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子职准备回郢，来到母亲独居的西厢房，对她说道：“宫中事务繁杂，父王令孩儿回宫，特来拜别母亲。”

见儿子要走，许妃心中恋恋不舍。她知道，楚成王的身心全在卫妃母子身上，自己独居西房，心感凄凉。但儿子能为大王分忧，心中又有几分安慰。只是，儿子上有性情残忍的太子哥哥，下有古灵精怪的子燮弟弟，他将来必受上下挤压，凶险难卜。而自己何尝不是一样？上有大王敬重的王后，下有大王宠爱的卫妃，完全是一个多余的人，晚上只在孤独中默默流泪。但她不能让儿子察觉，便说道：“我正好无事，陪汝同去江边。”

王子职极少长时间离开母亲，心中也觉不舍。可两人都不说，只默默走着。走过长廊，来到江边，一阵江风吹来，许妃只觉全身一抖。敏感的王子职立即问道：“母亲可好？”

“无事，看，有大雁！”许妃故意把话题引开。

王子职向江面看去，真有大雁从远处的江面之上飞来。两排长长的大雁，呈人字形飞翔在长江之上，越来越清晰。

“职儿可知，中原普通人家迎亲，新郎为何执雁？”

“孩儿略知，大雁年年春天南归，从无贻误。执雁，是为信也。”

许妃点点头，笑了笑，又问道：“百禽之中，惟大雁飞阵整齐，从无杂乱，可知为何？”

王子职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尴尬地笑道：“孩儿不知也。”

此时，大雁越飞越近，人字形的雁群，左右劲飞，排列确实整齐。

“母亲年少之时，君父告我说，那头雁的双翅长大有力，煽出一股气流，跟飞的后雁，浮于气流之上，使队形整齐不乱，又省去很多力气，故无雁掉队。”

“惟头雁苦也。”王子职看着母亲，立即感觉到了什么。

“若有落单孤雁，便是头雁无能也。”许妃也望了儿子一眼，眼睛跟踪雁群，感叹地说道。

“后雁也应奋力前飞，如此，定不会落单！”子职宽慰母亲道。

这时，侍从走了过来，说道：“二王子，天将晚也。”

王子职向母亲鞠躬，大步而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举手告别：“母亲勿忧，天空江阔，可任鸟纵飞也。”

许妃点点头，也举起右手轻轻摆动。儿子转身上船了。她不觉热泪一涌，沿脸颊流了下来。

她独自回宫，半路上却见江芈迎面走来，问道：“职儿为何不多陪妹妹几日？”

“职儿王事在身，不敢多留。王后何事要去江边？”

江芈把嘴巴往上一翘：“鄂公来也，与大王说个不停，我只好出来。”

“大王与鄂公亲善，今晚必享宴，王后当去作陪。”

“有许妃在，何用我陪？”原来王后也在吃卫妃的醋。她突然把双眼一瞪，凑近许妃神秘地说道：“鄂公今日送来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可是珍禽奇兽？”

“还有许多吓人的鱼鳖。”

爱好厨艺的许妃说道：“不如去后厨看看。”

两人来到厨房。后厨掌事是一个长瘦的白发老人，见王后和贵妃同时到来，惊慌上前迎接，说道：“恭迎王后、王妃，后厨鯹味重，恐污秽贵体。”

许妃笑道：“我便是厨娘，有何可怕？”说着就往里走。可一进门，两人都惊呆了。

宽大的厨房，地面上堆满了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鱼、鳖、螺、蛤（ɡé革）等各种水产。江芈认识的没有几种。特别有一种鱼，形状像鲫鱼，却长着猪毛，隐约发出猪叫一样的声音。她赶紧退了出来。许妃只好也退了出来。

“全都是稀奇古怪的东西，真吓人。”江芈不断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脯。

“王后不入后宫厨房，当然不识。”许妃笑了起来。

“蛤蜊到处都是，岂能不识？只是此物吃了容易中疹毒，使人羸弱多病也。”

“哈哈，楚人以蛤蜊为天下第一鲜，食之，则百味失灵也！”许妃笑道。

江芈摇摇头，呲呲嘴，右手掌在鼻尖前扇了几下，说道：“那颈背之上长毛之鱼，从未见过。”江芈说完，竟然把那大大的舌头垂下不动。

许妃戏笑道：“那是鱄（zhuān专）鱼，鱼之美者，洞庭之鱄也！”

江芈摇摇头：“不知美在何处！”

“美在其味也！”许妃说完，突然脸色下沉：“鱄鱼一现，天下大旱也！”

江芈也一惊。鱄鱼虽为美味，但极为稀罕，只有浩大的云梦泽才能哺育出这种鱼。而楚人传说，大王难道不知？

两人都情绪彽落，垂头回走。忽听厨房之侧有喧叫声。好奇的江芈又忍不住碎步溜了过去。许妃也跟了上去，她一看，也惊呆了。

在厨房左侧的一片空地上，一群粗壮的男人正在屠杀一只巨大的鳄鱼。许妃见过鳄鱼，那是一只扬子鳄，扬子鳄还没死，众人把它翻了过来，几个人按住它的头，有人举起大斧，猛砍颈部，鲜血喷薄而出！江芈又吓得捂脸转身，一口气跑出十几米远。

“为何屠宰蛟螭？”她转身对跟过来的许妃问道。在中原人心中，蛟螭就是龙啊！

“王妃可见墙边大鼎？”

“莫非大王欲烹蛟螭为食？”

许妃点点头。

“大王为何如此？天上飞的，泥里钻的，水里游的，他要全吃？”江芈不解。

“楚人大多如此，王后难道不知？”

“都是那鄂公干的好事！曲意媚上，使大王失礼于天地神明！我去教训他！”江芈怒道。

“那鄂公为大王表亲，世子大舅，王后慎之。”许妃考虑问题总是细致、周到。

“管他表亲、大舅！迷惑大王，就该问罪！”江芈却不在乎。

大王好之，何怪鄂公？”

江芈不动了，呆了半天，不满地说道：“大王夜夜饮酒，暴食天下珍奇，又天天嗜睡，不思回郢也！”

“大王之志衰也！”许妃也伤心地说道。

江芈一听，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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