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人在心不在

    六月十七日，法兰克。

    李维被希尔薇娅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天都还没亮透。

    「今天哪儿也不许去，就陪著我们。」

    「我本来也没打算去别的地方——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然后领事馆的人一进门，你就把我们两个丢在餐厅里，自己跑去开了三个小时会！」

    李维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

    可露丽已经收拾好了，坐在窗边的小桌前整理他们的随身物品，听见希尔薇娅的话后笑了一声，谁也不打算帮。

    「今天保证不跑！」

    「真的？」

    「真的，谁来我都说没空！」

    「————你只要脑子里还装著那些，就说明你根本没出来！你今天要把脑子里那堆东西全倒掉，只许装我们两个！」

    李维笑笑，没再争。

    他们出门时，巴约讷的天已经大亮了。

    渔市上人不少，空气里混著鱼腥和烤面包的香气，希尔薇娅拉著可露丽走在前头，专往那些卖贝壳串和旧明信片的小摊前凑。

    李维跟在后面，手里被塞了一杯热苹果酒和半块刚出锅的炸鱼饼。

    三个人在渔市转了快一个钟头，希尔薇娅买了两串用细绳穿好的彩色石子，一个扣在可露丽的裙扣上，一个挂在了李维的大衣口袋里。

    「怎么样，像不像一家子？」

    「你拿这个当全家福？」

    「暂时代替一下，以后等我们有孩子了，再到这儿来买三个一样的，凑一整串。」

    李维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探出半截的彩石串，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那串石子往口袋里塞了塞。

    快走到港口观景台下时，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

    「大公阁下！」

    李维回头。

    来的是奥斯特领事馆的副手，杜兰。

    对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抓著个灰色信封，显然找他们找了不短时间。  

    希尔薇娅脸上的笑瞬间淡了一半。

    「又来了————」

    「我先看看。」

    李维抬手让她等等，朝杜兰走过去。

    「怎么了？」

    「葡萄牙那边有动静，克莱默领事让我亲自送过来。」

    「你直接说，别绕弯子。」

    「葡萄牙派了一个团，从埃什雷马杜拉方向往东，三天前到了巴达霍斯，目前离边境还有不到二十公里，他们对外说是轮换边境驻防，但有人在那边看到了合众国的补给。」

    「合众国的人呢？」

    「人数不详，应该是几个军事观察员。」

    李维站在港口的石栏边，把灰色信封里的纸抽出来飞快扫了两眼。

    「还有吗？」

    「加泰隆尼亚方面，莱里达外围的布尔戈斯人暂停了对渡口的进攻，开始在南边沿途设卡，堵住穆尔西亚通往莱里达的几条山路，我们的人判断，布尔戈斯已经知道南方阵线北上了。」

    「南方阵线呢？」

    「先遣部队已经在六月十五日抵达了卡拉瓦卡以北的旧矿区，对布尔戈斯的两处物资转运点做了夜间侦察，暂时没有发起攻击，他们准备按计划，等到六月底再打响第一下。」

    李维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

    「葡萄牙人那个团，是所有部队都在巴达霍斯附近吗？」

    「不是一个整团，半数是里斯本卫戍旅的人，另外半数是埃武拉地方营，加起来不到三千人，他们在巴达霍斯旧城堡和城西两个高点部署了哨所，还征用了十几辆当地马车，看起来不是短期轮换。」

    「边境十五公里，他们现在到了没有？」

    「还没，最后确认的位置离边境大约十八公里，但我们的一个本地线人今天早上说，有两队葡萄牙的轻骑兵已经提前前出，往南边去了，方向是奥良萨河岸。」

    「他们想去奥良萨河北岸立旗吗？」

    「不排除，那一带没有明确界标————」

    李维点点头。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站在几米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李维！」

    「马上！」

    李维又马上转头看向了杜兰。

    「我还是先跟你把这边的事说清楚吧，葡萄牙人现在大概不是要越境打人，应该会一点点往前挪，他们那个团说是轮换驻防，可路线和配置都像是在为东边做前期准备，合众国的观察员已经在埃武拉露头了，他们从不白跑，一定是先来替葡萄牙人看地形、算距离的————」

    李维现在担心的还是南方阵线一旦正式对布尔戈斯补给线动手，葡萄牙会借口边境安全受到威胁，要求合众国提供保护，同时在奥良萨河西岸搞摩擦，到那时候，就被动了。

    李维把话停住，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摆摆手。

    「先这样，你回去吧，告诉克莱默，我晚点去领事馆，别让人到处找我。」

    「是。」

    杜兰行了个礼，转头快步走了。

    希尔薇娅看著杜兰走远，才慢悠悠走到李维旁边。

    「这次又是什么事？」

    「葡萄牙人动了，往东边靠。」

    「要打？」

    「还没到那种程度，但比起加泰隆尼亚，我其实更担心他们。」

    「什么意思？」

    「布尔戈斯至少还知道要挑个借口才动手，葡萄牙人今天已经有两队轻骑兵先出去了，他们每一步都走得小声，可方向很明确，就是奔著奥良萨河去的。」

    可露丽走过来：「奥良萨河那一片，是不是都没放人？」

    「对，那儿连个像样的界标都没有，一年有半年是干河床，谁站在河岸上，谁都说不清那里到底该算哪边，葡萄牙人只要再往东一点，把几个村子先占下来，后面再想把他们请回去，就得动枪了。」

    希尔薇娅皱起眉：「那为什么之前我们不在那儿放几个人？」

    「因为太靠西了，你一旦在那里放兵，葡萄牙马上会喊在边境挑衅，合众国再跳出来说几句，这事就变成没理，西边只能先松著，让他们自己走进来。」

    「走成既成事实？」

    「嗯，拖不住太久，等他们真的踩到那几个村子，我们就得有个说法了。」

    可露丽静静听著，忽然道：「那南方阵线要是现在停一下，先不去打布尔戈斯，会怎么样？」

    李维摇头：「不行，南方阵线一旦停下来，布尔戈斯就会把全部力量压回莱里达，加泰隆尼亚更撑不住，而且葡萄牙人现在刚动，你只要表现出犹豫，他们明天就敢再往前挪一公里。」

    「所以只能是两头一起看的局面，北边让南方阵线按原计划准备，西边另外想办法压葡萄牙的步子。」

    「那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先让这边给葡萄牙发一份措辞温和的照会，问他们边境轮换的事情，顺便提醒一声，奥良萨河一线情况复杂，建议双方保持现状，不用写太狠，甚至不用提合众国，只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看见了。」

    「就这样？」

    「照会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让克莱默联系一下在里斯本的关系，看葡萄牙里面现在是谁在负责，问清楚，他们到底是真的要动手，还是只是做给合众国看。」

    希尔薇娅听他一条条说得明明白白，忽然道：「那你现在算是在上班还是在陪我们玩「我现在站在你们旁边，当然是在陪你们玩。」

    「你刚才那几分钟，眼睛都没往我这边看过一次。」

    「那我今晚不看文件了，陪你们把下午的时间全玩掉。」

    「真的？」

    「真的。」

    「那行，你要答应我，接下来半天，不再见领事馆的人，也不准突然说要去哪个楼里开会，更不许一边走路一边想地图上的事情。」

    李维点头。

    希尔薇娅这才把脸转开，朝可露丽使了个眼色。

    可露丽会意，轻轻挽住李维的胳膊，三个人重新往渔市后面的小街走。

    走了几步，希尔薇娅忽然回头说：「今晚不办公，但你总不能连葡萄牙的事都一点都不管了吧？」

    「说好不办公。」

    「我又没说让你现在管，我是说晚上总得回领事馆去吧？」

    李维听她这么说，反而笑了。

    「那就看你们晚上还让不让我走。」

    「不让你走，你就真不走了？」

    「真不走。」

    「那明天早上事情堆起来，克莱默还不急得把港口所有船都问一遍？」

    「他会等我的，现在巴约讷这地方，谁都能缺，但没人敢把我从你们身边抢走。」

    可露丽笑出声。

    「你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因为刚才杜兰已经走了？」

    「差不多。」

    希尔薇娅白了李维一眼，到底没再追著不放。

    三人继续往城里走，日头已经高起来，港区的雾散得干干净净。

    六月十八日，贝罗利纳，枢密院。

    威廉拆开电报，慢慢读起来。

    电报不短，李维用了小半页纸把伊比利亚半岛的事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建议南方阵线方面，先遣部队已经抵达穆尔西亚以北，对布尔戈斯的两处物资转运点完成了夜间侦察。

    正式袭击准备放在六月底或七月初，目标是拖住布尔戈斯，不让他们全力压来莱里达。

    所以李维认为西侧必须留两个营级单位加炮连，宁可北进慢了，也不能让西边塌了。

    布尔戈斯方面，他们似平已经知道南方阵线在北上，暂停了强渡塞格雷河的进攻，改为沿山路设卡，先封住南北联系。

    李维说这是布尔戈斯在调整，也说明他们还没急到要两线同时开打。

    加泰隆尼亚方面，议会继续闹分裂，卡萨尔斯顶不住。

    李维没多写，只一句「莱里达还能站著，但全靠对手没加力」。

    同时他认为枢密院先别急著公开站队，让南方阵线维持自愿防御的说法。

    威廉把电报合上，他按下铃，让秘书进来。

    「去把贝仑海姆宰相请来，也通知一下克劳塞维茨，就现在。」

    「是，殿下。」

    秘书出去后，威廉又把李维的电报放回桌上。

    李维发这封电报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他提前在贝罗利纳排好队，别等巴约讷那边真出了乱子，枢密院还要临时开会。

    大约二十分钟后，贝仑海姆先到了。

    「殿下，这么早？」

    「李维来电报了，伊比利亚的事，你看看。」

    贝仑海姆接过电报，站著看了一会儿，才在威廉对面坐下。

    「葡萄牙这是摆开架势了。」

    「嗯，李维说他们不会马上打，但已经派人去奥良萨河摸路了，那地方没界标，是个漏口，他意思是让我们发照会，先压一压。」

    「对，我也觉得该发，不过不能只让下面的人自己写，得您和外交部一起过一遍。」

    「克劳塞维茨呢？」

    「在路上了，我让他带几个人过来，待会儿可能要开个小会。」

    威廉点了点头，然后又讲道：「伊比利亚也是要烧到我们跟法兰克两家了，现在让南方阵线动起来，把布尔戈斯的补给线搅一搅，这步也算不错————」

    「只是西边的葡萄牙，还是不能碰。」

    「正是，李维特写了，西侧不能拆东墙补西墙，宁可北进慢，也得把后卫摆稳。」

    「殿下，我早上来的时候，听说驻里斯本公使昨晚也发回电报了，说的和这差不多，葡萄牙有人提出，要派更多人保护边境城镇，理由是南方的混乱可能外溢。」

    「那你说，这是他们自己想的，还是合众国教的？」

    「不管谁教的，反正现在都成了葡萄牙官方的嘴。」

    「那照会得先发，而且要在他们正式提边境保护之前发，你让外交部拟，不要用太硬的词，就说注意到贵国在边境有新的军事调动，盼能继续保持现状。」

    「我知道，这种照会越平静越好，对方要是翻脸，我们就说只是外交通例。」

    「那就这么办。」

    威廉正说著，门被推开，克劳塞维茨到了，身后跟著一个秘书。

    「殿下，宰相，我来晚了。」

    「不晚，正好，你也看看李维的电报。」

    克劳塞维茨接过去，很快看完。

    等他看完后，威廉马上就讲道：「我叫你们来，就是想把分工定下来，外交部负责照会和里斯本方向的情报，总参谋部先拿一个应急草案————贝仑海姆，您带人把财政上需要准备的数先算一算，别等南方阵线真动手了，我们才想起来补给还没批。」

    「明白。」

    「殿下，那法兰克那边，要不要同步说一声？」克劳塞维茨问。

    「我已经让驻卢泰西亚的人去约了，不过奥斯特对伊比利亚南部的事目前不打算公开表态，但也不会让南方阵线单干太久，法兰克人听了应该明白。」

    贝仑海姆闻言，应道：「这会果然现在开正合适。」

    威廉看了一眼时间，还早。

    似乎是想到什么，皇太子殿下突然笑出声：「说起来，我猜希尔薇娅这些天没少说李维，李维能在希尔薇娅旁边把这个写出来，也真不容易————」

    贝仑海姆和克劳塞维茨对视了一眼，也跟著打趣道：「大公阁下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那倒是，他这个人，就是能一边让希尔薇娅骂他，一边把伊比利亚的事给办了————

    行了，不说他了，今天这些事先这么定，等人齐了开会，我把李维的电报要点再念一遍。」

    贝仑海姆和克劳塞维茨点头，各自坐下。

    门外已经有几个参谋和文员在等，威廉的办公室比刚才热闹了不少。

    威廉望著门口，心里忽然想，这帮老家伙，也让李维隔著这么远把他们的节奏都带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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