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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天青色


第232章  天青色

    宴罢已是夜深。

    萧弈回到宣慰使府,见一个安元贞身边的侍婢正缩在他书房门前打盹。

    「起来吧,莫著凉了。」

    「啊?多谢使君关心,女郎与李娘子已睡下了,派奴婢与使君说一声。」

    「知道了,你也去歇著吧。」

    「是,使君可真体贴呢。」

    这侍女大抵也知道些什么,万福一礼,含著笑意退下。

    萧弈想了想,如今诸事尘埃落定,也该与周娥皇道个别。

    寻常也找不到机会,不如趁夜去。

    她若已睡下,也就罢了。

    他遂换了一身黑衣、带上钩绳,悄然出府,穿街过巷。

    到了驿馆,如飞贼一般攀高墙入内。

    飞檐走壁到了客院,却发现周娥皇的屋中犹点著灯火。

    她果然还未就寝。

    正准备下去,回廊那边,有人提著灯笼缓缓走了过来,是周廷望。

    萧弈遂隐在屋檐的黑暗处。

    只见周廷望在阶前站定,隔著门,道:「女郎,打探清楚了,来者是窦仪,此人学识渊博、性情刚正,今夜已宿在节帅府,想必对萧弈有戒心,打算先从刘言著手。」

    屋中响起周娥皇的声音。

    「那他还走吗?」

    「李昉已在备船,盟书既定,他必已决心北归。」周廷望道:「我等亦当返程了,女郎出游时久,该收收心,大郎一向体弱,鄂州惊变又添忧患,家主夙夜悬心,周氏门楣之重,女郎也需多担待。」

    「周伯放心,我都省得的。」

    「家主还在等女郎解释。」

    「我会与阿爷说,多谢周伯这些时日纵容我随心所欲。」

    「女郎已尽心力,归去后莫再挂怀,小老儿便足慰矣。萧弈非池中之物,可一时难觅收服之策,若再相纠缠,恐生事端,反令窦仪生疑,此番只能到此为止了。」

    「好。」

    「那明日便登船,离开潭州,小老儿告辞。」

    提著灯笼的年迈身影渐渐走远。

    萧弈轻轻巧巧跃下屋檐。

    他本想敲门,可看到烛光映著周娥皇的倩影,又停下动作,默默看著。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

    「吱呀。」

    屋门被拉开。

    周娥皇裹著披风,正要出来,与萧弈撞上眼神,愣在那儿。

    两人对视著,许久都没有说话。

    似是痴了。

    直到风吹得周娥皇的披风从肩上滑落,萧弈上前,替她整理好,系上。

    她愣愣抬手,抚摸著他的脸。

    「是真的,我以为做梦了呢。」

    周娥皇展颜而笑,笑如花。

    萧弈开玩笑道:「我擅长进人梦中。」

    「尤其进女子梦中?原来就是这么拈花惹草的?」

    「倒也不是。」萧弈道:「我只招惹品貌才情皆惊世骇俗的女子。」

    「呸,就当你是夸我了,可白日我与李幼娘演奏时怎就不夸?」

    「正好被公事打断了。」

    「萧使君真是大忙人,那现在请评鉴一番,如何?」

    「我不懂词曲,可今日著实被你惊艳到了,我————听得呆了。

    萧弈自诩不会夸人,这一番话却是真心实意。

    周娥皇想必也听得出来,喜上眉梢,双眸中异彩连连。

    然而,她又问道:「那,李幼娘呢?」

    兜兜转转,问题还是摆在了面前。

    萧弈顿觉难以回答。

    「好了,不为难你。」

    周娥皇语气有些幽怨,却也带著些许心疼,嘟囔道:「我眼界甚高,我看上的,别人当然也想要,那有甚办法?真没人抢的,肯定不好。」

    没想到素来爱吃醋的她,竟有这般豁达的时候。

    萧弈道:「其实,我眼界也高。」

    「其实,今日唱的并非我准备好的半阙词,是听到幼娘的上半阙,见她对你表露情意,我不愿拱手让人,才临时重新填过。」

    「你那半阙词竟是临时填的?比曹植七步成诗还厉害。」

    周娥皇不理会他的恭维,扁了扁嘴,又道:「当时,我心想,原来她们二人中,李幼娘是你的相好。可晚上回来之后,我忽然想明白了,你的相好其实是安娘子,幼娘词中所抒是对你的仰慕、眷恋,她是在替你与安娘子遮掩,她一直在为你著想呢。」

    萧弈一愣,他自认为足够细心,可周娥皇若不说,他也没体察到李昭宁这份心意。

    周娥皇抬眸看著他,轻声问道:「她这般待你。你很感动吧?」

    不等他回答,她又低下头,带著撒娇与委屈,道:「可我好吃醋啊,我分明也是满心满眼————」

    「我————」

    萧弈正待开口,一根芊芊玉指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不必说,我并非要让你为难。」

    周娥皇道:「若有机会,我定要与她分个高下,偏形势所迫,我需回金陵一趟,你会忘了我吗?」

    「不会。」

    萧弈回答得确信、笃定。

    他这人,给不起或不想给的,旁人怎么也要不到;可但凡他能做到的,他从来毫不犹豫。

    他不会忘了她。

    周娥皇与他深深对视,眼中有了喜意,道:「我好喜欢你的眼睛啊。」

    「只喜欢眼睛?」

    「怎么?她们都喜欢你哪里?」

    她的醋性一直在,说不了三句话就要发作。

    萧弈实在不好回答。

    周娥皇又问道:「你说她们二人中,只有一个与你相好,可李幼娘待你深情至此。那,你所谓相好」是如何才算?」

    萧弈迟疑片刻,道:「若李幼娘现在死心,她依然可以嫁一个适合她的人为正妻,得到我给不了她的承诺。我与她之间,除了她一时的心意,并没有一定要让她耽误的理由。」

    「你不信我们的心意?」

    「信。可人心是最易变的,你们今日觉得我好,明日便觉得与旁人分享我,太委屈了。」

    「我的心意才不会变!」

    周娥皇迫切想要证明的样子像一个小女孩,可她的语气却很坚定。

    萧弈只是深深看著她,心想她太单纯,太骄傲,他当然不相信她能一直不后悔。

    他也许有动心,可从不轻易许诺,因为他但凡许诺,就是一生言出必践。

    彼此很快要分别,能否再见也不知道。

    周娥皇似读懂了他的眼神,低声道:「你要记得,我们之间还有赌约呢。我赢了,你教我再唱一曲;你赢了,我请你吃饭。」

    「好。」

    「等著。」

    周娥皇依旧没说她有何打算,偏偏是一副确信无疑的模样。

    话题渐渐转到一些更轻松的小事上。

    周娥皇好奇萧弈是怎么爬到屋檐上的,他便给她演示了一番,教她用钩绳,连拉带扯地带著她上了屋脊。

    然后,才发现院子里有一个梯子。

    他们就坐在那看月亮,说话。

    萧弈想到上次他还嘲笑李璨与宋氏是恋爱脑。

    夜里,他们还发现了许多事。

    比如五月仲夏的蛐蛐会在草丛间叫个不停;屋檐也有很多蚂蚁,周娥皇害怕了就会往萧弈身上贴得更近。

    有几次,萧弈看向她漂亮的樱唇,她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危险气息,害羞地偏过头去。

    此外,有的狗起得比鸡还早,在黎明前就汪汪叫个不停。

    「我得走了,万一让人看到,把我当采花大盗捉起来。」

    「怕了?」

    「被捉不怕,就是觉得冤枉。」

    「呸,怎就冤枉你了?」

    萧弈差点一时口快说甚至没亲一下,又觉得不该胡乱调戏她。

    他跃下屋檐,伸手接周娥皇。

    「下来吧。」

    「太高了,我可不敢。」

    「放心,我接著。」

    「你万一接不住我呢?」

    「你有几两重我清楚得很,跳。」

    便听周娥皇轻轻「呀」了一声,如一只并不灵活的小猫一般往下跳。

    萧弈双手一接,抱著她,原地转了一圈卸力,将她缓缓放下。

    裙摆扬起又落下。

    周娥皇很开心,眼神明媚,害萧弈差点以为天亮了。

    二人对视,直到远处传来了井轱辘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气氛。

    「我得走了。」

    「哦。」

    「再会。」

    「嗯,再会。」

    萧弈心知,离别时的话还是说得越少越好,转身。

    才要翻墙出去,下一刻,他的手却被周娥皇拉住了。

    回过头来,他正准备问她怎么了,却见衣袂翻飞。

    周娥皇如蝴蝶般翩跹上前,踮起脚尖,一只手笨拙地搭在他肩头,凑近。

    嘴唇相碰,温润如水,带著一丝香甜。

    没等萧弈细尝,她已慌张地躲开,背过身去。

    「羞死了!」

    她捂著脸轻呼了一句,忙且迭地跑回屋。

    萧弈怔立半响,感受著唇间的余味,她却始终没再出来。

    直到他翻上墙头,回首时,听到窗台「哒」的一声细响。

    原来她一直在窗子那偷看自己。

    「女郎醒了吗?」

    月门处传来侍女的询问声。

    萧弈毫毫离开。

    回府小睡了一会,睡梦间,那浅浅一吻却还在且停重复。

    次日,他还在操练,李昉带著盟书过来了。  

    「这么快?」

    「是,韩熙载略为窦仪来就是与南唐缔结盟书的,因此进展很快————」

    萧弈处理著,想到此事落成,那周廷望已带著周娥皇离开了吧?

    他耐著性子,把盟书落实,又与窦仪详叙了此事。

    窦仪看待他的目光再次有了变化。

    「将军,你留在楚地这些日子,果真是一心为公?」

    「且过是做些份内之事。」

    萧弈应付著,目光落在案上的青花需盏上,心念一动,起身道:「我尚有要事,告辞。」

    策马赶到码头。

    泪见一艘大船刚离开栈桥。

    甲板上,有人牵著一匹白马。

    萧弈微微喘气,想了想,扯过缰绳,向下游奔去,始终保持著能看到大船的距离。

    终于,他看到大船上有一道靓影正在向他挥手。

    是周娥皇。

    但两人身份使然,并没有大声呼喊对方。

    只是无声道别。

    接著,周娥皇离开了船舷,萧弈失去了她的身影。

    他勒马,挥手道别。

    却忽听曲声传来。

    声音悠扬,带著绵绵情意,飘荡在湘江之上。

    直到船帆远去,欠失于视野之中,萧弈耳边犹有余音环绕。

    抬头一看,要下雨了。

    似她在隔江万里外唱了那一句」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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