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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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刘年的心情无比沉重。
凭什么这种要命的抉择,偏偏落在了自己头上?
一边是发小的命,一边是发小的爱。
这道题,怎么选都是错。
可现在,不管多难选,都得硬着头皮去解,因为一旦那所谓的“阴阳胎”出世,殃及的不仅仅是二栓子一家,甚至整个村子都要跟着陪葬。
回到家,刘年趁着老妈去邻居家串门的功夫,偷偷溜进卧室,将老祖宗给的法子跟九妹说了。
九妹盘腿坐在床上,听完后,沉默了许久。
“其实……”
她眉头微蹙。
“如果让我动手,直接把她打散,那她就彻底消失了,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那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九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些许复杂。
“但如果按照你家老祖宗的法子,或许真能让这条生灵安息。”
“毕竟……她也没害过谁,只是错爱了人。”
说到这,九妹身子往后一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说实话,我还真有点下不去手。”
“我们都是鬼,那种想爱又不能爱的滋味……”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刘年。
刘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九妹的肩膀。
“那咱们就再去找她谈谈,把利害关系都跟她说清楚。”
“如果她愿意为了二栓子走这一步,那是最好。”
“如果不愿意……”刘年咬了咬牙,“那就只能用强的了。”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晒得人昏昏欲睡。
二栓子因为身体亏空太大,这会儿正在里屋打着呼噜。
刘年和九妹站在隔壁院子的墙根底下。
九妹对着那扇紧闭的窗户,轻轻勾了勾手指。
没过几秒,房门开了一条缝。
美妇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生怕弄出一丁点动静吵醒了屋里的人。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乌青比昨天更重了,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
看到刘年和九妹,她没有惊讶,只是默默地走到跟前,低着头,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想好了吗?”
刘年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把老祖宗的办法说了一遍。
“这是唯一能保住二栓子命的法子,也是能让你不魂飞魄散的唯一出路。”
美妇听完,身体又颤抖起来。
她咬着下唇,直到咬出血印,才勉强止住哭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目光像是穿透了门板,落在那个还在熟睡的男人身上。
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温暖。
良久。
她转过身,对着刘年深深鞠了一躬。
“我愿意。”
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
“只要他能活着,只要他能好好的……我走。”
刘年心里一紧,喉咙被堵了一下。
“今晚,等二栓子睡熟了,我们就行动。”
美妇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
“我埋在……两村交界的那片坟地里。”
“最西边,那座没立碑的孤坟就是。”
说完,她似乎怕自己反悔,转身逃回了屋里。
看着重新关上的木门,刘年长叹了口气。
这就叫,情深不寿啊!
……
既然定下了,就得准备东西。
刘年骑着老爸的破摩托,跑了趟镇上的丧葬店。
买了七根白蜡烛,又买了些纸钱元宝。
回来的路上,他特意绕道去了趟邻村。
虽然老祖宗和九妹都看出了端倪,但他还是想弄清楚这美妇的身世,哪怕是为了以后给二栓子留个念想。
他在村头的小卖部买了包烟,跟几个晒太阳的老头儿闲聊了几句。
这一打听,真相让人唏嘘不已。
原来这户人家,确实是遭了难。
一家四口,染上了一种怪病,上吐下泻,没几天人就都不行了。
那年头医疗条件差,村里人都说是瘟疫,没人敢靠前。
一家子死绝了,就剩下个大闺女,当时还有口气儿。
可那村长是个狠人,怕这闺女把病传给别人,硬是让人把还没断气的闺女,连同死去的家人一起卷了席子。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
那闺女是在土坑里被活埋的。
最讽刺的是,因为她是“横死”加上未婚,按照村里的规矩不能入祖坟。
她的爹娘哥哥都埋在了一起,唯独她,被扔到了坟圈子的最边缘,连个碑都没有,就那么孤零零的一个土包。
这事儿,被隐瞒了好些年,外人有问的,就都说闺女还活的好好的。
刘年不禁感慨。
真相,恐怕也就只有在笑谈中,才能听到吧?
二栓子媳妇,活着被抛弃,死了还要被孤立。
难怪她怨气这么重,难怪她那么渴望有个家。
这世道,有时候比鬼还让人心寒。
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刘年把买来的东西塞进背包,换了双防滑的鞋。
九妹坐在床边,看着他忙活。
“晚上我陪你去吧。”
她突然开口。
“不用。”
刘年头也没回地拒绝了。
“你现在维持实体本来就消耗大,晚上还要强行出来,太费力气了。”
“我自己去就行,又不是没见过鬼。”
九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逞能。”
但她也没再坚持,翻身躺进了被窝,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刘年。
刘年帮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门。
……
深夜的农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刘年没敢开手电,借着惨淡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两村交界的地方走。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林哗哗作响。
那种声音,就像是有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越往西走,这种感觉越强烈。
两村交界这块地,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坟圈子。
除了有主的祖坟,更多的是那些无主的孤坟绝户。
有的甚至连个土包都没有,就是个坑。
刘年紧了紧衣领,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他虽然经历了鬼校那一遭,胆子练大了不少,但这荒郊野岭的氛围,确实比钢筋水泥的废墟更渗人。
按照美妇说的方位,他很快找到了那个地方。
在一片茂密的酸枣刺后面,果然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堆。
旁边不远处,是一座气派的大坟,那是她家人的合葬墓。
一边是整整齐齐的一家三口,一边是被遗弃在荒草里的孤女。
哪怕变成了鬼,这种隔阂依然像一道天堑。
刘年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心里感慨万千。
他放下背包,掏出那七根白蜡烛。
按照老祖宗的吩咐,围着孤坟插了一圈。
“啪。”
打火机窜出火苗,点燃了第一根蜡烛。
风很大,但奇怪的是,那微弱的烛火虽然摇晃得厉害,却始终没有熄灭。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护着它。
就在刘年刚点完最后一根蜡烛,准备站起身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叹息声。
“唉……”
刘年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九妹正俏生生地站在他身后。
不过此时的她,并不是白天的实体模样,而是半透明的幽灵体。
蓝白校服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长发在空中无风自动。
“你……你怎么来了?”
刘年有些急,“不是让你在家睡觉吗?这多伤元气啊!”
“我不放心你这个笨蛋。”
九妹飘到刘年身边,虽然没有实体,但刘年还是感觉到了安心。
“这种阴气重的地方,万一窜出个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把你叼走了,我上哪找这么听话的男朋友去?”
刘年心里一暖,嘴上却没说话。
这时,草丛里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二栓子媳妇,也缓缓走了过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红裙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那是她结婚那天穿的衣服。
也是她这辈子最美的时刻。
她走到孤坟前,看着那七根摇曳的蜡烛,眼中满是不舍。
“二栓子……睡熟了吧?”
刘年问道。
“睡了。”
美妇答道,“我给他喝了点安神的茶,这一觉能睡到天亮。”
刘年闻言,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那就好,那就好……”
美妇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墓碑,但其实就是块木板。
刘年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最后问了一句:
“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一步迈出去,可就再也回不头了。”
美妇微微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想好了。”
“只要他能活着,我没什么舍不得的。”
一直没说话的九妹,此刻却飘到了美妇面前,歪着头,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她。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通。”
九妹指了指地上的坟包,又指了指美妇。
“按理说,像你这种被横死、又被镇压在乱葬岗边缘的孤魂,怨气极重,地缚灵的属性应该很强。”
“没有特殊的机缘,你是绝对离不开这片坟地的,更别说跑到村子里去勾搭男人了。”
“为什么你能轻易出来?”
这个问题,其实刘年也想过。
鬼校里的那些厉鬼,都被困在学校里出不来。
就连那个老太太,都只能在校门口徘徊。
可这二栓子媳妇,不仅能出坟地,还能在村里自由活动,这本身就不科学。
美妇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她看着九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荒坟。
“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九妹眉头一皱,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清楚什么?”
美妇指了指脚下的大地,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我们……都在慢慢复苏啊!”
“地下的气……变了。”
“那些束缚我们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松动……难道你感觉不到吗?”
九妹闻言,脸色骤变。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似乎想要看穿这厚重的土层下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复苏?
束缚松动?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岂不是意味着,这世间所有的孤魂野鬼,甚至更可怕的东西,都在慢慢挣脱枷锁?
刘年也听得头皮发麻。
这信息量有点大。
但现在显然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蜡烛已经烧了一小半,时辰不等人。
“那些以后再说吧。”
美妇打断了众人的思绪,她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红色的肚兜,绣着鸳鸯戏水。
这是她生前最贴身的衣物。
她恋恋不舍地抚摸了一下,然后递给刘年。
“开始吧。”
刘年接过那件带着凉意的衣物,找了根枯树枝,将其挑了起来,悬挂在蜡烛圈的中央。
风,突然停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寂静无声。
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美妇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
“二栓子,好好活着。”
说完,她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
周围那七根原本红得发亮的火苗,瞬间变成了诡异的青紫色。
火光大盛,将周围的荒草都映照得如同鬼魅。
红肚兜无风自动,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从美妇口中发出。
那是在剥离。
将自己的魂魄,和那个未成形的阴胎,硬生生地剥离开来。
这种痛,比凌迟还要惨烈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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