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成冰无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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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先君忙起身,亲自将他扶起:“谢卿请起,不必多礼。”
之所以如此,还是抱有些许歉意。
谢千谢过,起身而立。
却只静静地看着宁先君,等着他开口。
宁先君看着他,心中一时竟不知如何启齿。
谢千五个孩子,一个个触犯秦律,关键罪名还不小。
别看朝会上旻直只是爆了一个谢荣树,其实这就已经是危险的信号。
“谢卿,今日朝会上,你为何不言?”
谢千应曰:“旻直弹劾荣树贪墨公帑,证据确凿,罪臣管教无方,无言。”
宁先君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端倪——愤怒?悲伤?惶恐?不甘?
可谢千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平静。
宁先君心中叹息,又道:“谢卿,此事……寡人看有些蹊跷。”
“荣树这孩子,寡人也是看过几次,性子老实,不像是能做这种事的人。”
而谢千却微微摇头:“君上不必为这逆子。“
”殿执司既已查实,必有证据,若他真做了,那便是罪有应得。”
“可……”宁先君欲言又止。
他想说,可那是你的儿子。
他想说,你为国尽忠一生,总不能落个绝后的下场。
他想说,此事尚未传开,若现在走动,还来得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他是秦君,是一国之主,是法度的守护者。
他不能明着说“你去托人说情”,不能明着说“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只能委婉地、隐晦地,给谢千一个暗示。
于是他说:“谢卿,你为秦国操劳有功,如今身子不好,该多走动走动。”
“雍邑里不少老臣,也该常去探望探望。”
多多走动。
这四个字,在旁人听来,不过是寻常的关心。
但谢千明白,这是君上在告诉他:去跟那些人谈谈,去活动活动,去找找门路。
殿执司要查,要办,要定罪,但若有人愿意出来说话,愿意压一压,愿意大事化小,那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旻直固然刚直,但他上面还有人。
一张嘴,如何斗得过众嘴。
只要谢千肯低头,肯去求,肯去走动,这事未必不能压下去。
至少,保住那几个孩子的命,是可能的。
朝中军中,多少人看着谢家,谢千的功绩是摆在明面上的。
若真落得个无后的下场,宁先君又不表示一番。
那么,多少人会寒心?多少人会不安?多少人会蠢蠢欲动?
保住谢家,就是保住朝局的稳定。
宁先君看着谢千,其实他也不难猜到一二,那些人不过是想要谢千低头罢了。
如果真的要对付谢千,那他们绝对不会留给谢千回旋的时间。
朝上旻直上奏,其实就是背后之人借机在催促谢千,不要想着拖延,好多眼睛在盯着呢。
可谢千只是垂首,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宁先君,平静地道:“罪臣知道了。”
知道了。
只是知道了。
不是“多谢大王指点”,不是“罪臣这就去办”,不是任何表示接受或感激的话。
只是知道了。
宁先君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谢千已经躬身行礼:“君上若无他事,罪臣告退。”
如此,宁先君最终也只能说出一个字:“……好。”
在他看来,自己对谢千,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纵观历代君主,有哪几个君主能主动开口准许大臣去结交大臣。
谢千转身,一步步走出偏殿。
他挺得很直,只是这直,真能一直下去吗?
宁先君坐在御座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久久未动。
他不知道,谢千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哪怕他了解这个臣子。
谢千不会低头,不会徇私,不然,宁先君也不会亲自去追回谢千。
这样的人,会为了儿子去托人情、走后门?
可他若不托人情,不走后门,他的儿子——五个孩子——如何脱罪?
宁先君欣赏谢千的直,可现在,他希望这直,能够弯一次。
若依律严办,五子皆罪,无一幸免。
宁先君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偏殿,忽然觉得很累。
他是秦君,是一国之主,是法度的守护者。
可他也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恩有怨的人。
谢千于国有大功,于他有忠。
这样的臣子,宁先君又怎么忍心看他落得绝后的下场?
可法度就是法度,证据就是证据,铁证如山,他如何袒护?
他不能说“寡人赦免他们”,不能说“寡人网开一面”,不能说“寡人看在谢千的功绩上不予追究”。
他是秦君,他必须维护法度的尊严。
况且,有时候,秦国,不是他一人能说了定的。
他得考虑众臣的想法。
所以他只能暗示,只能委婉,只能寄希望于谢千自己去走动,去活动,然后宁先君再顺水推舟,如此便了了。
可谢千……
宁先君苦笑。
“君上,”殿传侍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大司空那边……”
殿传侍的职责,除了作为国君的传话筒,还有,为国君排忧解难。
宁先君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知道殿传侍要说什么。
要不要再派人去劝劝?
要不要给殿执司打个招呼?
要不要暗中做些什么?
可他不能。
自己已经暗示过了,已经给了谢千机会。
谢千不要,他也不能强求。
他是秦君,他不能为了一个人,坏了整个朝局的规矩。
殿外,谢千已经走出宫门。
他的马车就停在门外,车夫见他出来,忙迎上去:“老爷,回府吗?”
谢千点点头,上了车。
坐在车中,闭着眼,一动不动。
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宁先君的话——
“多多走动。”
他知道君上是好意。
不想看他落得绝后的下场,想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去活动活动,把这事压下去。
那些人,不就是想要他低头么!
只要他低头,一切罪名都能推倒重来。
他难道不想救自己的孩子吗?
那是他的骨肉,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他怎么会不想救?
但他他知道,这事背后,没那么简单。
五个孩子,同时触犯秦律。
桩桩件件,看似孤立,却又隐隐透着某种联系。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若有,那必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有人要整他,有人要整谢家。
是谁?
他知道,若他去走动,去求人,去托人情,那正中对方下怀。
因为对方要的,就是他低头,就是他认输,就是他乱了阵脚。
谢千当天下朝之后,没有回司农署,却也没有回家。
而是去了廷尉署。
日光西斜,将廷尉署高大的门楼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谢千踏入署中时,值守的吏员正要上前阻拦,却在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有官员敢上前,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谢千径直穿过前堂,向着存放案卷的地方走去。
当时当值的廷尉中丞乃是威垒,正在厅中整理卷宗。
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从脊背蹿起一股寒凉。
大司空——谢千。
威垒手中的竹简险些滑落。
大司空,那可是上卿。
现在的威垒就是一个廷尉中丞,下大夫,上朝都是站末尾的那一批。
谢千根本不理会威垒,一个下大夫罢了,也确实不够入他的眼。
他只是走进了这间堆满卷宗的厅堂,走到那一排排木架前,站定。
日光从窗棂斜摸进来,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低下头,开始翻阅。
威垒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他只能看着谢千一份一份地抽出卷宗,展开,细看,放下,再抽下一份。
从头看到尾。
第一份,谢荣禾的案子。杀人。
第二份,谢荣树的案子。贪墨赋税。
第三份,谢荣余的案子。结交匪类,参与不法。
第四份,谢姝的案子。
第五份,谢婵的案子。与逃奴往来,知情不报。
一卷一卷,他看得极慢,极仔细。
整个司务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竹简轻碰的细微声响。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威垒的心上。
他终于看完了。
谢千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一堆摊开的卷宗,落在威垒脸上。
这眼神令威垒心中一颤,对方可是上卿,动动嘴皮子就能让自己一个下大夫丢官丢爵。
自己,不会成为谢千的出气筒吧!
威垒暗道自己倒霉,今天当值怎么就能遇到谢千呢!
“按秦律,这五人,当如何?”
威垒瞪大了眼,两股战战。
这,他敢说吗?
他设想过谢千会问什么——会问证据是否确凿,会问是否有冤屈的可能,会问是谁经手的案子。
威垒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许多推脱的说辞,准备好了如何将责任推给上头的授意。
可谢千只问:按秦律,这五人,当如何?
说,还是不说。
说真话,是冒犯。
说假话,又是坏了自己。
威垒迟疑了一瞬,才干涩地开口:“按秦律……”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终于将那些条文一一背出:
“杀人者,死。”
“贪墨赋税,数额巨大者,死。”
“结交匪类,参与不法,情节重者,死。”
“与逃奴往来,知情不报者……当斩!”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时,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谢千点了点头。
“那就按秦律办。”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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