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黛玉索回香囊,大官人发怒
黛玉把牙一咬,真个站起身来要往外走。
紫鹃本就在门口吓了一跳,忙道:「姑娘!这大晚上的,您要往哪里去?仔细著了风,又该咳嗽了。」黛玉也不理她,冷笑道:「我不想送他了,我自个儿去,当面跟他要!」
紫鹃急道:「姑娘,这话怎么说,哪有送出去又要回来的?大官人又没得罪您」
「我自己绣的东西,我就不想送了,怎么了?」黛玉也不披斗篷,也不提灯,就这么掀帘子出去了。紫鹃没法子,只得急忙抓了件斗篷,提了灯笼,在后面紧紧跟著口里只叫:「姑娘!慢些儿!仔细脚下!」
一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月色如水,花影扶疏。
黛玉走得急,气息微微有些促,胸口那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住。
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恼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心里头翻来覆去,只嚼著那句话:原来那些个温存体贴,全不过是看在我那亡父的面上!
自家倒傻乎乎地,熬了多少个灯油费尽了多少心思,才绣成那香囊巴巴地送去。
人家呢?不过是面上敷衍著收了,转手就丢在茶几子上,连系都不曾系一下!
若真有半分心,怎会如此轻贱?
越想越气,越气越走,不觉已到了大官人的书房外。
外头也没人,她也不等通报,自己掀了帘子进去。
大官人正坐在灯影下喝茶,手里捏著笔,对著摊开的纸皱眉苦思。
今日在众多公文里,有份紧要的汴京告示要写,明日就要发,原是指望崔婉月代笔,可自己一个不小心火气大弄得她骨软筋酥,一滩春水也似地休息去了。
刚刚进去一看她连那青丝都被自己抓得散乱如云,遮了半张桃花也似的粉面。如今见她这般情状,心下倒有几分怜惜,不好再唤起身来,只得自家打点精神,思忖这告示如何下笔。。
虽说如今字迹勉强看得过眼,可这官样文章不同于一般范文,需要的起承转合、官腔官调,著实是个挠头事,正思考见林黛玉进来,怔了一怔,随即放下茶盏,含笑起身:「林姑娘怎么这会子来了?外头凉,快坐下。」
黛玉立在门口,身子绷得笔直,既不坐,也不答话,只拿一双杏眼死死盯住他。
那眼神里,有火气,有怨怼,有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家也不肯认的酸涩,水光盈盈,偏又强忍著不肯落下。
大官人见她这副模样,知道是有事,便收了笑,温声道:「怎么了?可是谁得罪了你?」
黛玉这才开口,声音冷冷的:「大官人,我来讨还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香囊。」黛玉咬著唇,一字一字道,「我刚刚托紫鹃送来的那个。那香囊是我绣的,针线粗糙,原不配入大官人的眼。既是大官人瞧不上,搁在一边落灰,不如还我。」
大官人微微挑眉,似是不解:「瞧不上?这话从何说起?」
黛玉冷笑一声,却又不能把这些暧昧事情说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只能含糊道:「你 ...我 总之.我林黛玉的谢意也就不值什么了。香囊是我亲手绣的,我原不该不知好歹拿来攀扯大官人,如今知错了,从此两不相干,千干净净!」
这一番话说完,她胸口起伏更剧,眼圈儿早已红透,像抹了胭脂,偏又死死咬著唇,不肯让那泪珠子滚落下来。
大官人听罢见她连世兄都不喊了,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黛玉见他笑,越发恼了:「你笑什么?」
「林姑娘这话从何说起?我何时说瞧不上了?」大官人也不恼,慢悠悠道。
黛玉冷笑一声:「紫鹃都告诉我了一「放在一边茶几上未曾用』,这还不是瞧不上?你若真在意,怎会随手搁在那里?」
「搁在茶几上,是因为紫鹃刚走,我还没来得及收。」大官人笑道,「林姑娘派人来送东西,我总不好当著丫鬟的面就揣进怀里吧?那也太轻浮了些。」
黛玉听他这话说得露骨,脸上微微一红,随即又板起脸。
「还没来得及?」黛玉抢白道,「大官人日理万机,自然没工夫理会这些小东西。既是如此,还我就是,何必拿什么澄泥砚来打发我?我林黛玉虽然贫寒,倒也不缺那一方砚。」
她说得眼圈儿愈发红得滴血,贝齿深陷唇瓣,强忍著那摇摇欲坠的泪珠儿。
大官人瞧著她这副模样,忽然站起身来,走近两步,低声道:「林姑娘这是来讨东西的,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黛玉被他迫近的气息弄得心慌,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仰起脸儿抗声道:「我讨我的东西,有甚么罪可兴?」
「那砚是回礼,不是打发。」大官人声音放得又轻又缓,「香囊我收下了,搁在一边是因为当时正忙著,还没来得及细看。怎么到了姑娘这里,就成了嫌弃?」
黛玉心中呐喊:那为何你说只是看在父亲情分上?!
这话几乎冲口而出,可又如何能说?
说出来,倒显得自己巴巴儿地贴上来讨情分,越发没脸了!
想到这里脸色更冷:「大官人不必说这些好听的。东西还我,我这就走,不耽误大官人歇息。」「不还。」大官人干脆利落地说。
黛玉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不还。」大官人笑吟吟地看著她,慢条斯理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理?林姑娘若是不服,只管去外头说去,看谁不说是林姑娘没道理。」黛玉气得跺脚:「你、你无赖!快把东西还我,咱们两清。」
「我怎么无赖了?」大官人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仰著脸看她,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东西是林姑娘自己送来的,我收下了,便是我的。如今林姑娘想要回去,总得说出个正经道理来,再说了一一两清?我倒想问问,咱们之间有什么可清的?」
黛玉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时语塞,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涌上脸颊,烧得滚烫,连那小巧的耳根子都红透了,一时竞不知如何是好,僵在了那里。
「住口!」黛玉急得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来,满脸通红,「你再胡说,我、我撕了你的嘴!」
大官人哈哈大笑,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瞧著她。
黛玉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后退了半步,却又觉得这一退显得自己输了气势,忙挺直了那杨柳也似的腰身,硬生生仰起脸儿瞪他。
可那双杏眼儿刚对上他灼灼的目光,便似被烫著了,慌忙别过脸去,只伸出一只素手,指尖微微打著颤儿,声音却强撑著硬气:
「香囊还我!」
大官人瞧著她那只伸出来的手,白生生的腕子,指尖儿都在抖,分明是又羞又恼又委屈。
他沉吟片刻,忽然伸手入怀,慢慢摸出一样东西来。
黛玉余光瞥见,不由得一怔。
大官人不答,只慢慢伸出手,探入怀中,摸出一物来,托在掌心,递到她眼前。
正是她绣的那一枚。
大官人将那香囊托在掌心,也不递过去,只含笑望著她,轻声道:「林姑娘要的,可是这个?」黛玉看见那香囊的一瞬间,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檀口微张,竟一时失了声。
一紫鹃分明说,他随手丢在茶几上了!怎地……怎地竟在他怀里?还……还贴著身藏得这般严实?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倒真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鹿!
方才那些酸楚、怨恨、委屈、还有那点不敢深想的盼头,此刻全搅成了一锅滚烫的热粥,「咕嘟咕嘟」直往她眼眶里冲。
她使劲忍著,咬著唇,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不是搁在茶几上了么?」
「搁过。」大官人笑道,「紫鹃走后,我就揣进来了。」
黛玉瞪著他,一时语塞。
想骂他「骗人」,可那香囊分明在他掌心,还带著他的体温。
想说「谁稀罕你揣著」,可这话连自己听著都虚得慌。
她站在那里,又羞又恼又喜,几股滋味儿在心头翻腾滚沸,连那小巧玲珑的耳垂都红得透了,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她使劲忍著,咬著唇,半晌才又挤出两个字:「还我。」
大官人瞧著她这副模样,逗得心里一乐,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叹了口气,把那香囊在手里掂了掂,故作惋惜道:「可惜啊可惜,林姑娘方才执意要讨回去。我虽舍不得,但姑娘的东西,自然该还。」他说著,竞真把香囊递了过来,送到她面前。
黛玉看著那只托著香囊的手,离自己不过咫尺,心里头两个小人儿打得不可开交。
一个叫嚣:快拿回来!莫让他得意!
另一个却怯生生地问:你舍得?你真舍得?
她咬了咬牙,伸出手去,可指尖还未碰到那香囊的穗子,大官人忽然一缩手,又把香囊藏回了怀里,还拍了拍衣襟,笑道:
「算了,还是不还了,林姑娘这玉手一碰,这香囊便成了「退还之物』,再没了那份情谊,岂不可惜?还是留在我这儿,好生暖著吧!」
「你!」黛玉又羞又气,伸手就要去他怀里抢,「你给我!」
大官人往后一躲,笑著摇头:「不给。林姑娘若真要,只管来抢。仔细别摔著碰著,或是……摸错了地方。」
黛玉哪里真敢去他怀里掏摸?
那只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急得只管跺脚,那绣鞋尖儿把地上的方砖都快碾出印子来了:「你……你分明是存心作弄人!」
「姑娘只管来拿便是,怎地是作弄?」大官人笑得越发开怀,眼神在她羞红的脸上流连。
黛玉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拿眼睛瞪他。
可那眼神里,恼是真的恼,可那恼底下藏著的那一点喜,却像春天的草芽儿,怎么也压不住,悄悄地从眼角眉梢冒了出来。
她自己也觉著了,越发不好意思,便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冷冷道:「你爱留著就留著,与我什么相干?我只是怕你嫌针线粗糙,委屈了你的怀。」
「不委屈。」大官人笑道,「我这怀里,搁了这香囊,倒添了几分雅致。」
「呸!油嘴滑舌!」黛玉啐了一口,可这气也消了不少,满面羞色不想落在人眼中,转身就要走。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也不回头,只背对著他,声音低低的:「那方砚……我收下了。不过是怕搁在那里落了灰,白糟蹋了好东西。可不是稀罕你的。」
大官人在身后笑道:「是,林姑娘不稀罕,是我硬要送的。」
黛玉听他这语气,知道他在逗自己,越发不好意思,擡脚就走。
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忽听得身后大官人道:「林姑娘且慢!」
黛玉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只微微侧过半边脸儿,灯光下勾勒出姣好的轮廓,故意声音清清冷冷,又带点紧绷:「世兄还有何吩咐?夜已深了,我要回房歇息。」
只是那称呼不知不觉又换回了「世兄」。
大官人见她称呼已然换了回来,忽然想到这丫头端的是心思玲珑,面皮儿虽薄,家学又渊厚,倒是个妙人儿。
自家这写告示的苦差事,若是能哄得她出手,岂不是省了自家多少脑汁?
心道自己能偷懒便偷懒,这等笔墨劳神写八股文的事多几个女人帮忙再好不过。
笑道:「吩咐不敢当。只是有一桩烦难事,思来想去,偌大个开封府,只怕唯有林姑娘的才情见识,能解我燃眉之急。」
黛玉瞧他这副样子,倒有些好奇,却不肯露出关切的神色,只淡淡道:「大官人有什么烦心事,自去找师爷幕僚商议,与我说什么?」
「师爷幕僚?」大官人笑一声,「他们写写公文还行,要写一篇能晓谕百姓、情理兼备的告示,却是难得很。我这正为这事发愁呢。」
黛玉听了,微微侧目,似有意似无意地问:「什么告示?」
大官人见她上钩,心里暗笑,面上却装得越发愁苦,站起身来,背著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缓缓道:「林姑娘有所不知。这开封府,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繁华是繁华,可那市井街巷里的腌腊污秽,著实令人头疼欲裂!每日里,那些住户人家,把烧剩的炉灰渣滓、烂菜叶子、刷锅洗碗的馊水,只管往那街角、沟渠边胡乱一泼一倒!日积月累,沟渠都塞成了垃圾坡,那路面上更是……」
「晴天里车马一过,尘土扬得遮天蔽日;若是下了雨,好么,满街的黄泥汤子能淹到脚脖子!虽说也设了街道司,养著几百号兵丁专管洒扫,可他们只盯著那御道和几条要紧的大街,那些小胡同、背街小巷,谁管?脏得简直没处下脚!」
他说著,猛地转过身,对著黛玉,脸色是少有的郑重:「我思谋了许久,想了个整治的法子,非得写一道告示,把这道理、规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晓谕全城不可!这告示,要写这等既得让贩夫走卒听得懂、记得住,又得显出官家体面,既要有理有据服人,又得带点人情味儿动情的文章……实在是耗尽了心血,也难成一篇!愁煞人也!」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黛玉原本是存了几分要走的意思,听他这样一说,倒不觉站住了脚。
她自幼受父亲教导,林如海探花出身,于政事文墨上极是精通。
黛玉耳濡目染,对这些政物文牍,官场文章的门道,打小就瞧在眼里,印在心里。
听大官人说起街巷脏污、垃圾成坡,她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些景象,不觉皱了皱眉。
「什么法子?」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还是端著那股子清冷劲儿,可那双剪水秋瞳里,分明透出几分压不住的好奇。
大官人见她果然被勾起兴致,心中大喜,便不慌不忙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黛玉见他卖关子,急道:「你倒是说呀!不说我走了。」
「林姑娘别急。」大官人放下茶盏,笑道,「我琢磨的这个法子,唤作「三步收集填埋』之策。」黛玉听这名字古怪,不由得微微一愣。
大官人便伸出一根手指,一板一眼地道:「第一步,在各坊巷出入口,设置统一陶缸,编上号数,令居民将生活垃圾尽数投入缸内,不许再随地倾倒。这叫「坊角设缸』。」
黛玉微微颔首,心知这法子看似简单,实则里头牵扯的人手调度、缸的维护,千头万绪,绝非易事,需要统筹调度,不是随口一说就能办成的。
大官人见她点头,又道:「第二步,扩充「街道司』为「洁净所』,增加役夫和牛车,每日清运一次,把缸里的垃圾运到城外指定的低洼地里。第三步,用泥土覆盖填埋,日后那片洼地还可做成堆肥的田土,变废为宝。」
黛玉听到这里,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她虽是闺中女儿,却极聪慧,一听便知这法子环环相扣,既治标又治本,比那些只会罚钱打板的庸官强出不知多少。
她心里暗暗佩服,嘴上却不肯说出来,只淡淡道:「倒也算条理分明。只是一一世兄想过没有?你设了缸,百姓未必肯往里扔;你定了每日一运,缸满了没人管,照样臭气熏天。这法子说得好听,做起来只怕是纸上谈兵。」
大官人听她这样问,知道她若不在意,绝不会问得这样细,日后又拐带一个写文书苦差事的了,便笑道:「林姑娘问到了关节上。我自然还有后手。」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递到黛玉面前。
黛玉接了过来,就著昏黄的烛光细看那纸上的字,虽写得龙飞凤舞不甚工整,却条理分明。大官人在一旁解释道:「第一,设「净街吏』,每厢一个,每日巡查各坊,哪一家的缸满了没人倒,哪一家的门前污秽不堪,都记下来,按户追责。」
「第二,严禁将污水粪便泼洒路面,令临街住户自设渗井或小水沟通入公共沟渠,没条件的由官府出钱修公共渗井。」
「第三一一也是要紧的一一以罚代管,兼用荣誉激励。屡教不改的,罚他扫十天大街;每月评出「最洁之坊』,减免那一坊居民的城郭之赋。如此一来,百姓们为了少交税,自然互相监督,谁也不敢乱倒垃圾了。」
黛玉低首觑著那张纸上所书,字迹虽不算甚工整,可一条条计策,却如抽丝剥茧,思虑得周详无比!她越看越觉此计高明一一不独治脏,竟是治心!
以利驱民自治,较之那些只会严刑峻法的蠢材,强出百倍去了。
心下那股子佩服之意,几乎要漾出来。
她自幼失恃,长在父亲身边,日日随他读书识字、批阅案牍。
父亲林公如海,乃前科的探花,才学渊深,气度端方,于仕途经济、人情物理无一不通。
彼时她尚年幼,每见父亲灯下批文,眉头微蹙,笔底却自有丘壑,心中便生出无限敬慕,只觉天下男儿,再没有比父亲更周全、更可敬的了。
那般景仰之情,根植于骨血里,纵使父亲仙去,亦不曾消减半分。
可眼前这位一一大官人一一却与父亲全然一样,又全然两样。
父亲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他却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疏狂,眉梢眼角都透著股邪气,偏又生得比父亲更俊朗,还有那股子扑面而来的硬朗男子气,沉甸甸的,压得人心慌。
且那隐隐然流露出来的气势,竟似比父亲还要强上三分。
可又气势又如父亲一样厚重如山!!
黛玉想到这里,耳根子先热了,两颊悄悄爬上红晕,心头如小鹿乱撞。
可她面上偏要绷得紧紧的,不肯教大官人瞧出半分端倪来,心头那点子涟漪便再也按不住了,她恍惚又忆起江南时节一一那时她孤身去料理父亲身后事,虽有贾琏照应,可自己到底是个无母的孩儿,贾琏也少有言语,自己把自己关在房里心事没人可吐。
偏是他来了,也不避嫌,也不多言,只默默替她打点上下,挡下了风雨,犹记得他一人走进画舫,压得满船文人俯身。
再回了贾府,满眼是雕梁画栋,珠围翠绕,可那些个男人一一或谄笑奉承,或装憨卖傻,或一味在内帷厮混一一竞没有一个有这位男人三分气骨的。
她每每冷眼瞧著,心底便生出无限凄凉:天地间那股子顶天立地的男儿气,大约只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父亲,一个是他。
父亲已经去了,他却远在身边。
想到这里,黛玉不觉又红了脸,暗恨自己没来由地拿他与贾府众人比。
她忙垂下眼,将那张纸又看了一回,可心早已不在纸上,只觉耳根子烧得厉害。
她咬了咬唇,把纸轻轻一推,故作淡然道:「也不过如此。」一声音却微微发颤,连自己听了都觉心虚。
又怕被大官人看出来,转过身去,背对著他,声音淡淡的:「世兄这法子,倒也不算太蠢。只是」「只是什么?」大官人凑过来问。
黛玉抿了抿唇:「只是世兄这纸上写的,干巴巴的,要拿去晓谕百姓,那些粗人看不懂,识字的又嫌你写得俗,两头不讨好。」
大官人听她这样说,便顺势作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拱手道:「林姑娘一语中的!我正愁这个呢,我身边也没个文笔好的。我想来想去,这开封府上下,能写出既雅致又明白、既有威严又有人情味的告示来的,恐怕只有一」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拿眼瞧著黛玉。
黛玉心里已经明白了他要说什么,脸上微微一红,别过脸去:「你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你府上的幕僚。」
「林姑娘虽然不是幕僚,可这满开封府,论文采,论心思,论对百姓的体恤,谁比得上你?」大官人笑著往前走了两步,「再说了,林姑娘方才说要真心谢我一一这不正是个谢我的好机会?替我写一道告示,就当再送我个香囊。」
黛玉听他提起香囊,又羞又恼,跺脚道:「谁要谢你了?那香囊是你霸著不还,我还没跟你算帐呢!」「好好好,不算谢,算我求林姑娘的。」大官人笑道,「林姑娘只当替我润一润章法。回头我让人把那松烟古墨、澄心堂纸,一并送来。」
黛玉哼了一声:「谁稀罕你的墨和纸?我屋里没有么?」
大官人见她答应了,笑道:「林姑娘既肯赏脸,便请将此稿带回斟酌。」
黛玉摆摆手:「不必送了。我看了一遍,已经记住了。」
大官人一怔,随即笑道:「我倒忘了,林姑娘是过目成诵的。」
黛玉也不理他,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也不回头,只背对著他,低声道:「那道告示,我过会让紫鹃送来。」
「林姑娘。」大官人在身后又叫了一声。
黛玉脚步一顿,没回头。
大官人在身后叫住她,声音里带著笑意,「这香囊既送了我,就是我的了。往后我系不系,什么时候系,都凭我心意一一姑娘管不著了吧?」
黛玉脚步一顿,背对著他站著,半天没动。
半响,她才冷冷道:「谁管你了?你爱系不系,与我何干?」
说完,掀帘子就出去了。
大官人眼瞅著林姑娘款款去了,心头暗叫一声:「侥幸!」
他怀中左边揣著可儿的香囊儿,犹带她得体香。
右边却是林黛玉的。
还好自己左右放了,方才若是一个不慎放在一边,错手将那可儿送的香囊掏将出来,递与了林姑娘,场面就不是这般光景了!
大官人思及此,背上便透出些微汗来。
又想到日后这等风流信物只怕越来越多,万一哪一天拿错了,笑话可就大了,须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方好,不然早晚是个祸胎!
而屋子外头。
紫鹃一直院子口,见林黛玉出来,忙迎上去。
黛玉一路走得飞快,紫鹃几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到了自家院子,进了门,紫鹃才敢擡头看她的脸。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黛玉面上。
只见她眼角犹有隐隐泪痕,可唇边却分明挂著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春日里将开未开的花,藏著掖著,不肯让人瞧分明。
却又偏要装出一副冬日瓣儿冷缩缩的样子,那模样说不出的好笑,倒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别扭劲儿来。紫鹃忍著笑,轻声问:「姑娘,香囊要回来了?」
黛玉哼了一声:「谁稀罕要?他爱揣著就揣著,搁怀里捂烂了才好。」
紫鹃忍著笑,低头应道:「姑娘说的是。」
黛玉把茶杯搁下,往床上一歪,拉了被子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望著帐顶,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春水。
「紫鹃,」她忽然闷声道,「明儿把那方砚收起来吧,搁在外头落了灰,倒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意。」紫鹃终于忍不住笑了,忙转过身去,假装收拾东西,不敢让黛玉瞧见。
黛玉又肚子胡思乱想了一会,这才起身,拿起笔墨撰起告示来。
窗外月色溶溶,竹影婆娑,夜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
这头大官人送走了林黛玉,大心中暗忖:好歹又添个能写会算的帮手。
这开封府文书案牍如山,全压在婉月那小蹄子身上,这几日她几乎忙得饭都吃不上,今日把玩起来臀肉都清瘦了一分,这么下去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如今自家虽不曾聘个正经师爷,可女子能顶半边天,身边这些妇人,倘若能够替自己代笔写这些文书,哪一个不是贴心贴肺的?
比那些外头寻来的酸丁腐儒,不知强了多少倍!
既靠得住,又不怕她们怀有二心。
眼见自家势力如滚雪球般壮大,地盘营生越发繁杂,反倒是这些枕边人,分去了不少琐碎差事,省了他多少心。
正自思虑,忽觉眼前白光一晃,两团雪腻吊钟晃荡杵到面前,大官人心头一跳,定睛看时,原来是潘巧云,只见她附身捧著个茶盏,娇声道:「金管家正拾掇内宅,奴家来给老爷奉盏热茶。」
大官人目光在她那对几乎要晃荡而出的巨物上滚了两滚,才移开眼,呷了口茶,慢悠悠道:「你亡夫那案子,且放宽心。眼下老爷我有几桩泼天的大事攥在手里,一时抽不开身。」
潘巧云闻言,腰肢轻摆,脸上露出十分恭顺的模样,低眉顺眼道:「老爷肯垂怜,替奴家伸这冤屈,奴家便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尽,哪敢有半分催促?只求老爷莫要太过操劳,伤了身子……」
大官人盯著她那身簇新的素白麻衣,又瞅瞅那被孝服紧裹呼之欲出的吊钟,总觉得哪里不对,猛然间心下了然!
前几日见她,还穿著桃红柳绿的鲜艳衣裳,怎地今日就一身缟素了?想必是这几日瞧见自己几番没有脱去崔婉月上身孝服,这潘巧云便也学了去,故意换上这身未亡人的素白!麻衣裹玉山,更衬得那对吊钟白得晃眼,透著一股子守寡妇人独有的风情。
大官人心知肚明,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也不点破。更懒得装那假道学,心火既被撩起,便要上前。恰在此时,外头靴声橐橐,一个贾府的小厮风风火火闯了进来,高声禀道:「西门大人!我家老爷在府里摆下盛宴,王爷千岁并几位大人都已到了,独缺大人赏光!」
而此时,贾府后院合荣宁两府后院为一,楼阁峥嵘,花木繁荫。贾母又支出数万两银钱装点,也算是勉强支撑了公府侯门的气象体面。
只见月色溶溶,恍如白昼。
太湖石嶙峋处,银光倾泻。
芍药丛娇艳处,暗影婆娑。
水榭之上,早已设下精致华筵。
主位三层锦绣高榻上,三位王爷贵胄端坐,气度非凡。
首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王爷,面如满月,正是那徐王赵颢一一英宗皇帝之子,神宗皇帝御弟,当今官家之叔父!
次座一位中年王爷,面皮微黄,略显富态,蟒袍玉带亦是不凡,乃是越王赵偶一一官家的亲兄弟!三座又是一位年老郡王,正是那郡王赵令穰一一太祖皇帝五世孙。
下首陪席,贾政并贾赦、贾珍等贾府男丁,以及一众清流名臣,团团围坐
众人面上堆笑,口中称颂,一片和乐融融景象。
忽闻环佩叮当,小厮高声唱喏:「西门天章大人到一!」
但见大官人一身簇新锦袍,腰悬美玉,步履生风,走了进来。
贾政忙不迭起身相迎,贾赦、贾珍等亦都站起。
那几位清流,鼻子眼里齐齐「哼」了一声,如同苍蝇撞了窗纸,虽不情愿,却也只得慢腾腾离了座儿,算是全了礼数。
贾政满面春风,引著大官人至上首,躬身道:「王爷、郡王,此位便是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天章,西门大人。」
他先指向首座老王爷:「这位乃是徐王千岁。」
大官人依足礼数一揖:「参见徐王千岁!久仰王爷德高望重,如皓月当空,今日得见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徐王赵颢嗬嗬一笑,声若洪钟,拈须颔首,目光在大官人身上逡巡片刻,慢悠悠道:「西门府尊,果然一表人才,气宇不凡!老夫常闻府尊大名,道是「朝廷栋梁,能员干吏』,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啊!这开封府在你治下,必是蒸蒸日上!」
大官人面上笑容不变,躬身道:「老王爷谬赞了!幸赖官家洪福、诸位大人提携,不过尽些本分,替官家分忧,为百姓解困罢了。些许微劳,怎敢当栋梁二字?」
贾政接著引向另一老人:「这位是郡王赵令穰千岁。」
出乎众人意料,那郡王赵令穰竞霍然起身,对著西门天章拱手道:「西门天章!久仰久仰!」大官人一愣,忙还礼:「郡王千岁擡爱,实在惶恐。不知千岁……」
赵令穰眼中放光道:「西门天章那炭描之法,神乎其技!前些日子我去探望米芾米博士,他卧病在榻,犹自捧著你那素描画,百般赞叹,夸你开前所未有之生面!西门天章,真乃画坛异数!』」大官人闻言,当真吃了一惊:「米博士他病了?」他心道原来说来清河,久未联络,原来是病重。赵令穰脸上笑容一敛,露出几分忧戚,叹道:「府尊竞不知?元章先生缠绵病榻已大半载了!前番我去时,他已是骨瘦形销,精神大不如前……唉,如今怕是……怕是……」
他摇摇头,又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天妒英才,可惜我大宋又少一翰墨魁首,丹青国手啊!」言语间满是痛惜与失落,席间方才的和乐气氛也为之一沉。
大官人暗道:「竞病重至此?看来必得去探望一番才是正理。」
贾政见他二人叙话稍歇,忙引向次座那位面色已然有些不豫的中年王爷:「这位是越王千岁。」那越王赵偶,自大官人进来,便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更是大剌剌坐在席上,纹丝不动,只把一双细长眼睛斜睨著西门。
待贾政话音落下,他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如同闷雷。
「西门府尊!」赵偶开口,声音又冷又硬,「好大的官威啊!本王在东京城里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像府尊这般有胆色的!连我越王府的奴才也敢打,连本王的面子也敢削,连本王的银子也敢罚!啧啧啧,西门府尊,你可是当朝第一人!这份威风,便是蔡太师、童枢密,怕也要让你三分吧?」
话语尖酸刻薄,字字带刺,直指大官人秉公处理其府中豪奴仗势欺人强占民产一案。
大官人心中冷笑:「自己连蔡京和官家面前都笔挺如旧,还虚你这王爷?」
他脸上那点谦和笑容瞬间消失,腰杆挺得笔直,迎著赵偶冰冷的目光:「越王千岁!」
大官人冷笑道,「府衙行事,只认王法,不认门第!贵府豪奴,仗势欺人,鱼肉乡里,铁证如山!本官身为权知开封府事,执掌京畿刑名,上承天恩,下安黎庶,自然要秉公执法!莫说是几个豪奴,」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偶那张逐渐涨红的脸,「便是龙子凤孙,皇亲国戚,只要触犯国法,落到本官这开封府衙门里,本官也定要请他尝尝这大宋律例的滋味!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此乃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本官岂敢徇私?」
这番话,席间瞬间死寂!
贾政等人吓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
几个清流目瞪口呆地看著西门天章!
郡王赵令穰和徐王赵颢两人微微眯起了眼,拈须的手也停了,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大官人。
那越王赵愿何曾受过如此顶撞?
尤其对方还是个他眼中幸进的官员!
他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猛地一拍桌子,「啪」一声巨响,震得杯盘乱跳!「西门天章!你放肆!」赵偶暴跳如雷,指著西门天章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个狗胆包天的东西!敢在本王面前撒野?你算个什么腌腊玩意儿?不过是个替我赵家看家护院的奴才!也敢在本王面前充大头蒜?本王看你这顶乌纱帽是戴到头了!明日……不!本王即刻就进宫………」
早我面前耍横?
大官人冷笑,你还嫩得很!
不等到这王爷说完话,大官人腰胯发力,右腿筋肉虬结,如同铁铸,猛地一脚踹向红木雕花大案边缘。「哗啦啦一—眶当!!!」
那桌案连同满席的珍馐美馔、金杯玉盏,竟被他这脚硬生生掀了个底朝天!
刹那间,汁水淋漓,碗碟横飞!
整个水榭死一般寂静!
唯有器皿碎裂的余音和酒水滴落的「嗒嗒」声在回荡。
月光森冷地照著一地狼藉,照著众人惊骇欲绝的面孔。
贾政吓得面无人色,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厥过去。
几位清流老臣吞了吞口水,昨日被打的部位又疼了起来。
便是那徐王赵颢和郡王赵令穰,拈须的手也僵在半空,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惊愕。越王赵偶更是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他华贵的蟒袍下摆已被汤汁酒水浸透,黏腻不堪,脚上那双价值千金的云履更是惨不忍睹。
他脸上那暴怒的红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惨白和难以置信的呆滞,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一一个臣子,竞敢在王府夜宴上,当著两位亲王的面,踢翻了他的桌子?!
「越王殿下!本官恭候多时了!你尽管去!去官家面前参我!去紫宸殿告我!本官行得正,坐得直,就在这开封府衙,静候殿下的弹章!」
大官人双手背在身后,月光下满脸浩然正气,「本官身为权知开封府事,代天子牧守京畿,执掌刑名律法!贵府豪奴倚仗王府威势,强占民田,殴伤良善,人证物证俱在,卷宗铁案如山!此案,本官依的是《宋刑统》,循的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祖训!秉的是煌煌天理,持的是昭昭国法!」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死死钉在赵偶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上:
「殿下若觉本官处置不公,屈枉了贵府之人,那正好!本官恳请殿下,即刻与本官同去面圣!就在这朗朗干坤之下,巍巍金殿之上,当著官家与满朝文武的面,将此案始末缘由,一桩桩、一件件,奏对分明!让官家圣裁,让天下人共鉴!看看本官是放纵执法,昏庸无能,还是殿下您一御下不严,纵仆行凶,反诬忠良!殿下,您一一敢不敢与本官同去?!」
越王赵偶见到他踢了自己的席,还敢如此喝斥,如同被雷劈了的蛤蟆,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手指著大官人,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不成调的破音:
「你…你你你…你…!」
主人贾政此刻才从魂飞魄散中惊醒过来,一张老脸吓得煞白,汗珠子顺著鬓角「吧嗒吧嗒」往下掉,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了,先是朝著王爷连连作揖:「王爷息怒!息怒王爷!」
那一众陪坐的清流,被大官人那掀桌子的气势和指著越王鼻子骂赵偶的胆魄,惊得三魂去了七魄。此刻心中翻江倒海,面面相觑。
「嘶…这西门屠夫…好…好生猛的煞气!」
「昨日我等在那大街扣挨那顿杀威棒不冤!这活阎王发起性来,连王爷的桌子都敢掀,连王爷都敢骂!「看他今日这般作态,口口声声国法天理,正气凛然,倘若不知道他底细,还真以为我大宋又出了个李纲,又活了位包龙图呢!」
「这厮这一脸生气的摸样…装得比我们还像个清流大臣!」
他们心中腹诽,脸上却不敢流露分毫,纷纷陪站著,听见贾政来劝,也纷纷喊道王爷息怒。【老爷们林怼怼求月票,稳住第二必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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