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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苏宅议事,苏老太爷(三更)


第105章  苏宅议事,苏老太爷(三更)

    画面从叶府那热火朝天的演武场慢慢隐去,日头偏西,余晖还没散尽,就被苏家大宅那高耸的院墙给挡在了外头。

    苏府正堂,这是一间有些年头的老屋子。

    四根金丝楠木的大柱子撑著房梁,地砖是苏州运来的「金砖」,踩上去温润无声。

    堂内光线并不明亮,只有几盏罩著琉璃罩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将屋里的气氛压得有些沉闷。

    空气里飘著一股子老檀香的味道,那是苏老太爷最喜欢的味儿,能定神,也能掩盖住一些不想让人闻到的腐朽气。

    苏老太爷端坐在主位那张紫檀雕花的太师椅上。

    他穿著一身暗福字的绸缎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年过古稀,但那双眼睛却不显浑浊,反倒像是两口深井,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手里盘著一对玉狮子核桃,「咔哒、咔哒」的脆响,在这寂静的正堂里,听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更漏。

    下首左侧,坐著苏家现在的当家人,苏正则。

    右侧站著的,则是刚刚才从野狐岭「死里逃生」回来的大支挂,周永和。

    「老太爷,门窗都关严实了,周围也没留人。」

    周永和的声音中气十足,哪里还有半点在野狐岭义庄里那副气若游丝、身中尸毒的模样?

    他挺直了腰杆,脸色红润,那一身常年走镖练出来的精气神,此刻显露无疑。

    若是让外人看见,怕是得惊掉下巴,直呼这周支挂是回光返照还是诈尸了。

    苏老太爷微微抬了抬眼皮,手里的核桃没停:「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

    周永和拱了拱手,语气沉稳:「在野狐岭,借著那场乱子,假薪火渡已经顺顺当当地落进了洋人手里。当时的场面乱,又有尸毒掩护,没人看出破绽。外人都以为我是为了护镖拼了老命,不得不丢了东西。」

    「嗯,那就好。」

    苏老太爷点了点头:「什么薪火渡,什么延寿法门,嘿,都是些骗鬼的玩意儿。」

    他停下手中转动的核桃,像是在回忆什么:「这世上若真有随便什么人都能用的延寿宝贝,早就在紫禁城的大内库房里锁著了,哪轮得到咱们这些商贾之家染指?」

    「也就是洋人贪婪,听风就是雨,以为捡到了宝。」

    苏正则在一旁欠了欠身子,端起茶盏给老太爷添了点水,低声道:「爹,那这就算是把洋人这边的眼线给堵上了?他们拿了东西,应该就不会再盯著咱家的内宅了吧?」

    「暂时是堵上了。」

    苏老太爷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气氤盒了他的面容:「但这只是暂时的。洋人不是傻子,等他们回去琢磨过味儿来,或者发现那东西没那么神,还得回头。不过,那时候咱也薪火渡大成了。」

    说到这,老太爷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锐利:「洋人的事好糊弄,毕竟隔著一层。但这眼前的人,可不好打发。」

    苏正则闻言,脸上的肉皮子紧了紧,愁眉苦脸地说道:「爹,您是说秦秀————还有她那个侄子,秦庚?」

    提到秦庚这个名字,正堂里的气氛明显又凝重了几分。

    「哼。」

    苏老太爷鼻子里哼出一声:「谁能想得到呢?当初那个为了几块大洋就把命卖给车行的泥腿子,才多大功夫?竟然能翻出这么大的浪花来。」

    「叶岚禅的关门弟子,平安县城水陆两道的实权龙头,如今更是挂上了护龙府的腰牌,成了官面儿上的人。」

    苏老太爷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正则啊,你现在若是出门去打听打听,在平安县城地面上,敢不给秦五爷」面子的,还能找出几家来?」

    苏正则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爹,这事儿确实棘手。秦庚现在气候已成,咱们苏家虽然是皇商底子,有钱,但在这乱世,光有钱没枪杆子,那就是肥羊。

    尤其是他现在背靠叶门,又跟那帮江湖异人不清不楚的,咱们要是真硬碰硬,怕是要吃大亏。」

    「硬碰硬?那是蠢材才干的事。」

    苏老太爷瞥了儿子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秦庚现在是个人物了,那咱们就得拿对待人物的规格来对他。」

    「那秦秀手里的东西————」

    苏正则试探著问道:「还得给吗?」

    「给!必须得还!」

    苏老太爷斩钉截铁地说道:「以前不给,是因为觉得秦家没人了,那是绝户财,不吃白不吃。现在人家侄子站起来了,还是条过江龙,你再捏著人家的祖传宝贝不放,那就是结死仇。你想让苏家变成下一个龙王会?现在我在关键时候,腾不出手来对付这么个狠人。」

    苏正则连连摇头:「不想,不想。可是爹,当年秦庚他爹的事————」

    提到这茬,苏正则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里透著股心虚。

    当年秦庚的父亲秦大海,手里有一件传家宝,这事儿在小圈子里不是秘密。

    后来秦大海被人做局,染上赌瘾,一夜之间输光了家产,最后暴毙街头,秦家败落。

    秦秀为了生计,也是为了护住那祖传的东西,才答应卖身进了苏府。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虽然苏家没直接下黑手,但也是顺水推舟的获利者。

    「哼,当年设局让秦大海烂赌的,是黄家那帮子下三滥。」

    苏老太爷冷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事儿,咱们苏家顶多算个知情不报,顺手捡漏。秦庚若是查起来,冤有头债有主,这笔烂帐,怎么也算不到咱们头上。」

    「可是————」

    苏正则有些犹豫,「大太太毕竟是黄家的女儿。秦秀进门这些年,大太太明里暗里的,闹得很不愉快。这梁子,怕是早就结下了。秦庚那小子若是知道了,能善罢甘休?」

    「那就是黄氏那个蠢妇自己找死!」

    苏老太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颤:「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平日里在内宅作威作福也就罢了,也不看看形势!」

    「现在秦庚是什么人?那是能跟洋人叫板、能平了龙王会的主儿!她还敢去招惹秦秀?」

    老太爷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变得冷酷无比:「津门的规矩,认打认罚,赔礼道歉。既然是黄家惹的祸,那就让黄家去填这个坑。」

    「等这次大寿过了,你找个由头,把黄氏给休了。

    「啊?」

    苏正则一听这话,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爹!休妻?这————这黄家那边怎么交代?再说,大太太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还生了————」

    「闭嘴!」

    苏老太爷眼神阴冷地盯著儿子:「你是要一个女人,还是要整个苏家?黄氏和秦秀那是水火不容。秦秀手里捏著法器,背后站著秦庚。你要是留著黄氏,那就是在秦庚眼皮子底下扎刺。你是想等著秦庚哪天提著刀上门,让爹这薪火渡的最后一步走不安稳?」

    「这乱世,死几个人算什么?只有家族延续才是真的。」

    「黄家现在不行了。

    苏老太爷的话,像是一把刀子,直接插进了苏正则的心窝里。

    苏正则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反驳。

    他知道老太爷的脾气,那是说一不二,而且在家族利益面前,任何人的牺牲都是理所应当的。

    「还有,」

    苏老太爷继续说道,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最近苏府周围来了不少生面孔。有阴司那边来的诡探,估计是扎纸陆派来的;还有官面上的眼线。这说明秦庚已经知道法器的事情了,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当年的一些隐情。」

    「所以,咱们必须得快。」

    「这东西,我想想是在寿宴上当众归还,还是私下里给————这得看火候。」

    苏老太爷手指摩挲著核桃,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黄氏和秦秀闹得太僵,确实棘手。但若是处理好了,这也是个机会。」

    一旁的周永和一直垂手站立,听著这父子俩的对话,心里却是一阵阵的发寒。

    这就是大宅门里的手段。

    为了利益,那是六亲不认。

    黄氏虽然跋扈,但也为苏家操持了这么多年,如今为了平息秦庚的怒火,说休就休,就像是丢弃一件破衣服。

    「对了,楼台这次大寿能赶回来吗?」

    苏老太爷突然问道。

    提到苏家少爷苏楼台,亲爹苏正则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色:「回得来!刚接到的电报,说是船已经到了大沽口,明个一早就能进城。这孩子在东瀛留学几年,说是学了不少新本事,还带回来几个东瀛的朋友。」

    「嗯,回来就好。」

    苏老太爷点了点头,原本紧绷的脸皮稍微松弛了一些:「楼台这孩子心气高,脑子也活泛,本事也硬。他回来,咱们苏家手里就多了一张牌。现在的世道,光靠老规矩不行了,得有新学问,得有洋人的关系。」

    「还有楼芸那边呢?宫里有什么消息?」

    「芸芸那边也传了信出来。」

    苏正则赶紧说道:「说是宫内最近有大动作。上面对这新成立的护龙府极为重视。接下来,朝廷和洋人的战事怕是少不了。」

    「战事若是起来,咱们家的布帛生意,是稳赚不赔。」

    「嗯,那就好。」

    苏老太爷长出了一口气:「手里有钱,朝中有人,外面有子孙。只要咱们这步棋走稳了,苏家就能在这乱世里再富贵三代。」

    周永和在旁边听著,依旧没说话,只是心里却在叹息。

    他知道,老太爷这盘棋下得大。

    甚至连那所谓的「归还法器」,怕也是其中最阴毒的一步棋。

    果然,下一刻,苏老太爷挥退了苏正则,只留下了周永和。

    「老周啊。」

    苏老太爷看著周永和,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在我苏家多少年了?」

    「回老太爷,整整二十年了。」

    周永和低头道。

    「二十年————不容易啊。」

    苏老太爷感叹了一句,随后眼神一凝:「你看得出来,我对秦庚那小子的忌惮。但我为什么非要还他那法器,你想明白了吗?」

    周永和心中一动,迟疑道:「老太爷是想————息事宁人?」

    「息事宁人?那只是面子。」  

    苏老太爷冷笑一声,手中的核桃捏得咯吱作响:「那法器是个烫手山芋。现在满津门的眼睛都盯著,洋人、护龙府、三教九流。谁拿著它,谁就是众矢之的。」

    「秦秀拿著,那是怀璧其罪,咱们苏家得跟著担惊受怕。」

    「但若是还给了秦庚————」

    苏老太爷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他是武师,又是官身,看似能镇得住。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洋人回过味来,拿到的是假的薪火渡」,又知道秦家祖传的宝贝在秦庚手里,他们会怎么做?」

    周永和只觉得后背发凉:「他们会————针对秦庚,也可能针对咱们。」

    「针对咱们倒是不怕,到时候我想必已经薪火渡大成,不怕他们。」

    苏老太爷阴恻恻地说道:「要的就是这么个时间差,现在苏府不能出事。等大寿过了,秦庚就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咱们苏家,就能从这旋涡里摘出来,坐山观虎斗。」

    「而且————」

    老太爷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像是恶魔的低语:「这世道,几天一个变。

    秦庚虽然厉害,但他毕竟是在那刀尖上跳舞。万一哪天他折了,死了,那东西能跑哪去?」

    「秦家就剩他和秦秀两姑侄。他若是死了,东西还得留给秦秀,就算不留给秦秀,到时候我薪火渡大成,必能强夺之。」

    「只要秦秀还在咱们苏家,哪怕我不动她,这东西兜兜转转,最后不还是落在我苏家的掌控之中?」

    周永和听得头皮发麻。

    这一手太狠了。

    既卖了秦庚一个人情,解了眼下的困局,又把秦庚推到了洋人的枪口下,最后还算计著等秦庚死了再把东西拿回来。

    这就是老江湖的算计,吃人都不吐骨头。

    「老周,你跟秦庚那小子有点交情,我也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苏老太爷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盯著周永和:「但你要记清楚,谁才是你的东家,谁供了你这二十年练武。这乱世里,讲义气是会死人的,讲利益才能活得长久。」

    周永和心中一颤,立刻躬身道:「老太爷放心,周某明白。」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周永和欠秦秀一条命,对秦秀的感激是实打实的。

    可这二十年苏家的恩情,还有苏家庞大的势力,一家老小都在苏家眼皮子底下,又让他无法背叛。

    这种夹在中间的滋味,比受了内伤还要难受。

    「行了,你也累了,下去歇著吧。」

    苏老太爷挥了挥手,神色间显出几分疲惫:「我自己静一静。」

    「是,老太爷。」

    周永和如蒙大赦,赶紧行了一礼,退出了正堂。

    随著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正堂里又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苏老太爷独自一人坐在那太师椅上,周围的阴影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闭上眼睛,手里那对玉狮子核桃转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乱世将至啊————」

    老太爷喃喃自语,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沧桑和无奈:「这大新朝的龙脉不稳,妖魔鬼怪都出来了。什么护龙府,什么洋人,都不过是想在这将倾的大厦上拆一块砖罢了。」

    「我苏家,不求从龙之功,只求能在这乱世里,明哲保身。」

    「哪怕是做些亏心事————只要能活下去,也是值得的。」

    一阵风吹过,堂内的油灯晃了晃,将老太爷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变形,看上去竟也不似人形,倒像是一只盘踞在黑暗中,等待著择人而噬的黑毛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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