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程序的刀口
凌晨三点过后,战情室里只剩一种声音——纸页翻动、键盘敲击、以及偶尔压低的短句确认。
灯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没有阴影,反而更像某种审讯室。白板上“谁指挥?”那一行被梁总用笔划了重线,像一道不允许回头的门槛。门槛前摆着一堆事实:门禁、USB、堡垒机、权限干预、监控重启、离职即时生效、工位清空、碎纸残片、外部泄露。
每一条都像钉子。
可真正能把人钉死的,从来不是一根钉子,而是一排钉子能对齐到同一块骨头上。
周砚把刚入库的泄露证据贴到白板右侧,旁边写上编号:OD-MED-001。再往下,他写了三行字:
* 泄露源:导出权限/访问日志
* 泄露动机:舆论先手,迫止血
* 泄露目的:把“调查事实”改写成“内部互撕”
他写完,指尖在笔帽上停了一瞬,像把心里那点疲惫压下去。
顾明把电脑转向梁总,屏幕上是一段可视化的访问链路:“电梯厅摄像头视频的原始文件存储在安防NVR第二分区,导出需要两道权限:安防系统管理员权限+导出审批权限。我们查到昨晚二十三点四十七分,有一次导出请求,走的是‘临时工单’通道。”
“谁开工单?”梁总问。
“工单发起账号是物业的值班主管账号,但发起IP不是物业内网,是公司内网。”顾明语气不带情绪,“说明有人拿了物业账号在公司内网发起导出。”
韩监察接过话:“物业账号密码泄露?还是有人指使物业开账号给他用?”
顾明把一行日志放大:“导出请求后,文件被打包,上传到一个内部临时共享目录,目录权限最初授予三个人:齐曼、林启、以及……信息技术部副经理,沈峥。”
周砚听到“沈峥”这个名字时,心里微微一动。
他见过沈峥两次:一次在走廊电梯口,沈峥跟齐曼站在一起低声说话;一次在开放日彩排前,沈峥来现场看网络链路,提了两句“要稳,要可控”,说完就走。
当时周砚没把这当回事。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导出权限名单里,就不再是“来看看”。
梁总眼神压了下去:“沈峥是谁的人?”
助理翻资料:“信息技术部,负责基础设施与安防系统接口。过去三个月他牵头推进‘安防系统权限收口’项目,与PMO协同。”
“权限收口。”梁总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咬它的讽刺,“收口收到了证据口上。”
陆律把一份合规流程草案放到梁总面前:“对外统一口径稿已完成:承认‘内部安全事件已立案调查、证据保全完成、业务正常推进’,不涉及人员定性。对内通告则强调‘任何未经授权的信息外传视为阻碍调查’。”
梁总看了一眼草案,没立刻批:“对外八点半发布。对内通告七点半先发。顾明,先把泄露源做排他:沈峥的操作终端、登录轨迹、通讯链。韩监察,立刻把沈峥请进来。”
顾明点头:“两分钟。”
周砚在旁边开口:“还有一个点——外部视频片段被裁掉了‘解释链’,只保留‘拎箱子进机房’,这说明泄露者不是随便发,是刻意选素材。刻意选素材的人,知道公众会在哪一秒产生愤怒。”
梁总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周砚说:“想说泄露者懂叙事,懂舆论,懂止血逻辑。这不是运维工程师的直觉,更像是做流程的人、做管理的人、做公关的人。”
齐曼的影子在这句话里被又一次点亮。
梁总没有接“齐曼”这个名字,他只说:“先把沈峥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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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二十,天刚透亮,沈峥被带进战情室。
他穿着熨得很平整的衬衣,领口扣到第二颗扣子,像来开例会。可当他看到战情室坐着梁总、韩监察、顾明、陆律、老赵,以及墙上贴满的证据编号,他的肩膀还是不受控地绷了一下。
沈峥很快恢复,坐下时甚至还试图笑:“梁总,这么早叫我,是不是系统又出什么问题?”
韩监察直接把日志投屏:“昨晚二十三点四十七分,电梯厅摄像头原始视频导出请求,走临时工单通道,导出包上传到共享目录。目录权限授予齐曼、林启、沈峥。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在权限名单里?谁给你授予?你拿到文件后做了什么?”
沈峥盯着屏幕,笑意很快收回去:“我……我不清楚。我没有申请导出。”
顾明立刻补一刀:“你的账号在二十三点五十二分登录共享目录,下载了导出包。下载行为来源终端指纹匹配你办公室的电脑。你不清楚,那你办公室的电脑是谁在用?”
沈峥喉结动了动:“可能……可能是运维远程维护?”
顾明摇头:“没有远程维护记录。你是本机操作。”
梁总不说话,只看着他。那种不说话的压迫,比怒骂更让人无处躲藏。
沈峥的额头开始出汗,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所有“可以解释”的路都被堵死了。他终于换了策略:“梁总,我承认我下载了。但我下载是为了配合齐姐……齐曼。她说外面开始有风声了,怕有人恶意剪辑,我们要提前准备应对材料,避免舆情发酵。”
周砚听到这里,心里冷了一下。
“提前准备应对材料”——这话听起来像在保护公司,实际上是在为“控制叙事”找一个正当入口。只要你承认要“应对”,你就可以先把素材握在手里,然后选择你想让世界看到的那部分。
韩监察问:“准备应对材料,为何文件会流到外部平台?是谁发出去的?”
沈峥立刻摇头:“不是我。我只是下载给齐曼看——她说要给公关组。”
顾明淡淡提醒:“公关组没有被授予目录权限。你若说给公关组,需要证据:邮件、工单、抄送、审批链。否则属于未经授权扩散。”
沈峥嘴唇发白:“我……我当时只是想快一点。我用微信发给齐曼了。”
“微信发文件?”陆律声音很冷,“未经授权的涉案资料用外部通讯工具传递,性质等同泄露。你确认?”
沈峥僵住。
梁总终于开口:“沈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你继续把锅扔给‘想应对’,那你就是泄露链条的关键一环,后续按阻碍调查处理。第二,你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谁指示你下载?谁指示你用微信传?你发给谁?谁让你删记录?你删没删?”
沈峥的手指开始抖,抖得很轻,却明显。
他抬头看梁总,眼神里终于出现一种“保命”的求救:“梁总,我……我没想害公司。我只是听命令。”
“谁的命令?”韩监察追问。
沈峥闭了一下眼,像终于把某个名字从喉咙里吐出来:“齐曼。她说你们会把事件越查越大,会影响集团形象。她说要把舆论先稳住,先把‘互撕’的帽子扣到周砚身上,逼他收手,逼你们选择止血。”
战情室里静了一瞬。
周砚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因为不震惊,而是因为这句话把他过去的预判全部对上了:对手不是要证明谁无辜,对手是要把“程序”变成“斗争”,把“证据”变成“互撕”,把调查变成组织的负担。
梁总的眼神像一块冰:“你说‘扣到周砚身上’,谁来扣?怎么扣?”
沈峥急促地说:“齐曼说她会找几个自媒体账号,把视频发出去,再配合内部匿名邮件,制造‘内部互撕’印象。她说只要舆论起来,公司内部就会先处理‘制造麻烦的人’。她还说……阿远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会出一个‘个人行为’的版本,齐曼自己承担管理疏漏,事情就可以结束。”
“阿远已经安排好了?”周砚终于开口,声音很平,“谁安排的?”
沈峥的瞳孔缩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更上面的。齐曼只说‘有人会兜底’。”
梁总看向顾明:“把沈峥的微信取证,锁定外发链路。韩监察,沈峥签字,按阻碍调查立案条款处理。齐曼——立刻追加问询。”
陆律补上一句:“同时把自媒体账号与外部泄露源列入外部协查清单,必要时报警处理。”
梁总点头,语气没有温度:“做。”
沈峥被带走时,腿有点软。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砚,像想说“我也是被逼的”。周砚没看他。他知道这句话没有意义。被逼的人也可以选择不做,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战情室门合上,梁总看着白板上“谁指挥?”那一行,笔尖在空白处停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写名字。
“齐曼已经不是唯一节点了。”梁总说,“她能做舆论,但她不一定能让阿远离职即时生效、能让NVR重启、能让跳板机被借、能让追溯过程被干预到秒。”
顾明点头:“齐曼更像流程协调与叙事操控。系统层面的动手,还是通过林启那条线。”
“那就把阿远找出来。”梁总语气像下命令,“找到他,才会有完整的指挥链。”
周砚接话:“阿远不是消失,他是撤离。他撤离一定有路径:交通、支付、通信、住宿。只要我们按编号去挖,路径会露出来。”
韩监察看向他:“你建议从哪开始?”
周砚没犹豫:“先从公司能掌握的:门禁、电梯、停车场、访客登记;再从公司流程:差旅、报销、打车发票;最后才是通讯链。阿远既然提前准备,他很可能会用现金或借用他人账号,但他不可能把每一条痕迹都抹干净。”
顾明已经在操作:“我们查到阿远十六点五十六分刷门禁离开本层,十七点零八刷大门离开园区。停车场没有他的车出入记录。他离开应该是打车或地铁。”
老赵补了一句:“他工牌绑定的门禁卡在十七点十二分出现在地铁站附近的一家便利店刷了NFC支付——但支付账号不是他本人,是一个叫‘唐岚’的账号。”
周砚眉头轻轻一动:“唐岚是谁?”
小程翻了人事系统:“唐岚是项目组外包的行政助理,负责报销和物料。阿远跟她关系很熟。”
梁总的眼神冷了:“把唐岚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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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唐岚被带进来时,眼眶已经红了。她穿着外包制服,手里捏着手机,像捏着一块烫铁。
韩监察把一张消费记录放在她面前:“十七点十二分,你的支付账号在园区外便利店发生一笔消费,NFC支付。你当时在哪?你的手机在谁手里?”
唐岚一边摇头一边哭:“不是我,我那时候在地铁上回家……我手机一直在我手里,我没有给任何人……”
顾明拿出另一份数据:“消费地点附近的基站记录显示,你的账号同一时间在便利店周边与地铁线路沿线出现过两次定位跳变。很像‘账号被复制或被登录在另一台设备’。我们需要你配合:把你的手机交给我们做镜像,检查是否有异地登录与设备绑定。”
唐岚吓得脸色更白:“我……我可以配合,但我真的不知道……”
周砚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唐岚,阿远昨天有没有找过你?借过什么?比如报销账号、打车账号、酒店预订账号、或者让你帮他买东西?”
唐岚愣了一下,像被戳中记忆:“他……他下午给我打过电话,说他身体不舒服,想回去休息,让我帮他把电脑包送到楼下,说有人会来取。我没送……我说我在忙,他就很急,说‘你就放前台,别问’。然后他又说……如果有人问,就说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战情室里所有人都听懂了:阿远在布置“你不知道”的墙。
梁总问:“他电脑包在哪?”
唐岚急忙摇头:“我没送!我真的没送!”
周砚追问:“那有人来取了吗?”
唐岚想了想,忽然哭得更厉害:“我不知道……但我后来路过前台,看见一个黑色电脑包放在快递柜旁边……我以为是谁落下的……”
顾明立刻对老赵说:“去前台快递柜,查监控,查寄存记录,查谁取走。”
老赵起身就走。
周砚看着唐岚,语气依旧平稳:“你做得对。你没送,至少没有把他最关键的证据带出门。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你知道的所有细节写下来,按时间、地点、对话内容。每一个细节都是链路。”
唐岚点头如捣蒜。
韩监察把一份陈述书推到她面前:“签字,写清楚。你是证人,不是嫌疑人。只要你讲事实,就没人能把你写成替罪羊。”
唐岚一边哭一边写。笔尖划在纸上,像把“我不知道”撕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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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过,老赵回来了,脸色很难看:“前台快递柜那边有记录。黑色电脑包在十七点四十五分被人取走。取走的人没有刷工牌,是用一次性取件码。取件码的发送手机号——是林启的备用手机号。”
空气又冷了一层。
梁总的手在桌面轻敲一下:“林启又出现了。”
顾明立刻接上:“那就不是阿远独自撤离,是有人接应。接应者掌握系统资源,还能提供匿名取件码。把林启再请回来,追加问询。”
韩监察点头:“走程序。”
周砚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一件更重要的事:林启不是“指挥者”,他是“通道”。通道的特征是:被很多人借用。你抓住通道,只能抓到“谁用过”,但不一定抓到“谁决定”。
真正决定的人,往往不直接触碰通道,他只下达一句话:“把包取走。”
而这句话可能来自任何一个能让林启不敢拒绝的人。
林启被追加带回战情室时,整个人比早上更垮。他看到“取件码手机号”那一条记录,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像被雷劈中。
“这不是我……”他条件反射想否认。
顾明冷声:“手机号在你名下,验证码由你的设备接收。你解释不了,那就按事实处理:你取走了包,或你提供了取件码给别人。”
林启的嘴唇颤着:“我……我昨晚就把手机号给阿远用了。他说他手机坏了,让我帮他收个码……他还说齐曼让他把电脑拿走,避免被你们拿到乱写……”
齐曼这个名字像一把旧刀,反复切割同一块肉。
梁总抬眼:“你现在还说你只是帮忙?”
林启崩溃般点头:“我真的只是帮忙!我不想出事,我只是——我以为他们只是想把事情压下去,不想闹大……”
“压下去。”周砚忽然开口,“压下去需要电脑包吗?压下去需要取件码吗?压下去需要监控重启吗?压下去需要我权限被移除吗?这些不是压下去,这是把链路掐断。”
林启像被这句话刺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韩监察把问询记录摊开:“你现在写清楚:谁让你把手机号给阿远?谁让你帮他收码?谁让你接应取包?每一个‘谁’必须落纸签字。”
林启抬头看梁总,像想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齐曼……齐曼说阿远要走流程,她说让他先把电脑收起来,免得被误会。她还说……她背得起。”
梁总冷笑一声:“她背不起的东西多了。”
顾明忽然抛出一个更致命的问题:“林启,阿远让你收码的时间是什么时候?你手机里有短信吗?如果有码,我们能看到取件码发给哪个终端、哪个时间。”
林启哆嗦着掏手机。手机被当场封存镜像,短信记录拉出来。
取件码短信收到时间:17:43。
短信内容除了取件码,还有一句默认提示:**“请勿泄露,若非本人操作请立即联系客服。”**
短信发出后两分钟,快递柜被取走。
更关键的是,短信页面顶端弹出了一条微信通知,发件人备注:**“沈哥”**。
周砚心里一震。沈哥——沈峥。
这就意味着:沈峥不仅参与泄露链,还可能参与撤离链。撤离链里出现泄露链的人,说明这两条链背后不是各自为战,而是同一套计划的不同模块。
梁总看见“沈哥”两个字,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明显变化:“把沈峥追加关押审查。并立即扩大排查范围:沈峥与齐曼的通讯链、与阿远的通讯链、与林启的通讯链。我要看到这三个人在关键时间点的交叉。”
陆律提醒:“内部合规权限范围内能做到的先做到。超过范围走司法协助。”
梁总点头:“走。”
周砚把白板重新擦出一块空白,开始画“撤离链”:
* 16:18-16:20 打印关键文件
* 16:27 进楼
* 16:39-16:43 NVR重启丢帧
* 17:08 出园区
* 17:12 唐岚账号NFC消费(疑似账号被用)
* 17:43 林启手机号收取件码
* 17:45 快递柜取走电脑包
* 23:47 视频导出
* 23:52 沈峥下载导出包
* 外部平台出现剪辑视频
他在时间轴上画了两条弧线,一条从“取走电脑包”指向“外部泄露”,另一条从“权限干预”指向“补证会”。
“他们在做两件事。”周砚说,“一,掐证据;二,掐叙事。掐证据保证我们写不出指挥者;掐叙事保证公司不愿意继续写。”
梁总盯着那条时间轴,眼神沉得像黑铁:“那就第三件事——把人按住。”
“阿远在哪?”梁总问。
顾明的团队终于给出一个更接近答案的线索:“阿远公司手机虽然关机,但我们查到他昨晚二十二点左右曾短暂开机三分钟,基站位置在城北一处快捷酒店附近。随后再次关机。我们还查到一个异常:那家酒店的Wi-Fi曾在同一时间段出现过‘门禁子系统服务’的访问请求,像是有人在那里远程尝试登录。”
周砚立刻明白:“他还在试图改写链路,或者删东西。”
梁总站起身:“顾明,你带人去酒店。韩监察,你走程序申请现场扣押。陆律,准备取证清单。周砚,你去。”
周砚没有犹豫:“好。”
他不是为了抓人,他是为了抓住最后那块拼图——电脑包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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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那家快捷酒店外观很普通,灰白外墙,门口有一盏发黄的灯,照着“入住”两个字。越普通的地方越适合藏身,因为普通意味着没人记得。
顾明的人先进去踩点。韩监察带着程序材料,陆律拿着封存条,周砚背着证据袋,手心有点汗,但脑子很冷。
前台小姑娘看到一群人走进来,先是紧张,随即看到“监察立案协查”字样,脸色更白:“你们……找谁?”
韩监察把程序材料放在柜台上:“我们找阿远,身份证号尾号XXXX。请配合查询入住记录。”
前台手指抖着敲键盘,几秒后抬头:“有……有这个人。昨晚十点半入住,房间号708。”
顾明低声对耳机说了两句,酒店电梯口立刻被两名安保人员控制。周砚站在电梯前,听见电梯运行的轰鸣声,像听见某个即将崩开的秘密在往上爬。
电梯到七楼,门开,走廊静得可怕。地毯吸走脚步声,只剩呼吸声。
708房门紧闭,门缝下没有光。
顾明示意技术同事先检查门锁记录。很快,技术同事低声说:“门锁最后一次开启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之后一直未开。门内可能有人,也可能人已离开但未退房。”
韩监察敲门,声音不大却有压迫感:“阿远,开门,配合调查。我们有程序。”
没有回应。
第二次敲门,仍旧没有回应。
顾明点头,安保用应急卡刷开门锁。门“滴”一声,开了一条缝。
周砚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拉高,像绷到极限。门被推开,房间里窗帘拉得很严,灯没开,空气里有淡淡烟味和速食面的味道。
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阿远。
他看见门被打开,先是一怔,随即像早就预演过这一刻一样,慢慢举起双手,声音嘶哑:“我知道你们会来。”
顾明让人先控制现场,不急着上前。韩监察出示程序材料:“阿远,你涉嫌阻碍调查、毁灭证据、违规使用系统账号、可能涉及内部安全事件。现在请你配合,交出你携带的电脑包及任何存储介质。”
阿远苦笑一下,目光却越过所有人,落在周砚身上:“周砚,你真狠。”
周砚没有回应狠不狠,只问一句:“电脑包在哪?”
阿远的眼神闪过一丝挣扎。他指了指床底:“在那。”
顾明的人把床底的黑色电脑包拖出来,拉链上还挂着一个小锁。周砚看到那个锁,心里反而沉了:锁意味着里面的东西是他最后的筹码。
陆律走上前,贴封存条,编号,拍照,做哈希登记。动作一丝不乱。
阿远看着这一套流程,像看着自己最后一条退路被切断。他突然笑了一声,笑得像哭:“你们以为抓到包就结束了?你们以为写出名字就能活?你们太天真。”
梁总不在现场,阿远的嘴更容易失控。周砚知道这是唯一的窗口——窗口里能听到“谁指挥”。
周砚看着他,语气不带任何羞辱:“你可以继续装成受害者,但链路已经写满了。你现在说与不说,只决定你是‘主动配合’还是‘阻碍到底’。你想把锅背成‘个人行为’,你也得先解释:谁给你钥匙、谁给你通道、谁给你撤离路线。”
阿远眼神发红:“我没想害你。我只是……我只是想活。”
“你想活,就把别人推下去。”周砚说,“那不是活,是苟。”
阿远的拳头攥紧,又慢慢松开。他像终于明白自己已经跑到尽头,跑不动了。
韩监察开口:“现在开始正式问询,录音录像全程。阿远,回答:谁指使你在离线窗口进入机房?谁让你使用A-4648或借用A-4648?谁让你借用跳板机账号重启NVR?谁让你离职即时生效并清空工位?”
阿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房间里的空调风声都变得刺耳。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想说名字。”
周砚盯着他:“你不说,名字也会被写出来。你只是把自己从‘证人’写成‘共犯’。”
阿远闭了闭眼,像在做一个艰难决定:“你们知道‘止血’吗?在公司里,止血比治病重要。有人告诉我,只要把你写成制造麻烦的人,把这件事写成内部斗争,公司就会自动选择止血。止血的人会被保,治病的人会被丢。”
他抬头,眼神终于落回周砚:“我不想被丢,所以我配合止血。”
周砚问:“谁是止血的人?”
阿远嘴唇颤了一下:“齐曼是执行。沈峥是技术配合。林启是通道。至于……真正要止血的人——”
他停住,像被某种恐惧扼住喉咙。
顾明冷声:“你不说,电脑包里的东西会说。我们会恢复你删掉的文件,查出你联系的人。你只是在浪费你最后的谈判空间。”
阿远忽然笑了,笑得凄凉:“你们以为我删的是文件?我删的是你们能走的路。”
他猛地抬头,像忽然下了狠心,吐出一个字:“周。”
周砚心里一紧:“谁?”
阿远看着韩监察,眼神像在请求某种保护:“我说了,你们能保护我吗?”
韩监察没有给虚假的承诺:“我们能做的是按程序保护证人,能做的是把你从最重的责任里拽出来,前提是你说真话。能不能完全安全,我不骗你。”
阿远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他终于吐出全名:“周副总。”
周砚的背脊像被冰水泼了一下。
周副总——公司里姓周的副总不止一个,但能让“止血”成为组织策略的人,只有一个:集团业务线的副总裁周怀谨,负责大客户与关键项目资源分配,手里握着“谁的项目能活、谁的预算能走”的生杀权。
周砚以前只在全员大会上远远见过他。西装永远合身,声音永远温和,讲“合规与效率并重”,讲“组织要成熟”。这样的人很难与“监控重启、权限干预、证据掐断”这些词放在一起。
可这世界上最危险的,恰恰是看起来最成熟的人。他们不需要亲手按下重启键,他们只需要说一句:“别把事闹大,先稳住。”
阿远继续说,声音像被磨过:“开放日如果成功,你会成为‘方案证明有效’的那个人。那意味着甲方会直接认可你,梁总会把资源倾向你。有人不想看到这个倾向。他们觉得你不可控,觉得你会把组织的不干净拿出来晒。他们想让你闭嘴。”
周砚盯着阿远:“你怎么接触到周副总?”
阿远苦笑:“齐曼带我去过一次。她说周副总不想看到公司‘被人拿捏’,不想被甲方牵着走。她说开放日这事必须可控,不能让一个新人掌控解释权。她说……你太锋利,锋利的人会割伤组织。”
“锋利的人会割伤组织。”周砚重复这句话,心里一片冷。
这就是他们给“程序”戴上的罪名:你按规则做事,你就是锋利;你把链路写清楚,你就是割伤;你让人签字,你就是制造矛盾。
阿远的眼神越来越灰:“所以他们让我做两件事:一,在离线窗口制造‘解释空白’,让开放日的数据与现场叙事变得不干净;二,在你追溯时掐权限、掐证据、掐叙事,把你写成‘闹事的人’。最后由我背一个‘个人行为’,齐曼背一个‘管理失职’,公司完成止血。周副总就可以在上面说一句:组织要成熟,不要内耗。”
房间里安静得像凝固。
顾明看了陆律一眼。陆律的眼神很冷,但手很稳,她示意继续记录,不做情绪判断。
韩监察问:“周副总有没有直接给你指令?有没有通话、消息、邮件?”
阿远摇头:“不会有。都是齐曼传话。顶多……顶多有一次,周副总在会议结束后拍了拍我肩,说‘年轻人要懂大局’。我当时以为是夸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提醒。”
周砚突然问:“你电脑包里有什么?你为什么要带走?”
阿远的眼神闪了一下:“里面有……有我和齐曼、沈峥、林启的一些聊天截图,还有一份‘行动清单’,是齐曼发我的——上面写着时间点、要做的事、怎么解释。她说这叫‘风险处置脚本’。我本来想留一份当护身符,万一他们把我推出来,我就能反咬。但我没想到你们真的会把链路拉到这么细。”
周砚听到“风险处置脚本”这几个字,心里彻底明白了:这不是临场冲动,这是预案。预案意味着背后的人不是在“处理事故”,而是在“设计事故”。
韩监察立刻下令:“电脑包封存优先级提升,立即送检恢复被删文件,提取聊天截图与行动清单原始。阿远的陈述同步入案卷,启动对齐曼、沈峥的追加追责程序。关于‘周副总’,我们将按程序上报梁总,并由梁总决定是否上升到集团纪检。”
阿远听到“集团纪检”,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你们真的敢?”
周砚看着他:“不是敢不敢,是写不写。你们最怕的就是写。”
阿远忽然低声说:“周砚,你赢了。”
周砚摇头:“我没有赢。赢意味着结束。现在只是把刀尖从我身上移开,移到该刺的地方。”
阿远的眼里涌出泪,像终于明白自己这一年混来的所谓“生存”,其实一直在把别人推向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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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里,天色已经暗下来。
顾明坐在副驾驶,手机不停响,团队在推进恢复、推进外部泄露源追查、推进权限池排查。陆律在后座整理问询笔录,韩监察把关键陈述做成“可落纸要点”,准备第一时间上报。
周砚靠在窗边,看着街灯一盏盏往后退。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名字:周副总。
他知道这一刀如果真的刺上去,会引发什么:资源线震荡、项目线震荡、组织关系重排。梁总未必愿意把事情抬到那一步,因为抬上去意味着公司承认“上层参与止血设计”。承认一次,组织就得改变。
改变很痛。
组织最擅长的就是止血,而不是治病。
可他们已经把周砚逼到必须治病的地方。因为止血的方式是拿他开刀。
车停在公司楼下时,周砚下车,夜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不是热,是紧张,是那种知道自己要把刀递到更高层签字桌上的紧张。
战情室灯还亮着。梁总站在白板前,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周砚推门进去,把韩监察整理好的要点递过去。梁总看了几秒,眼神第一次出现一种明显的沉重。
“周副总。”梁总念出这三个字,像在嘴里尝到铁锈味。
顾明补充:“还没形成直接证据链,只是阿远口供。硬证据要等电脑包恢复、等齐曼行动清单、等通讯链交叉验证。我们需要把口供变成证据。”
梁总点头:“我知道。口供不是结论,证据才是。”
他抬眼看周砚:“你害怕吗?”
周砚说:“怕。但更怕不写。”
梁总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白板擦出一个新的空白格,在“谁指挥?”那一行下面写下四个字:
**“上抬验证”**
然后他把笔递给周砚:“你写。”
周砚接过笔,笔尖在空白处停了一秒,像在确认自己这一笔会引发什么。
他写下:**周怀谨(待硬证补强)**。
写完,他把笔放回桌面。
梁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说:“从这一刻起,这不是你和他们的事,这是公司和自己的事。你退不了,他们也退不了。”
周砚没有回应。他只觉得那行字像一道裂缝,裂缝后面是更大的黑。黑里不一定只有恶,也可能有一整个组织习惯的惯性。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惯性也必须签字。
战情室的门再次被敲响。助理推门进来,脸色紧张:“梁总,集团办公室来电话,说周副总明天上午要来听开放日事件的情况汇报,点名要周砚参加。”
空气像被瞬间抽紧。
周砚抬头,看向梁总。
梁总的眼神没有躲,反而更冷:“他来得很快。”
周砚心里清楚——这是反扑。
周怀谨既然听到风声,就会用最熟练的方式把这件事收回“叙事控制权”:开会、听汇报、定口径、定责任、定止血。只要他把“止血版本”先写出来,证据链就会被迫在他的框架里解释。
这就是高层最擅长的刀法:不是删证据,而是先写结论。
梁总站起身,拿起白板笔,重重在“上抬验证”旁边加了一行:
**“先证据,后汇报”**
“今晚把电脑包恢复的初版结果拿出来。”梁总说,“明天他来,我们不讲故事,我们讲程序,我们讲证据。让他听,也让他签。”
周砚点头。
他知道明天那场汇报不是会议,是刀口。
刀口上站着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整个组织的习惯,和那个把止血当成治理的人。
而他要做的,是让止血也必须经过程序——让程序变成真正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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