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我能听见他在那头抽烟的声音。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才缓缓说道：

“十九年前，我和你妈妈去县城卖山货。我们收摊的时候，在一个垃圾桶旁边听见了一个哭声。”

“我们过去一看，才发现是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那时候天色已经黑了，我们等了几个小时都没人来找你。”

“你妈说，这孩子要是没人管，今晚就得冻死，所以我们把你一起带回了家。”

“这些年，其实我们也一直在帮你寻找你的亲生父母，但没有任何消息。”

“你刚才说的那块玉，在我们捡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在你的襁褓中了。”

我伸出手，隔着裤子摸到那块玉。

硬邦邦的，硌着手心。

它在我身上挂了十九年，我从没想过它不是父母给我的。

它来自一对我不知道是谁的男女，他们把我丢在垃圾桶旁边，丢在一个冬天的黑夜里，只留了这块玉给我。

一块玉，换一条命。

我听着这些话从我爸嘴里说出来，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阳光刺得眼睛发花，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我没想到，真的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不是他们亲生的。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太大了，大到我无法接受。

大到我宁愿今天没有打过这个电话，宁愿什么都不知道，宁愿那块玉还是那块普普通通的玉，我还是那个从山里出来的张野，爸妈还是我的爸妈。

我只感觉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又干又涩。

很艰难才憋出一句话：“爸，你……你别骗我啊！怎么会呢？”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哽咽的声音：“阿野，你爸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一直没找到你的亲生父母，加上我也不能生育，就一直养着你……你别怪我们没有告诉你这些，我们也想让你快乐成长，到底长大懂事之后，再告诉你。”

我还是接受不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不！不……”

电话那头，我妈还在哽咽，我爸在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她。

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听筒里传过来，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蹲在路边，手机贴在耳朵上，手在发抖。

炽烈的阳光照在身上，热得发烫，但我后背全是冷汗。

“阿野？阿野，你还在听吗？”我爸的声音又传过来。

“在……”我的声音已经颤抖了。

“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但这都是真的。”

我爸的声音很慢，很沉，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

“那块玉，我们给你保管过一阵子，后来你大了才又挂回你脖子上。你要是想找你的亲生父母，我们不会拦你，我们也想帮你找，可是这么多年了……”

他没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么多年了，没消息，可能永远都不会有消息了。

一个被扔在垃圾桶旁边的婴儿，一块玉，这就是全部。

没有名字，没有地址，没有任何能指向过去的东西。

我妈把电话接过去了，声音还是哑的：“阿野，你别怪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瞒你的。你小时候我们怕你受不了，等你大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些年，我跟你爸把你当亲生的养，从来没亏待过你……”

“妈，我知道。”我打断她。

不是不耐烦，是不敢再听了。

再听下去，我怕自己会哭出来。

这个字叫出来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酸，从胸口涌到嗓子眼，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妈又哭了，这次没出声，但我听见她在吸鼻子。

我仰起头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复杂的情绪压下后，才艰难的说道：

“妈，你别哭了。我没事，就是……有点意外。”

“你真的没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真的。”

她还想说什么，我爸把电话拿过去了：“阿野，你要是想找你的亲生父母，我跟你妈帮你找。当年你身上除了那块玉，还有一条小毯子，蓝色的，角上绣了一朵花，我们都留着。”

蓝色的毯子，角上绣了一朵花。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画面都没有。

“我知道了，爸。我先挂了，回头再打给你们。”

因为我说不下去了，我需要一点时间来让自己冷静一下。

“好，你自己在外面好好的，别想太多。”

“不管怎么样，我跟你爸永远都爱你，你想家了，随时回来，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我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盯着地上的一块碎砖头发呆。

阳光把整条街晒得发白，远处有小孩在哭，有人在吵架，有电动车按着喇叭从身边窜过去。

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跟我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反复播放同一段话。

我是捡来的。

在一个垃圾桶旁边。

襁褓里有一块玉，还有一条蓝色的毯子。

我把那块玉掏出来，摊在手心里。

阳光照在上面，玉是温润的，泛着淡淡的光。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它一直都在我身上，但我从来不知道它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它是我身世的唯一线索。

十九年。我活了十九年，今天才知道自己是谁。

不，今天才知道，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一个患了伤寒病人的脸。

正在这时，我感觉到一辆车在我旁边停了下来。

抬头一看，就见是许清禾的那辆奔驰G63。

车窗缓缓打开，许清禾就坐在驾驶室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头发随意地披着，脸上没怎么化妆，但嘴唇还是那种天生的艳红。

她看了我一眼，向我喊了一声：“上车。”

我也没多想，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上去。

车里的空调开着，凉丝丝的，空气里有她身上那股兰花的香味。

她随即发动车子，一边往前开着，一边向我问道：“去见了林清池？”

“见了。”

“怎么感觉你心情不太好？”她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路，“遇到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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