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吃了一个饺子，放下了筷子。

林月茹看着她：“姐姐，怎么不吃了？”

苏清雪摇摇头：“不饿。”

林月茹知道她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她没有再劝，低下头，继续吃。

饺子剩了很多。

苏清雪把剩下的饺子一个一个摆在案板上，放在院子里。

她把饺子摆得很整齐，一排一排，像是列队的士卒。

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饺子，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冬初的寒意，钻进衣领，冻得她缩了缩脖子。

石锁蹲在院门口，石蛋靠在他肩上，两个小子已经睡着了。

石蛋的嘴角还挂着口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石锁没有动，怕惊醒弟弟，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睛亮亮的，望着北方

十一月初一，清晨。

大战第二十四日。

藏锋谷，混成营营地。

晨雾还没有散尽，从谷口涌进来，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像一条灰白色的河。

谷里的枯草上结了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留下一串串深色的脚印。

凌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铺着地图，手里拿着望远镜的镜筒，无意识地转着。

镜筒在指间翻来覆去，水晶镜片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亮光。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刘三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枯草，叼在嘴里嚼着。

枯草已经被嚼烂了，他没吐，也没换，就那么嚼着，像是在嚼什么有滋味的东西。

李闯趴在地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

不是睡着了，是在听。

听谷外的风声，听远处的鸟叫，听有没有不该出现的声音。

南宫瑾抱剑站在不远处，背靠着一棵老榆树，剑鞘抵在地上，剑柄齐肩，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谷口的方向，像一只蛰伏的鹰，盯着猎物的洞口。

王铁柱在清点箭矢。

他蹲在一排木箱前面，把箱子一个一个打开，把里面的箭矢一捆一捆拿出来，数，再放回去。

箭矢不多了。

连发弩的箭比寻常箭矢短一截，不能混用，用一支少一支。

军备司那边赶制了一批，但送不过来——北凉人把出城的路堵得太死，运粮车都过不来，更别说几箱箭矢了。

王铁柱数完最后一箱，站起来，走到凌风面前。

“旗总，连发弩箭矢还剩不到三千支。省着用，够打两场。放开用，一场就没了。”

凌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千支，一千四百人，平均一人两支多一点。

连发弩一轮齐射就是上千支，两轮就没了。

他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

藏锋谷的位置，图鲁追兵的位置，北凉粮道的位置，补给点的位置。

每一个标记都烂熟于心，但他还是在看。

看了很多遍，还是没有找到突破口。

刘三叹了口气，把嘴里嚼烂的枯草吐掉，又掐了一根新的叼上。

“旗总，图鲁那狗皮膏药又贴上来了。离咱们不到二十里，比昨天又近了五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李闯睁开眼，点了点头。

“他学聪明了，对于我们的袭扰全都不理不睬，就死盯住咱们不放。咱们往哪走，他往哪追。咱们停下来搞事，他就扑过来。跟条疯狗似的，甩都甩不掉。”

凌风没有接话。

他想起三天前。

三天前，他还能带着队伍在山里穿插，绕到图鲁的侧后方，烧一支运粮队，端一个哨站，打完就跑，跑完再打，打得图鲁晕头转向。

可这两天，图鲁追得太紧了。

每次他刚想动手，图鲁的斥候就到了。

不是巧合，是图鲁把斥候撒得更开了，像一张网，罩在藏锋谷的外围。

他试过三次。

第一次，刚出谷口，斥候就发现了，还没走到预定位置，图鲁的大队就压过来了，他只能撤。

第二次，换了个方向，走了半夜，好不容易摸到目标附近，发现北凉人已经加强了戒备——哨兵多了，巡逻队密了，连栅栏都加高了一层。

他蹲在草丛里看了半个时辰，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只能撤。

第三次，他让南宫瑾带风无痕先出去探路，风无痕走了半夜，回来报告说，图鲁把营地扎在了河谷的必经之路上，无论从哪个方向过去，都会被他的斥候发现。

他已经两天没做成任何事了。

两天。

对他来说，两天不动手，就是失败。

刘三把枯草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又叼回去。

“旗总，要不咱们往南撤一段？甩开他们，喘口气再打？”

李闯摇头：“往南是威北关的方向，越往南地势越开阔，骑兵越有优势。图鲁巴不得咱们往南走，到了平地，他两千骑兵能把咱们一千多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刘三不说话了。

凌风还是没有接话。

他盯着地图，手指停在藏锋谷的位置上。

往北是图鲁，往东是山，往西也是山，往南是开阔地。

四面都被堵住了。

不是图鲁一个人堵的，是图鲁加上这片山的地形一起堵的。

他手里有一千多人，图鲁算上这段时间的折损，有一千六百多。

人差不多，但图鲁有骑兵，他没有。

他的马是用来代步的，不是用来冲锋的。

真要拉到开阔地上打，他的兵连跑都跑不了。

一个夜不收从谷口跑进来，脚步很急，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响。

他跑到凌风面前，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一份折好的纸条。

“旗总！北边传来的消息，玉衡军在青石滩中伏，损失过半！”

凌风接过情报，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

刘三凑过来，把脑袋伸过去看，看完脸色也变了。

“赵衡将军他……一万多人损失过半？他怎么打的？”

李闯也走过来，看了一眼情报，没有说话。

南宫瑾还靠在那棵老榆树上，没有动，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比刚才更紧了。

王铁柱蹲在箭矢箱子旁边，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望着凌风。

凌风把情报折好，收进怀里，站起身，望着北边。

北边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有图鲁的一千六百人，有北凉的前线大营，有叱罗伏鹰的十万大军。

再往北，还有东线的青崖关，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上的战场。

战场太大了。

从青崖关到威北关，绵延数百里。

十几万人在打，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去。

他手里只有一千四百人，能搅动一方已是极限，改变不了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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