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更长——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凌风面前，眉头紧皱。

“旗总，没马蹄声。一个都没有。”

凌风的心里猛地一沉。

没马蹄声，不代表没人。

图鲁学聪明了——他让兵下马了。

马是骑兵最大的优势，也是骑兵最大的弱点。

马跑起来快，但声音大，几里外就能听见。

图鲁放弃了速度，换来了隐蔽。

没有马蹄声，李闯的本事就废了一半。

人能听见脚步声，但脚步声轻，隔得远了就听不见，而且风声、树叶声、鸟叫声都会掩盖。

等听见的时候，人已经到面前了。

凌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站在高石上，又举起望远镜，往谷口外面扫了一圈。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图鲁就在某个地方，正带着人无声地靠近。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看着谷中正在休息的弟兄们。

一千三百多人，半个月下来疲惫不堪。

有人靠在石头上打盹，有人在擦拭兵器，有人在啃干粮，有人躺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

甲胄上全是尘土和泥渍，刀鞘上全是划痕，连发弩的箭匣里还剩不到三支箭。

但他们还能打。

凌风从高石上跳下来，走到李闯面前。

“李闯，带人去谷口外面，趴在草丛里听地面。不是听马蹄，是听脚步。人走路也有震动，虽然轻，但你能听出来。一有动静，立刻回来报。”

李闯点头，带着几个人，悄悄摸出谷口。

他们沿着山壁的阴影走，贴着灌木丛，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不踩枯草，怕发出声音。

凌风又看向刘三。

“刘三，让弟兄们收拾东西，准备转移。但不急着走，等我信号。把连发弩全部上弦，箭匣装满，放在手边。猛火油桶集中到谷尾，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浇在柴堆上，点着了给图鲁留个纪念。”

刘三领命而去。

他跑到谷中间，压低声音招呼弟兄们，手势比画，不说话。

营地里的士卒们动起来，有人卷起铺盖，有人打包干粮，有人把箭匣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检查，确认装满，放在手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凌风又看向南宫瑾。

“南宫，带你的人去谷尾那条裂缝外面，布暗哨。图鲁要是从正面进来，咱们就从裂缝撤。要是他分兵堵裂缝，你就出手，能挡多久挡多久。”

南宫瑾点了点头，带着风无痕的人，从那条狭窄的裂缝钻出去，消失在谷尾的山壁后面。

凌风最后看向王铁柱。

“王铁柱，你带人守在谷口两侧的高处，找石头后面藏好，等图鲁的人进来，先别动手。等他们进了一半，一半在谷口外面，一半在谷口里面，连发弩齐射，把他们的队伍切断。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

王铁柱点了点头，招呼人去布置。

凌风站在谷中，手按在剑柄上。

他握着剑柄，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

是紧张。

图鲁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而他，直到现在才确定。

跑不掉了。

那就打。

他抬起头，望着谷口的方向。

晨雾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一些。

谷口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图鲁就在那里。

在雾的那一边。

在靠近。

他拔出剑，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剑刃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是上次战斗时留下的，来不及磨。

他将剑插回鞘中，深吸一口气。

“来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谷口外面那个人说话。

“老子等你很久了。”

时间回到十一月初一，青崖关。

城头上的风比威北关更冷，因为关城建在两座峭壁之间，风从北边的豁口灌进来，顺着隘口一路狂奔，撞在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赵敬站在垛口后面，望着远处的北凉大营。

呼延宗元的营帐连绵数十里，从东边的山脚一直铺到西边的山脚，把整条隘口堵得死死的。帐篷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海洋，中间夹杂着几面巨大的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呼延宗元攻了七次，每次都被打了回去，但每一次，北凉人都离城头更近一步。

城头上的守军折损近半，箭矢消耗大半，滚石檑木已经用完了，现在砸的是从倒塌房屋里扒出来的碎砖烂瓦。

伤兵躺在城墙根，有的在**，有的在喊娘，有的已经喊不出来了，只是张着嘴，眼睛望着天，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赵敬的左腿上还缠着绷带，那是之前中箭留下的伤口，虽然已经结了痂，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会疼。

他不敢坐下来，怕坐下就站不起来了。

“将军！南边有队伍！”一个士卒指着关城南面的官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赵敬转过身，眯着眼往南看。

官道上，一支队伍正在向青崖关行进。队伍不长，但走得很快，旗帜在风中展开，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张”字。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连发弩架在马背上，刀枪盾牌一应俱全。

赵敬的眼眶微微发红。

威北关派出的三千援军，终于赶到了。

他拄着刀，一瘸一拐地走下城墙，走到城门口。

城门打开的时候，领军的张千户正好策马赶到。他浑身风尘，甲胄上还带着路上的泥浆，脸上全是土，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显然这一路走得不易。

他在赵敬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赵将军，徐帅派末将前来支援。三千人，连发弩五百架，箭矢三万支，粮草够吃十天。”

赵敬弯腰，伸手把他扶起来，声音沙哑但有力：“起来。够了。替本将谢过徐帅。”

张千户站起身，转身对着身后的队伍一挥手。

三千士卒鱼贯而入，有的扛着连发弩，有的抬着箭箱，有的推着粮车。

他们走得很急，但队列不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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