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无劫不成君，无难何言道

    祖师指路，商定道途，是八宗道子应有的待遇。

    阎浮浩土气运流转，万千机缘喷薄沉浮。

    自古至今不乏此类事迹：或是某位练气十二重修士外出寻药，侥幸采得五行真精、五德命气，成功飞举筑基；

    或是某位大真人误打误撞，得到前古遗存、道统秘藏，从此风举云飞，耸壑昂霄。

    这里头约莫九成是假，半成是虚，只剩最后半成可能为真。

    故而，宗字头的道子大多会在登位之后觐见祖师。

    由道君大能亲自出手推演道途，确保万全。

    祂们口含天宪，定下的事，便是天意，便是定理，不容撼动，不准篡易。

    像那些宗字头势力，百争流、千帆相竞，从真传种子起就开始争位竞力，直到最终拔擢道子、立为储君。

    这般各显手段的惨烈厮杀，看似是争道子之名，实则求的是道子之实。

    无非乞望祖师垂怜，指点一条明晰道途，好能多添一分占据「金位之主」、令「大道称臣」的机会。

    也唯有如此，才可能摘得道君位业。

    姜异按捺心头激动，肃容躬身，拱手见礼：「弟子洗耳恭听，还请祖师不吝赐教。」

    灰袍道人那双眼睛渊深难测，宛若无底幽潭，静静注视著姜异。

    「你牵动太多因果，当下是好事，日后不是好事，但这个已成既定，便不赘言。」

    姜异颔首，宗字头向来青睐命数子，并非什么隐秘。

    正因他有【少阳】瞩目一甲子，这才能叫冥玄祖师高看一眼。

    否则，就算以练气修为坐上道子之位，最多也只是个摆在台面上的幌子，根本谈不上什么未来道途。

    灰袍道人负手在后，轻声出言：「你的修道跟脚，我已算得清楚。余神秀转世五次，竭尽心力所思，方才有那篇练气总纲」和长养道胎」。

    另外还藏些几招后手，都封于【阳气泰央天】，留待后继取之。

    此人心术极重，道慧卓拔，算得上古往今来的真君翘楚。

    你走他的路，不算错。」

    姜异默然，唯有逐渐窥见「上修天地」，方能明白那位初代【少阳】才情何其之高，几乎比肩天书。

    「但他所行步步极险，五世之命，次次皆死，耗去太多积累底蕴，先天输给季扶尧一筹。

    这点你不必学，我既然定你为道子，便不会让你做无谓之冒险。」

    姜异暗暗揣摩，此话深意大抵就是，该需要自己打头阵、出风头的时候，万万不可退缩。

    「祖师不喜藏锋敛锷，韬光韫玉的性子，更欣赏逸兴遄飞，杀伐决断之辈。」

    姜异眼帘低垂，将冥玄祖师归类为大刀阔斧锐意开拓的「大领导」。

    只要不断地展示才干能力，便很容易受重用得栽培。

    「原本给道子定道途，是宗脉大事，须得回到先天宗，动用「弥罗金塔」掐算一番。」

    灰袍道人瞥了姜异一眼：「但你只是练气，未至筑基————倒也不必这般大费周折。」

    好明显的嫌弃之意！

    看来对于极要面子的显幽冥玄祖师来说，练气道子确实有些拿不出手。

    姜异察言观色，意识到要尽快提升修为，最好再从某些方面盖过【太阳】一头。

    灰袍道人归于正题：「第一条，自然就是归宗就位，身入长明天池。

    有那座南瞻洲第一灵窟孕养根性，不出三年，你便能吞尽筑基丹气，以一元灵机凝就先天一」

    姜异眼皮轻轻跳动，祖师果然暗藏考校之意。

    祂所说的三条道途，怕不是寻常的修行路，而是通往道子大位的试炼之路。

    入主长明天池，那就要以练气之身，迎战八峰真传。

    「第二条，南海碧落崖有一支【剑道遗脉】，你如今沾染著深厚的剑道气运，不逊色中乙教的玄阐子，如若得到支持，对于日后道途大有用处。」

    灰袍道人语气平缓，落到姜异耳中却是字字惊雷。

    「我猜得没错，三条道途压根不是重点，冥玄祖师站在背后，我怎么选都难有性命之忧，先天宗不可能昭告天下之后，就让自家道子送死。」

    姜异思绪运转飞快，冥玄祖师要看的，是他的心性！

    第一条走堂皇正大，回宗门斗真传，展现自身手段，能否拉一批打一批，稳固道子位；

    第二条显而易见，是奔著立功服众而去，于外收拢势力，得到剑道遗脉撑持，名正言顺地驾临八峰，坐稳储君之位。

    灰袍道人略微沉吟，继而接续话音：「第三条————先天宗在宇外有一道场，那儿生有建木」，乃是寰宇十大奇木之一，能够拿来修木之命，助你摘取【大林木】道果。

    你若觉得前面两条路都不够稳妥，难以安心修炼，我可将你挪移过去。

    建木？木命极致？摘取道果？

    姜异喉咙滚动，饶是心性沉稳，也忍不住动摇了一瞬。

    不愧为魔道祖师，埋坑的手段已臻化境。

    每条路听上去都是直达筑基的皇皇通衢。  

    他好似心中天人交战，激烈挣扎，不由得紧闭双目。

    灰袍道人也不催促，任由这位先天宗未来道子做出抉择。

    对八宗而言，道子是储君。

    但遍观南瞻洲，并非没有储君遭废，贬黜下去的先例。

    若无足够的能为，又如何坐得住那张大位。

    「非修道伟器，不得证【少阳】。

    如果此子当真是万古魔劫的「变数」所在————」

    灰袍道人眸光幽幽：「无劫不成君，无难何言道。那么，他该明白，通天大道，必然险隘重重。」

    未久。

    姜异双目睁开，金意尽敛，眼底只余一片深静：「弟子已有决断。」

    灰袍道人挑眉，静听下文。

    素来认为，修道每一阶段，所求皆不相同。

    就像俗世之人起家，家贫者理当奋发图变；家境富裕者要懂守成，求个根深蒂固；显贵世族则盼代代流传，子孙永享荣华————

    故而，他给出的这三条路，实为「上中下」三策。

    一是上修之想，入主长明天池，积蓄堂皇大势，只要扛得过一波波明枪暗箭，修为功行便能节节攀升，迟早威服八峰真传；

    二是中庸之算，借势打力，站稳脚跟，从容应对后续险恶；

    三就是下修之念，凡事求稳，总以为时间站在自己这边。

    殊不知不成道君，宰治天意，终为朽木蝼蚁。

    迟早要被卷入算局，充当探路棋子。

    「祖师在上，弟子斗胆，欲将三条路尽皆踏上。」

    姜异身形一挺，神色肃然：「弟子愿意先入长明天池，录名先天宗脉，潜心修持，凝就先天一；

    再驰往南海碧落崖，凭自身本事，收那剑道遗脉，以为宗门臂膀；

    待功成之后，便远赴宇外，借那建木之玄妙，摘取道果————」

    灰袍道人听闻，眼中精芒如电，落在姜异身上来回审视。

    半晌后，才缓缓开口：「你这揣摩心思的功夫，可比道慧禀赋更胜一筹。

    此三条路，各有艰险，你若三路皆行，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之地，当真思量清楚了？」

    姜异当然不会觉得自己能够糊弄过道君，恰恰相反，适时表现身为下修的「机灵」，反倒可让显幽冥玄道君这样的「大领导」更觉讨喜。

    他朗声道：「祖师明鉴，弟子深思熟虑，绝非一时冲动。再如何万劫不复，也不会比迎战【太阳】更加凶险。」

    灰袍道人缓缓点头，慨然道：「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先回宗门，入主长明天池之事，秦白羽自会安排妥当。」

    秦白羽，便是先天宗掌教了。

    也就显幽冥玄祖师这等治世道君敢于直呼大名。

    姜异拱手道：「多谢祖师栽培。」

    灰袍道人深深望住这位姜道子：「豪言易出，壮举难为。今后这场南北棋局，我不会再插手，但愿甲子岁尽，你能攒足登位底蕴，道证【少阳】。」

    说罢，他大袖一挥，甩出一道符诏，顺便将姜异送出太虚。

    随著【丰都】沉陷，鹄山又变成原本那座低矮小土包。

    柳焕眺望上方，不禁疑惑，适才明明见剑光闪烁，似有一袭青衣飞出，可紧接著便没了动静。

    玲珑法楼顶端。

    符离子和楼真宵对视一眼，同样觉得纳闷儿。

    他们看得真切，那道剑光落下，分明是个青衣少女。

    不过下一刻，一袭水合道袍的身影便悄然显现，稳稳踏上丹色霞光铺就的宽阔大道。

    姜异立在半空，长风吹荡衣袍，猎猎作响。

    乔妤转头向他望来，身旁立著背负八尺铜鼓的白发老者，两侧则是威灵精气显化的玉女玉童。

    隐在体内的祖师符诏忽然一动，好似得了感应，陡然喷薄一缕金光，直落那面大夔玄鼓。

    无需金槌敲击，铜鼓便自行巨颤。

    这次不再是七响，而是足足九响！

    咚咚——咚咚——咚！

    九声鼓响，比先前迎接道子的七响更显雄浑，震得山川崩鸣，江河倒卷。

    鼓音穿透云层，掠过四水三岭，座座法脉皆受动荡。

    尤其属于先天宗治下，门字头、派字头的掌门、长老纷纷跪倒，如同臣子朝拜储君。

    「可算见到真道子了！」

    白发老者挺起胸膛，片刻后，一道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伴随著鼓威传遍南北：「恭迎道子回宗！」

    这话随鼓音扩散开来，南北两界修士纷纷齐声附和：「恭迎道子！」

    「参见道子！」

    玲珑法楼上的符离子与楼真宵也齐齐躬身稽首，他们皆是筑基真人，如今向一名练气修士行礼，面上却毫无异色。

    真传敬道子，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姜异深吸了口气，缓缓定住心神。

    此时此刻，南北两地，尽皆称颂他一人之名。

    姜异朝下方望去，柳焕正与韩隶一同叩首，身影清晰入目；  

    目光微凝，又瞧见了阿爷杨峋，对方嘴唇轻动，似在诵念经文。

    借著大夔玄鼓的隆隆天音，以及体内祖师符诏的感应，他的视线穿透了天地阻隔，看见了更远处。

    一名昂藏汉子如奇峰般拔地而起。

    视线流转，又落在了更细微的地方：

    牯牛镇、赤焰峰、三和坊、观澜峰————最终不断扩大，定格在北邙岭。

    这番万众瞩目间，姜异轻轻吐尽胸中郁气，随后把袖袍一振。

    人在空中踏步而走，畅然长吟：「九震玄鼓动南洲，霞光贯道彻天陬。万峰稽首尊新主，千川齐声贺冕旒。

    昔年尘路磨心骨，此日云程展壮猷。识破机关归去也，四洲五域任意游！」

    字字余音还未散尽，便有一道恢弘无比的光柱自青冥轰然垂落，足有十丈方圆，如撑天玉柱般稳稳笼罩住姜异、乔妤以及大夔玄鼓的器灵。

    这是先天宗发来的「接引天梯」。

    后者大笑道：「请道子入山门！」

    姜异回首看了最后一眼，旋即再不犹豫，轻轻颔首。

    那道恢弘光柱陡然收缩，和暖精芒裹住周身，直往云天而去！

    风驰电掣，远遁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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