方向进发。这是后手，若北凉人真的南下，至少有人能挡一挡。”

他顿了顿。

“领军将领本帅另派，你们不必多问。”

众将没有追问。

徐锐最后看向周镇山。

“城里留多少人？”

周镇山问。

徐锐道：“五万。足够了。本帅已经探明，北凉可战之兵不过十万左右。五万人守城，我们有城墙，他们啃不动。”

周镇山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五万？那老子能睡个安稳觉了。”

徐锐没有笑。

他看向韩崇和赵衡。

“你们今晚就出发。趁夜出城，不要惊动北凉人。”

韩崇和赵衡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徐锐看向贺兰昭。

“你回去歇着。接下来几天，有你冲的时候。”

贺兰昭抱拳，转身走了。

那三万军的领军将领也领命而去。

厅内只剩周镇山和几个留守的将领。

徐锐最后看向凌风。

凌风一直站在末座，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你的混成营，本帅另有安排。”

凌风上前一步。

徐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出关。到北凉人后方去。打他们的粮道，烧他们的辎重，杀他们的巡逻队——让他们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

“之前侦察旗出关截粮、烧物资、杀狼牙，干得不错。本帅很满意。但这一次，本帅要你做得更多。混成营一千四百人，全带出去。不是让你去送死，是让你去搅局。”

他盯着凌风的眼睛。

“怎么打，你自己定。本帅只有一个要求：让北凉人觉得，后方比前线还危险。”

凌风沉默片刻。

然后他抱拳。

“是。”

凌风回到混成营驻地时，一千四百人已经列队完毕。

营房前的空地上，火把插在四周，将场中照得亮如白昼。

刘三、李闯、南宫瑾、王铁柱，以及马成等一众三营百户，站在队伍最前面，甲胄齐整，腰悬佩刀，面色肃然。

他们身后，是一千四百双眼睛。

有跟了凌风一年多的老兵，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见过血、杀过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光。

有从死字营爬出来的老卒，眼睛里有狠，是那种被踩进泥里又自己爬出来、再也没有什么好怕的狠。

有从斥候营抽调的精锐，眼睛里有锐，是那种在草原上摸爬滚打、与北凉人捉了几年迷藏练出来的锐。

有刚补充进来的新兵，眼睛里有怯，有紧张，有兴奋，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自己交出去了，交给前面那个人，他说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

凌风站到点将台上。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看着那些面孔，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

“出关。打他们的粮道，烧他们的辎重，杀他们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让北凉人知道，后方比前线还危险。”

没有人说话。

一千四百人，齐齐抱拳。

甲胄碰撞声沉闷如雷，在夜空中回荡。

凌风转身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

石蛋已经把马牵到台边，缰绳递过来，手稳得很。

凌风接过缰绳，看了石蛋一眼。

石蛋挺着胸脯，下巴抬得高高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老兵。

凌风没有说话，策马向营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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