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

当林薇从抽屉角落翻出那块包装皱巴巴、甚至有些泛白的巧克力板时，连她自己都愣住了片刻。

这不是什么昂贵的牌子，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廉价牛奶巧克力。

大概是去年圣诞节时某个敷衍了事的课题组交换礼物剩下的，被她随手丢进抽屉，然后就彻底忘了。

棕褐色的方块，表面已经开始泛起细微的白霜——可可脂析出导致的，俗称“起霜”。

闻起来有种混合着奶味和过期油脂的古怪甜腻。

这东西，真的能给一只蟑螂吃吗？

林薇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搜索“蟑螂是否可以食用巧克力”，指尖悬在屏幕上几秒后又颓然放下——就算能搜到答案，大概率也是针对普通蟑螂的生存饮食指南。而她面对的这只……

她扭头看向书架顶层的饲养箱。

箱子里，“TriAd#001”（她决定暂时坚持使用这个代号，否则每次在心里称呼“那只蟑螂”时总会涌起一阵荒唐的不真实感）正悠闲地在木屑上踱步。

今天上午它顺利完成了第十七次符号认知测试——推走红方块拉近蓝方块，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个训练有素的特工。

林薇在那份长达三十页的报告末尾敲下结论时，手指一直在抖。

不是冷的。

是兴奋混杂着恐惧，像喝了过浓的浓缩咖啡后心悸手颤的感觉。

但报告终究只是报告。

数据再漂亮，也只是冷冰冰的二进制记录和概率分析。

她需要……“更多”。

更多让这只超越认知的个体展示其能力边界的证据。

更多能让这份报告在某个绝望时刻砸出去时，分量足以砸碎所有质疑和嘲笑的“实锤”。

或者，也许她只是需要某种……更具“仪式感”的互动，来安抚自己日益膨胀的不安和孤独。

所以她翻出了那块巧克力。

又翻出了三个闲置的青霉素小玻璃瓶——洗得干干净净，瓶身还残留着褪不去的“青霉素”字样浮雕。

她开始调配溶液。

第一个瓶子：5%蔗糖水，用实验室级蔗糖，确保纯度。

第二个瓶子：0.9%生理盐水，严格按等渗浓度配制。

第三个瓶子：蒸馏水，刚从密封瓶倒出来的，绝对无杂质。

她把三个瓶子依次放进饲养箱中央，用微型夹子固定。乳白色橡胶塞子已经被她预先拔掉了，窄细的瓶口朝上，确保里面的液体气味能顺利挥发出来，但又不会轻易泼洒。

布置妥当后，她又撕下一小条巧克力——大约只有半粒米大小，小心翼翼地放在瓶阵前方约五厘米处的一片铝箔纸上。

阳光下，巧克力碎屑泛着油腻的光。

一切就绪。

林薇退回电脑前，按下录制键。

她在实验日志本上写下今天的测试名称：“嗅觉分辨与试错学习观察（含奖励激励）”。

然后她在旁边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奖励品：巧克力（？）”。

问号打得格外潦草。

张浪其实早就闻到那股甜腻的怪味了。

在他还缩在箱子角落啃今天第二片苹果脆片时，系统就已经弹出了警报：

【检测到高能量密度食物源：可可脂、蔗糖、奶粉混合物。能量估值：极高。但检测到微量过氧化脂质及黄嘌呤类生物碱（***/可可碱），对昆虫神经系统影响未知。建议谨慎摄入。】

“巧克力？”张浪在意识里挑眉，“这姑娘终于开始给我上硬货了？”

【根据人类社会常见喂食行为分析，巧克力通常被作为高价值奖励品，用于强化特定行为。】系统说，【推测：实验者可能设计某种需‘表现优异’才能获得的测试。】

猜得没错。

当林薇把箱子端下来放到桌面开启盖时，张浪立刻看到了那三个并排的小玻璃瓶，以及前方铝箔上那点棕褐色的诱惑。

他慢吞吞爬过去，触须在瓶口上方依次扫过。

气味差异很明显：甜腻、咸涩、空洞。

糖水、盐水、淡水。

“所以这次是要我选对糖水，才给巧克力？”张浪问系统。

【概率极高。】系统调出预判模型，【类似‘三选一找奖励’模式是常见的行为心理学实验范式。】

“那我是该立刻选对，还是……”张浪复眼转向摄像头方向。

【若立刻选对，展现的是‘先天辨别能力’或‘极高学习效率’。】系统分析。

【若先选错再修正，更能体现‘试错学习过程’，符合高等动物认知发展模型，更具‘科学性’与‘说服力’。】

“明白了。”张浪在木屑上转了个身，“演个‘知错就改’的好学生。”

他开始行动。

先是围着三个瓶子转了一圈，触须高频颤动，做出“仔细辨别”的姿态。

然后，他“犹豫”地爬向中间那个瓶子——盐水的。

口器探入瓶口，极轻微地沾了一点液体。

立刻，他身体后缩，触须剧烈抖动，前足用力摩擦口器，摆出“极度难吃呸呸呸”的夸张反应。

连退了好几步，甚至撞翻了旁边一片木屑。

充分表演了“误食毒药”的崩溃感。

接着，他“谨慎”地转向左边瓶子——蒸馏水的。

这次只让触须尖端探到液面下一点点，很快就抽回来，表现得不感兴趣，但也不厌恶。

最后，他才“恍然大悟”般爬向右边那个糖水瓶。

这次动作明显“积极”起来。

口器直接伸进去，开始吮吸。

【糖水摄入：能量+4%。】系统提示。

张浪喝了几口，抬起头，触须满足地摆动。

然后他爬向那片铝箔，伸出前足碰了碰巧克力碎屑。

停顿。

像在“确认奖品”。

最后才低头开始啃食。

在他刻意控制下，啃食速度保持“慢条斯理但专注”的节奏，时不时还停顿一下，抬头“看”一眼摄像头，或者左右张望，仿佛在警惕被抢食。

整个过程耗时约四十五秒。

其中包含了：“仔细辨别”→“误选”→“厌恶反应”→“再辨别”→“正确选择”→“确认奖励”→“专注进食”等多个环节。

完美呈现了一个“通过试错学习获得奖励”的标准行为链条。

电脑屏幕前。

林薇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当张浪爬向盐水瓶时，她的心脏猛地一紧——难道这次会失败？之前的完美记录要被打破了？

但紧接着，那只蟑螂“呸呸呸”的剧烈反应让她差点笑出声来，随即又立刻压下去，转为更深沉的震动。

这反应……太“拟人”了。

普通昆虫尝到不适口液体，要么迅速逃离，要么继续尝试其他选项，不会做出如此戏剧化的“厌恶表演”。

而当它最终转向糖水时，那种“一尝就知道找对了”的从容姿态，以及最后爬向巧克力时的“确认-进食”节奏，更是让她确信——

它分明早就知道哪个是糖水。

那个“误选盐水”的环节，纯粹是……演给她看的。

它在控制测试的“难度”和“观赏性”。

它在……配合她的实验设计。

这个认知比它直接选对更让她毛骨悚然，也更让她心脏狂跳。

她飞快在日志本上记录：

“嗅觉分辨测试：TriAd#001  表现出明确的试错学习行为链。初始选择错误（盐水），随即通过强烈厌恶反应否定该选项，二次辨别后成功定位糖水源，并顺利获取奖励（巧克力）。行为模式符合高等哺乳动物‘尝试-否定-修正-获得’的学习曲线。”

写完这段，她停顿了几秒。

然后另起一行，用更小的字体补充：

“但仔细观察可发现：1）对盐水的厌恶反应存在表演性夸张；2）转向糖水时的‘确认感’过于迅速；3）对奖励品的‘确认-进食’节奏具有仪式感。”

“推测：个体可能具备‘模拟学习过程’以贴合实验者预期的能力。换言之——它可能在‘扮演’一只‘正在学习’的聪明蟑螂。”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

饲养箱里，张浪已经啃完了那点巧克力碎屑，此刻正趴在铝箔纸边缘，似乎在进行某种“余味回味”。

他的复眼半阖着——如果蟑螂有阖眼这个动作的话——触须缓慢摆动，一副酒足饭饱的慵懒姿态。

林薇盯着它看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冲动得事后想起来都觉得疯了的举动。

她轻轻拉出键盘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双一次性无菌手套——左手那只依旧破着洞，她把它丢掉，只戴了右手那只，然后把左手直接暴露在空气里。

她深吸一口气，拧开饲养箱的锁扣。

盖子被掀开了。

实验室里空气对流产生的微弱气流瞬间涌入箱子，张浪立刻警觉地抬起头，复眼聚焦到突然敞开的箱口，以及箱口外林薇探进来的脸和……手。

她没有用镊子。

没有用任何工具。

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自己那只没戴手套的左手伸进了箱子。

食指微微弯曲，指甲修剪得短短的，指关节处因为长期做精细操作而有些粗大。

她停在距离张浪约五厘米的地方。

悬在半空。

指尖轻微颤抖。

张浪的复眼完全睁开了。

所有小格子里映射出那只人类手指的轮廓：皮肤的纹理，指腹的螺纹，边缘细小的毛绒感。

还有温度。

人类体温传导过来的、约三十七度的、带着生命力悸动的温度。

“你……”林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散一场梦，“到底是什么？”

她没指望得到回答。

她只是……想问出来。

想对着这个超越理解的存在，把这几个月来所有深夜里的困惑、恐惧、不甘、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期盼，都问出来。

张浪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右前足。

不是快速的试探。

不是防御性的推开。

而是像某种……小心翼翼的接触。

足尖轻轻碰了碰林薇的指尖侧面。

触感：软、暖、微微湿润（林薇紧张得出了点汗）。

他停留了大约半秒。

然后收回前足，缩回身下。

整个过程中，他的复眼一直“看”着林薇的眼睛。

仿佛在说：“这样，够吗？”

林薇的手指猛地一颤。

像被极其微弱的电流击中了。

但她没有缩回。

那只手依然悬停在那里，只是颤抖得更明显了。

良久，她才慢慢收回手，重新盖上箱盖，锁好。

然后她摘下右手那只无菌手套，随手丢进垃圾桶。

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触碰过的指尖。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极其细微的、不属于人类皮肤的粗糙触感。

以及更难以言喻的——

某种确认。

【记录：宿主完成首次非防御性接触尝试，目标人类未表现出回避或攻击反应。】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

【互动风险评估：中度。但接触后关系可能向‘合作探索’方向倾斜。】

张浪没回应。

他只是趴在木屑里，复眼望向重新闭合的箱口。

刚才那一下……

他在赌。

赌林薇不会条件反射地一巴掌拍下来。

赌她对这个“实验体”的好奇和珍视，足以压制人类对蟑螂天然的厌恶和恐惧。

赌赢了。

但同时，他也清晰地意识到：

那条无形的线，又往前跨了一大步。

之前是隔着箱子的观察与测试。

现在，是物理接触。

是手指与虫足的触碰。

是一个人类和一个伪装成昆虫的……什么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握手”。

虽然短暂。

虽然微妙。

但确实发生了。

那天晚上，林薇的日志迟迟没有写完。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光标闪烁，却敲不出一个字。

最终她关掉文档，拿出那本纸质笔记本——那本从一开始就用的、边角已经被翻得毛糙的硬皮本，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日期。

没有标题。

只有一行字，写得极慢，每个笔画都像在雕刻：

“今天它碰了我的手指。”

“没有逃开。”

“没有攻击。”

“只是碰了一下。”

“像在说：我在这里。”

她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关掉电脑，关掉台灯。

实验室陷入完全的黑暗。

只有饲养箱顶部的微型LED夜灯还亮着，发出幽微的蓝白色冷光，照亮箱子里那个小小的、深褐色的轮廓。

它趴在木屑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触须偶尔还会无意识地颤动一下。

像在做梦。

林薇靠进椅背，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手指无意识地，再次摸了摸那片被触碰过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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