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把何不凡叫进“船长室”，这次没泡茶，也没聊理想。

他滑动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粉丝数寥寥的行业公众号，界面简陋得像上世纪产物。

“不凡啊，”陈总把平板推过来，语气是那种“咱们要干大事了”的郑重。

“公司品牌要升级，不能总靠老路子。我有个想法，你来牵头，搞个个人IP。”

何不凡心里“咯噔”一下。IP？他想起那些在社交媒体上侃侃而谈的行业大V，感觉这词儿离自己有点远。

“你看，”陈总手指点着屏幕，“现在都讲‘人格化营销’。以你——一个年轻、有想法、在一线打拼的策划人——的名义，开个账号。写写你对行业的观察，分享点工作心得，做点案例分析。要真实，要有血有肉。”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何不凡：“账号你做主，内容你把握。但方向嘛，要和我们公司的业务、理念，潜移默化地结合。比如，聊聊我们最近服务的‘星辰’项目，当然，别太直白，要像朋友分享经验那样自然。”

何不凡听懂了。这不是做个人IP，是让他扮演一个“真实”的行业思考者，用个人信誉，为公司做隐形广告。

账号是他的脸，声音是他的，但提线的手，是陈总的。

“这……用我个人身份？”何不凡犹豫了。他想起了那些在朋友圈帮公司转发广告都要屏蔽分组的同事。

“对！就是要用个人身份！”陈总一拍大腿，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公号太官方，没人看。个人号才有温度，才有信任感！这叫‘私域流量人格化运营’！”他熟练地抛出一个新名词，接着说。

“你放心，内容公司会支持，有专人帮你策划。账号所有权当然是你的，但运营期间，算是……嗯，公司战略资源的一部分。”

何不凡脑子里闪过网络上的那些案例：情感博主“故姐”推荐理财平台翻车，粉丝血本无归；美食探店视频不标“广告”，被监管部门处罚。

他仿佛看到自己未来某天，账号粉丝涨了，然后开始“不经意”地推荐“蔚蓝创意”的服务，或者某家“合作客户”的产品。粉丝因为信任“何不凡”这个人而买单，风险却要他这个“自然人”来背。

“陈总，这……会不会有风险？比如，如果推荐的东西出问题……”他试图委婉提醒。

“风险？”陈总笑了，那是一种“年轻人你还是太嫩”的笑。

“能有什么风险？我们又不卖假货。就是分享观点，顺带提提咱们的案例。这叫内容种草，高级着呢！你看那些大V，不都这么干？只要内容好，谁管你是不是广告？”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推心置腹般：“不凡，这是考验，也是机会。考验你的全面性，看你能不能跳出执行层，从品牌、从市场的角度看问题。机会嘛……账号做起来了，就是你个人的资产，公司还会亏待你？”

他没立刻答应，也没敢断然拒绝。

陈总拍拍他的肩：“不急，你回去想想。我相信你的判断力。”

这“相信”，像一块温柔的石头，压在他心上。

第一件“私事”还没理清，第二件“公事”又来了。

几天后，陈总又把他叫去，这次表情有点“为难”。

“有件事，比较敏感，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不厚，但手感有点特别。

“这里有点现金，你帮我处理一下。周末某局的李科长有个私人饭局，你去作陪，把这‘心意’带过去。记住，私人交情，朋友帮忙，跟公司没关系。”

何不凡接过信封，感觉像接住了一块烧红的炭。

现金？饭局？某局？这分明是……他不敢往下想。这不再是选礼物、订餐厅那种擦边球，这是直接触碰灰色地带了。

“陈总，这……走公司账吗？需要什么凭证？”他硬着头皮问。

“走什么账！”陈总眉头一皱，随即又舒展，换上那副“你懂的”表情。

“就是朋友间走动，帮个小忙。你机灵点，把事情办漂亮就行。这也是锻炼你的综合协调能力和处事灵活性。”

“处事灵活性”。何不凡咀嚼着这个词。

公对公的事，难办；带上“私”的色彩，变成“民间往来”，就好办多了。

现在，陈总要把可能涉及利益输送的“公事”，用“私人交情”的幌子，让他这个员工去“灵活处理”。

“我……我没经验，怕办不好。”何不凡想推。

“谁天生有经验？都是练出来的！”陈总语气不容置疑。

“不凡，我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是信任你。咱们公司小，要发展，有些‘规矩’得适应。你把它当成……嗯，一场特殊的商务礼仪实践课。”

何不凡捏着信封，指尖发凉。

他感觉自己正被推向一条模糊的边界线，线这边是“员工职责”，线那边是“老板私事”乃至“灰色操作”。

陈总用“信任”、“锻炼”、“公司发展需要”这些词，在边界线上涂了一层又一层迷彩，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刺眼。

回到工位，他盯着那个信封和旁边记着账号注册步骤的便签，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诞。

一边，陈总让他用“私人身份”为公家说话（注册个人账号做隐形营销）；另一边，又让他以“公司员工”的身份，去处理见不得光的“私人交情”（送现金）。

私事公办，公事私办。  他的身份，在这套话语体系里，成了一块可以随意翻转的双面胶。

需要粘合“公”与“私”的利益时，他就被贴上去；一旦粘出问题，这胶会不会被轻易撕掉，留下他一个人面对残胶？

他想起老周那句“懂事比能力重要”。

现在他明白了，这里的“懂事”，恐怕不只是会来事儿、能猜中老板心思。

更深层的“懂事”，是懂得在规则之外游走，懂得把不合规的事情，包装成“人情世故”、“特殊考验”，并默默执行，守口如瓶。

阿Ken在表演“勤奋”，老赵在推卸“骨头”，Lily在提供“情绪按摩”。

而他何不凡，正在被培养的，或许是另一种更“高级”的生存技能：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湿活”，并学会将其合理化。

晚上，他失眠了。手机屏幕亮着，是那个待注册的账号页面。

旁边，是那个装着现金的信封。两样东西，像两个沉默的砝码，压在他职业天平的两端。

一端，是看似光鲜、实则可能让他个人信誉背锅的“个人品牌建设”。

一旦出事，“何不凡”这个名字，可能比“蔚蓝创意”倒得更快。

另一端，是直接涉足灰色地带、可能触碰法律红线的“特殊任务”。

处理此类“特殊支出”若不当，可能导致“财务管理风险”、“合规风险”，甚至个人卷入其中。那个信封，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响的雷，现在握在他手里。

陈总那句“考验你的全面性”，此刻听起来像一句魔鬼的谶语。

考验的不是他策划文案的能力，而是他在灰色地带游泳而不溺水、在规则边缘跳舞而不踩线的“综合素养”。

这种“素养”，或许是某些老板眼里比专业能力更珍贵的“可塑性”。

何不凡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

在“蓝海”，他面对的剥削是明码标价：时间、健康、尊严。

在这里，在“蔚蓝”，陈总向他索要的，似乎是更危险的东西：他的个人身份边界，和他的职业安全底线。

前者可能让他社会性死亡（如果账号暴雷），后者可能让他实际陷入麻烦（如果现金出事）。

而换取这些的，不过是“信任”、“机会”、“锻炼”这些轻飘飘的词，和一份并不丰厚的薪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所谓“家文化”、“自己人”的温情面纱下，可能藏着一双需要你献祭部分自我来供养的手。

这双手，今天可以轻拍你的肩膀说“相信你”，明天也可能毫不犹豫地把你推向前面，挡住可能飞来的明枪暗箭。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

何不凡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账号注册页面。

他知道，无论选择哪一边，或者两边都选，他都正在踏入一个比“整理共享网盘”或“陪老板应酬”更深、更暗的泥潭。

而这个泥潭，表面覆盖着“成长”、“信任”、“机会”的诱人水草。

他想起陈总灼灼的目光，那里面除了期待，似乎还有一种……试探。

试探他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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