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鹤山之上篝火点点，人头攒动。民众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一时间，山上山下，人潮人海。楚成王带领王室成员和百官拾级而上，缓缓登上山顶祭坛。台阶两边的百姓顿时靠了过来，伸长颈脖，直盯大王身后的嫔妃和王子。

“闻江后与大王情投意合，果然气韵高贵！”人们眼睛看着，嘴里评着。

“郢人传闻，后宫贤者，莫如许妃。”

“许妃虽贤，不如卫妃美艳。闻大王率兵救卫，只为卫妃也！”一个年轻的女子羡慕地说道。

“许妃端庄贤淑之貌，不逊卫妃。”一个年长的男人，像是女子的父亲说道。

“闻卫妃之子聪明过人，今日祭文，便是三王子所书。”

“此等大事，汝如何得知？”

“此事早从渚宫传出，路人皆知！”

“此言不实，祭天大事，须大王亲书，或指定朝中重臣专书。”

“王子亲书有何不可？看，那幼者便是三王子。”

众人把目光都转向王子燮，见他还那么小，有人叹道：“真神童也！”

楚成王和王室成员及百官在万千目光之中，登上祭坛。

祭坛上，一只五彩的雕凤立于背景正中，各色牙旗两边迎风招展，袅袅椒烟在凤凰之前徐俆升腾。楚成王领百官默立祭案之前。国巫屈臣站立前方，喊道：“十月之朔，天明昌作，土气含收，日月合辰龙尾，凤灵翔归荆楚。楚王熊恽率大楚百官万民，共祭天地神明。一拜天地——”

众人随楚成王跪下，叩首三拜。

拜毕，屈臣又喊道：“献祭——”

鼓乐齐鸣，丝竹悠扬。屈臣带着一群衣着华美而半裸的女巫用铜盘端着圭、璧、币、帛、黍、稻、稷麦等走了过来，依次放在祭台之上。接着，又一群男巫端着牛、羊、豕再次上来，依次放在祭台之上。

“祭告天地！”

楚成王独自上前，于金盆中洗手，再拿起一根椒香，在女巫手中的火种上点燃，插入铜鼎之中。然后拿出一张白帛，大声念道：

维襄王二十八年壬午之晦，楚熊恽率大楚臣民祭告天地神明曰：皇皇上天，赫赫后土，照惠荆楚，普施恩泽。白龙驭天，眷佑江汉；凤翔千仭，恩泽云梦。遂成百叶鸿基，万里疆土。今奉大牢于荆山之巅，再祈上天众神鉴佑：恽立极御朝，凡三十八载，每思我祖筚路蓝缕，以启洪荒，恽终日乾乾，夙夜孜孜。惟仰天德威，合天鸿运，抚临海宇，嫓美古今。俯鉴精诚，尚飨！

江芈听完，低声对许妃说道：“汝言大王之志衰也，为何今日犹要‘抚临海宇，嫓美古今’？”

“此非大王之志，乃夑儿之志也！”

“此文果为夑儿所作？”江芈惊道。

“渚宫谁人不知？王后何必装聋作哑？”

“祭酒——”这时，只听巫臣扯着嗓子高声喊道。楚成王左手接过女巫手中斟满了酒的金爵，右手蘸酒，弹向上空，他东南西北转身弹了四次，把剩下的酒撒在祭坛上。然后高声喊道：“天佑大楚——”

“天佑大楚——”万民一起喊道。大腊节本是楚人的狂欢节，许多自带酒食的百姓也将第一杯酒祭天祭地，然后开始狂饮起来。

“献祭舞——”屈臣的声音划过夜空，将万民的嘈杂之声压了下去。

只听满山民众哄动起来，一个个拼命往山上巨大的舞池边挤过来。这时，巨大的音乐响起，钟、鼓、馨、瑟、竽、箫、笙齐奏。在激越嘹亮的乐声中，数百名手持长戈的英俊武士冲进舞池。他们头上缀满了红艳的野鸡翎毛，脸上涂着红绿二色的油彩，赤裸着前胸，赤脚之上戴着脚铃。整齐的长戈划过夜空，铿锵的呐喊和叮当的铃声错落有致。那长戈在他们手中一下如林刺天，一下飞舞盘旋，看得人眼花缭乱。

“此是何舞？”许妃疑惑地问江芈道。

“此为万舞，乃出征前为壮士气而用！”

“诗云：公庭万舞，左手执籥（月Yuè），右手秉翟，为何手持长戈？”许妃提醒道。

江芈随口说道：“此卫妃为之，恐为大王之意也。”

许妃不好多说，只好默默往下看。万舞结束，只见一个艳丽女子如精灵般旋转而出，那低开的紧身的红衣，莲花般烘出丰满的胸乳，而旋转的裙裾，祥云般托起那婀娜的腰肢。那热辣的舞姿，恣肆而韵律无穷。随着她张开的双手，两队身着绿衣的美貌女子随即长袖舞空，裙裾曵地，如云朵般飘然而出。顿时，舞池中花开浪漫，云蒸霞蔚，拱拥着那妩媚动人的红衣女人。

“是卫妃！”江芈和许妃同时惊叫道。

许妃压低声音，深有意味地说道：“卫妃果然不同一般。”

江芈接道：“宫廷优舞，卫妃之长也。”

低缓绵柔的《阳阿》之曲掠过夜空，伴随着舞女们迷人的舞姿，动人的楚歌随舞飘出。

日容容兮女迢迢，

望春水兮怅寂寥。

昔目成兮阳之阿，

今别离兮影窈宨。

……  ……

面容忧伤的舞女们翻转起伏，卫妃迷人的身段痛楚弯扭，让人身心颤动。星星般的目光凝视着舞池，笙箫声动，秋风从夜空流过，如水的夜色，温馨动人。

优舞结束，一群红巾黄裳的男人，戴着禽兽鬼怪面具冲进舞池，把人们吓了一跳。他们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刀枪戈斧等各种武器，肆意怒吼狂奔。火把呼啸地从四周划过，手中的刀枪不断劈砍着什么。突然，所有人将火把扔向天空，然后一起腾空跳跃，将火把接住，随即粗声号叫着，将武器刺向天空。气势磅礴，震人心魄。

“楚人傩舞，人都要吓死！”江芈捂着心胸说道。

“傩舞只为驱妖降魔也！”许妃心不在焉地说道。她东张西望，无心多言。

“为何心神不宁？”

“职儿至今未到，恐有不测也！”恐怖的傩舞，惊动了她的忧心。

“职儿命大，有何可忧！”江芈大大咧咧地说道。

傩舞结束，令人惊奇的景观出现了，数百名全身赤裸的女人，上以带叶的荆滕为衣，下以细长的稻叶为裳，披散着长发，赤脚奔向舞池。在清悠婉转的乐声中，时而轻舒腰肢，展胸拥天，时而腾挪旋转，环手自抚。稀疏的藤叶和稻叶不断飘动，时时春光乍现，让男人们口涎横淌。

江芈捂嘴对许妃笑道：“此为庙伎之舞，难得一见。”

“为何穿成这样？”

“舞者皆女巫，正以身祭神也。”

许妃细看，见舞姿虽有些淫荡，却个个脸色虔诚，感情真挚，展示着对天神的无比渴望。

云袅袅兮昊空，

目眇眇兮吾神。

沐兰芳兮洲渚，

含睇盼兮临幸。

意绵绵兮何夕？

情切切兮晨昏。

余身洁兮沁芳，

将以遗兮永终。

女巫们向天神百般示爱，耿耿之情，使人动容。突然，一阵大风吹来，将叶草掀起，露出山高水低的胴体。女巫们玉颜含笑，张臂相迎，仿佛天神临幸。风，不断吹来，女巫们一下肢腰柔媚，仰面向天；一下抚胸垂首，脉脉含情。让人看得如痴如醉。

这时，满山篝火烈焰摇动，兴奋的乡民们各自向火而舞，粗犷的歌声四处响起，鹤山变成一片欢乐的海洋。舞女们在卫妃的带领下，蜂拥而上，把楚成王和嫔妃大臣一起拉了下去，舞池内外，舞成一片。

江芈跟着舞女忘情地跳着，许妃跳了几下，不禁伸手摸额，感觉似是水滴，她没在意，继续跟着学跳。不料又有水珠滴额，她再一摸，感到水珠不断落下。

狂舞的人们都没在意。雨，越下越大，终于有人喊道：“下雨了！下雨了！”

一瞬间，狂风呼啸，大雨倾盆而至。惊叫声，呼号声四处响起。拥挤的人群开始奔向山下。前者逃之不及，后者如狂涛涌来，只见一片片的人群倒下，被雨打得睁不开眼的人们相互推搡，踩踏，乱作一团。

成大心立即令左广将士以身将大王、嫔妃、百官和舞女们护住，等坡上的民众渐渐离去，便搀扶着众人徐徐而下。这时，只见巫臣站在祭台边，向天喊道：“苍天，何不佑我大楚？”

众人淋得浑身透湿，无心质问苍天。雨点依旧打个不停，大家七颠八倒，踉踉跄跄地走向山下。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才回到渚宫。

楚成王虚弱的身体禁不住如此长时间的雨淋，只觉心底发凉，浑身颤抖，一回厢房，便如一摊烂泥，无力地倒下。卫妃自感罪孽深重，忙与侍女一起将他扶入浴室，亲自倒水，为他洗澡更衣。

楚成王洗完澡，稍觉清醒，只见成大心撞了进来，报道：“大王，令尹至矣！”

楚成王一惊：“令尹可好？”

“令尹遭狼咬伤，又逢大雨，恐难久矣！”

楚成王一听，又感到一阵晕胘。卫妃忙扶他就坐蹋凳之上，定神片刻，说道：“快走，去看令尹！”

在早已准备好的卧寝之中，蒍吕臣已躺在卧榻之上。缠在头上淋湿的纱布，已经换下，宫医正在为他上药。楚成王一进来便问道：“令尹伤势如何？”

宫医说道：“狼牙刺进左额，伤口太深，又遭雨淋，恐凶多吉少。”

“令尹！令尹可好？”楚成王呼喊着，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楚成王拉着他的左手，感到冰凉，便寻找脉搏，可摸了半天，也找不着。

宫医敷好伤口，见令尹没了反应，便翻看他的右眼，只见令尹瞳孔放大，气息渐无。一代大楚令尹，就这样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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