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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聂虎的感言


夜,彻底降临了。风似乎也倦了,呜咽声渐渐低沉下去,只剩下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无声地弥漫、渗透。村西头李老实家的院落内外,死一般的寂静,与不远处零星响起的、夹杂着恐惧的啜泣和压抑的议论声,形成了诡异而沉重的对比。

血腥味,混杂着尘土、酸菜、以及某种更难以言喻的气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压在那个站在院落中央、背脊挺直、手持染血长弓的少年身上。

聂虎看着黑皮、刘老四等人如同丧家之犬般,拖着受伤的同伴,连滚爬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村巷的黑暗中。他没有去追。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气血因强行催发“虎啸”而有些虚浮紊乱,更重要的是,眼前有更需要处理的事情。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脸上带着泪痕和巴掌印的李老实夫妇,扫过躲在柴垛后、探出半个脑袋、眼中满是惊恐和一丝奇异光芒的铁蛋,最后,落在地上那具早已失去生息的、属于疤脸的尸体上。

疤脸仰面朝天,双眼瞪得老大,凝固着临死前那一刻的惊骇、不甘和难以置信。胸口那个被铁木长弓捅穿的血洞,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暗红色的血液早已不再涌出,在冰冷的土地上凝固成深黑色的、令人作呕的痕迹。

一条鲜活的生命,或者说,一个穷凶极恶的灵魂,在他手中,终结了。

聂虎的目光,在那尸体上停顿了几息。没有恐惧,没有恶心,也没有杀人后的兴奋或暴戾。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复杂难明的疲惫。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在狼群环伺的山林,在血色弥漫的梦境,死亡的气息,他早已熟悉。但亲手终结一个人的生命,这是第一次。

感觉……很奇怪。没有想象中那种剧烈的、翻天覆地的情绪冲击。没有呕吐,没有颤抖,没有“我杀人了”的道德崩溃。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任务完成后的空洞感,以及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原来,夺走一条生命,和用银针疏通经络、用药物祛除病痛、甚至和用弓箭射杀野兔山鸡,在本质上,似乎并没有太大的不同。都是力量作用于目标,导致其状态的改变。只不过,一个是从“生”到“死”,不可逆转。

他想起孙爷爷的话,想起《龙门内经》中隐含的丛林法则,想起县城集市“诚信堂”的贪婪嘴脸,想起短街截杀的狠戾,想起今日李老实家的惨状……当道理、规矩、乃至律法,都无法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无法约束肆无忌惮的恶意时,力量,尤其是能够决定生死的力量,就成了唯一的选择,最后的屏障。

他选择了挥出那一下。用弓身,捅穿了疤脸的心脏。不是因为愤怒冲昏了头脑,而是在那生死一线的瞬间,最冷静、最理智的判断——这个人,必须死。他不死,今天倒下的可能就是自己,是李老实,是更多的乡亲。他活着,以后还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所以,他做了。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精准。

现在,他看着这结果,心中没有波澜。或许,早在那个血色梦境中,目睹亲人惨死,独自在狼群中挣扎求存,甚至更早,在他背负着“聂虎”这个名字和记忆苏醒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已经注定了。

“聂……聂郎中……”村长赵德贵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在几个胆大村民的簇拥下,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脸上充满了惊惧、后怕、以及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看着聂虎,看着地上疤脸的尸体,又看看聂虎染血的衣衫和冰冷平静的面容,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

其他村民,也远远地围着,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眼神各异。有感激的(尤其是被聂虎救过的人家),有敬畏的,有恐惧的,有担忧的,也有……疏离的。那是一种对超出自身认知和掌控的、强大而未知力量的,本能疏离。

“聂郎中,你……你没事吧?你受伤了?”李老实挣扎着站起来,在婆娘的搀扶下,走到聂虎面前,看着他肋下渗血的衣衫,老泪纵横,又想跪下,“都是为了俺家……俺家……连累你了……还……还杀了人……”

“李叔,不必。”聂虎伸手扶住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是他们先动手,欺人太甚。我杀人,是为自保,也是为护佑乡亲。与你们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冰冷的宣告,也像是一种承诺:“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到了。是他们闯进村子,强抢财物,打伤村民在先。我聂虎,身为郎中,也是云岭村的一份子,不能坐视不理。人是我杀的,若有官府来查,我一力承担,绝不连累村中任何一人。”

他这话,既是表明态度,也是在安抚人心,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果然,听到这话,不少村民脸上的恐惧和疏离,稍稍褪去了一些,转而变成了更复杂的情绪。毕竟,聂虎杀人,是为了保护村里人。而且,死的那个疤脸,一看就不是好人,凶神恶煞。

“可……可毕竟是人命啊……”赵德贵终于缓过气来,忧心忡忡地走上前,看了看疤脸的尸体,又看看聂虎,压低声音道,“聂……聂虎啊,这……这尸首怎么处理?还有那些人跑了,万一报官,或者带更多人回来报复……”

“村长不必担心。”聂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尸首我会处理。至于报复……”他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敢来,我便敢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平静的语气,说着最血腥的话语。周围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赵德贵打了个寒噤,看着聂虎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蕴藏着无尽寒冰的眼睛,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他曾经以为只是医术不错的少年,骨子里,究竟是怎样一种人。那是一种,一旦触及底线,便会毫不犹豫、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反击的……狠人。

“先给李叔和李婶处理伤口。”聂虎不再讨论疤脸的事,仿佛那只是一件亟待处理的杂物。他走到李老实夫妇面前,仔细检查他们的伤势。李老实头上是皮外伤,看着吓人,但未伤及颅骨,肋骨的伤需要静养。李婶脸上是皮肉伤,身上有些淤青,惊吓过度。铁蛋只是受了惊吓,无大碍。

他动作麻利地从怀中(实际上是褡裣里)取出银针和金疮药。先用银针为李老实止血、镇痛,又仔细清理、包扎了他头上的伤口。至于肋骨,他用手法大致复位,用布条固定,开了方子,叮嘱静养。处理完李老实的伤,又给李婶处理了脸上的掌印和淤青,开了安神的方子。

他的动作沉稳、精准、一丝不苟,与刚才那杀伐果断、如同杀神般的形象,判若两人。仿佛他手中拿着的,不是刚刚夺走一条人命的凶器,而依然是那救死扶伤的银针。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围观的村民,眼中的敬畏和恐惧,又不知不觉地,掺杂进了一丝更深的迷惑和……信赖。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聂郎中”。能救人,也能杀人。救该救之人,杀该杀之人。

处理完伤员,聂虎的目光,再次落回疤脸的尸体上。他没有丝毫犹豫,走过去,蹲下身,在疤脸身上摸索了一番。找出一个瘪瘪的钱袋,里面只有几十个铜板,还有一些散碎银子,加起来不到二两。还有那包用剩的、名为“虎狼散”的红色药粉,以及一块刻着奇怪纹路的木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他将木牌和药粉收起,钱袋扔给了李老实:“李叔,这些算是他们的赔偿,你拿着,买点药,补补身子。”

李老实哪里敢要,连连推辞。聂虎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拿着。这是你们应得的。”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赵德贵和几个靠得稍近、看起来还算镇定的村民:“村长,麻烦找几个人,帮我把这尸体抬到后山,找个地方埋了。埋深点,别让人发现。”

赵德贵犹豫了一下,但看到聂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点了几个年轻力壮、平时胆子也大的后生。几个后生虽然心里也发毛,但聂虎刚才的威势和杀伐,让他们不敢拒绝,硬着头皮上前,用破草席裹了疤脸的尸体,找了块门板,抬着,跟着聂虎,在更多村民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朝着村后那片被称为“乱葬岗”的荒山走去。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乱葬岗上,枯草摇曳,磷火飘忽,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怪叫,更添几分阴森。

聂虎选了个偏僻的角落,让几个后生挖坑。他自己则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沉默。那沉默,如同这无边的夜色,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坑挖好了,不深,但在冻土上,也费了不少力气。尸体被扔了进去,填土,压实。很快,地面上只剩下一个新翻的土堆,在夜色中毫不起眼。

一条曾经凶悍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埋葬在这荒山野岭,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或许,他本就没有名字,只有“疤脸”这个代号。

“今天的事,都烂在肚子里。”聂虎看着几个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的后生,缓缓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冰冷,“对外,就说有外村恶霸来抢劫,被打跑了。至于这个人……”他指了指地上的土堆,“从未出现过。明白吗?”

几个后生被他目光一扫,都是浑身一颤,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聂郎中放心,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回去,用艾草熏熏,喝点热水,早点睡。”聂虎挥了挥手。

几个后生如蒙大赦,连忙扛着工具,头也不回地跑下山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聂虎独自一人,站在新坟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寒风呼啸,卷起他额前散落的发丝,拂过他染血未干的衣衫和冰冷平静的面容。

胸口的玉璧,传来一阵温热,似乎比平时更加活跃。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玉璧流入体内,平复着因战斗和强行催动“虎啸”而有些躁动的气血,也似乎……在抚慰着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刚刚救了一个濒死的婴孩,包扎了伤者的伤口,也……终结了一条恶徒的性命。

救人与杀人,似乎并不矛盾。在必要的时候,它们是一体两面。都是为了“守护”。守护值得守护的人,守护心中的底线,守护这片暂时可以称之为“家”的宁静。

力量,是用来做这个的。聂虎心中,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坚定。

他抬头,望向黑暗中云岭村稀疏的灯火,又望向更远处,那被夜色和群山吞噬的、通往县城、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方向。

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疤脸死了,但“诚信堂”、刘老四还在,王大锤还在,他们背后的势力,可能还在。今天的事,就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涟漪,会一圈圈扩散开去。

但,他无所畏惧。

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下荒山,走向那灯火阑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又在今日之后,注定与以往不同的山村。

杀人,不是目的。

但有时候,它是必要的手段。

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他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会一直走下去。

以“聂郎中”的身份,行医救人。

以“聂虎”之名,守护该守护的,清除该清除的。

直到,找到真相,或者,走到路的尽头。

夜,还很长。风,依旧很冷。

但他的心,却比这寒风,更加冷硬,也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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