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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水会天心,问计鬼神


第271章  水会天心,问计鬼神

    海边的芦苇在入冬后悄然枯黄,茎秆上挂著白色的盐霜。

    一阵风从海上来,裹著咸腥的水汽,将无辜的芦苇荡吹得伏倒一片。

    海风趁势而下,正欲跨过滩涂高处,却被绵延的防风席挡住了去路,眼见跨不过去,不由恼羞成怒,寻到最显眼的那处营帐,便要一头钻进帐内,胡乱搅扰一番。

    海风刚一掀开两道帷幄,就隐约听到里间传出动静,什么「黄海积淤」、什么「黄河改道」之类的话语。

    到底是黄河的陪臣,黄海的信使,难免起了好奇心,不由得放缓了手上粗暴的动作,探头探脑溜进了帐内。

    清风不识字,看不懂屏风与桌案上的卷宗文书,只依稀认得帐内安坐的诸公,都是这几日在云梯关外步履丈量的常客。

    工部侍郎万恭低著头翻看文书,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卷宗边角;运河总督傅希挚坐在潘季驯对面,双手拢在袖子里,不知作何想法。

    都水司郎中刘东星陪于末席,几度张嘴欲言,到底没有开得了口。

    在这份沉默中,几人的余光不约而同朝潘季驯汇聚,打量著后者的反应。

    在这一次云梯关外的黄河专题会议中,皇帝开门见山地定下了基调,直言不讳地揭示了他黄河改道的想法。

    这个论断,是通过分析决溢、河沙、堤防等各项数据变化,以及丈量勘测覆核确认,所得出的。

    譬如徐州到宿迁小河口的280里河段,堤外田地低于堤顶九至十二尺,堤内滩地低于堤顶三至七尺,有的相去仅尺许,已有地上悬河之势,几无修缮的余地。

    譬如整个徐淮地区夸张的降雨量,虽然不知道皇帝说的暖温带半湿润季风气候区是什么东西,但从现象总结而言,徐淮地区一连两三个月的梅雨都是常事,动不动就是「春夏霪雨六旬,秋复大水」、「霖雨不止,风霾大作,河淮并涨」。

    又譬如河道宽窄急剧收缩,河南东坝头尚有二十四里河宽,到了徐州,立刻骤降至八里,清口甚至只有二里的河宽,流速随之暴涨,河性极悍,往往冲破堤防,决河而去。

    总而言之,黄河改道的必要性,皇帝已经说得清清楚楚。

    但这可不单单是什么技术方案的问题,新的方案再好,总免不了推翻前人的心血。

    尤其是潘季驯。

    其人在复起的几年时间里,不断修筑堤坝、疏浚河道、拓宽海口————先后征发了数十万役夫,耗费了数百万两白银。

    现在决议改道,多少人力物力大多打了水漂一或许没有真的打水漂,但总会有类似的质疑,潘季驯是不是带著朝廷走了弯路?

    此外,潘季驯论功升迁的太子太保,两岸百姓感恩戴德立下的生祠,全都是其治理徐淮一段黄河的业绩。

    届时不全成了空中楼阁?

    更别说,黄河下游的治理的成果,一度被潘季驯视为「束水攻沙」的理论转化,屡次三番说出可保万世不易这种话。

    自己主持的万年工程,等著时间检验的成圣功果,眨眼就要变成无用的遗迹,谁受得了?

    偏偏这厮真就按捺住了。

    无论是等著驳斥他的傅希挚也好,还是准备跟著一起唱反调的万恭也罢,都并未如期等来潘季驯的跳脚,帐内只有一位纹丝不动,一言不发的河道总理。

    皇帝到底是如何三言两语,就将黄河改道在工部最大的阻碍消弭于无形的?

    实在可怖可畏!

    海风呜咽,炉火摇曳,诸河臣各有顾虑,一时无言。

    只有申时行临时与会,尚在状况外。

    他等了好半晌,眼见诸河臣仍旧无动于衷,终于忍不住看向皇帝,挺身质问道:「陛下莫非戏言?」

    「黄河伟力,岂能轻易扭转?力缚苍龙,改归渤海,此人力所能及耶!?」

    皇帝方才论述的道理,申时行当然听得明明白白。

    不就是降雨如注、泥沙堆积、地上悬河、河道紧缩、河网密布、海口淤塞————种种问题,共同揭示了黄河下游河段的积重难返,以及另起炉灶的必要性么?

    皇帝的道理固然论述得天衣无缝,但问题是,必要归必要,就没想过可行与否么?

    那可是黄河!

    洪武二十四年,河决原武,漫过陈州、项城,夺颍入淮,朝廷调发民夫十余万,耗粮百万石,前后折腾了八九年,才算勉强稳住局面一哪怕太祖,也只能堪堪稳住,从不敢肖想改回。

    正统十三年,河决荥阳,直接北上冲段会通河,夺汶水入海,临清以北二百里,彻底干涸,历经七年,徐有贞几乎竭尽国帑,才得复通。

    哪一次改道,不是倾国之力?

    哪一次改道,不是尸骨筑堤?

    这是一条正儿八经的苍龙,岂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由心驱使的!

    皇帝莫不是上马了几项大工程,沉溺于分割地理的豪情壮举,以至于奇观异景上瘾了。

    奇观误国啊!

    申时行心急如焚,情真意切,与之相较,皇帝与诸河臣的神情,就十分淡定了。

    「坐到,坐到,都是自己人,坐下慢慢议。」

    朱翊钧背靠在御座上,朝工部侍郎万恭随意摆了摆手:「这就是工部的疏忽了,万卿,还不将黄河改道说的渊源,与申阁老解释清楚。」  

    申时行被皇帝一言按回了座位,才后知后觉打量起他人,见皇帝与一众同僚都是一幅老神在在的模样,不免生出一丝不自信来。

    莫非又是自己外行了?

    他狐疑看向万恭。

    万恭被赶鸭子上架,露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但站起身后,仍是思索斟酌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向申时行一板一眼解释道:「好叫申阁老知晓。」

    「黄河改道之说,并非陛下一时兴起,实我国家争论二百年之故事,渊源旷久、勘测翔实。」

    「早在永乐九年,蔺芳蔺公便曾上奏过成祖,欲使黄河改归北流故道,还复渤海。」

    「成祖诏悉从之,乃命蔺公往治。」

    「足见黄河改道一说,持之有故,议可商榷。」

    大明开国至今,历经数百名河臣,为寻求黄河的治理方法,遏制日益严重的水患,早就提出了无数的构想和理论。

    不止分流与合流两大主流治河学说。

    还有始于战国,至今登峰造极的「筑堤说」;西汉而始,朱衡仍在坚持的「挑浚说」;三皇五帝小故事入脑的正德进士江良材,所提出的「禹道说」;万恭首倡的「水库说」,潘季驯在此基础上发展的「蓄洪说」,林林总总,数之不尽。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限的,先贤几乎穷尽了所有治河的可能。

    皇帝口中的「黄河改道说」,当然也不例外,是彻彻底底的前人牙慧。

    正因如此,一众河臣才没有大惊小怪,反而认真思索其可行与否。

    申时行话是听进去了,眉头却越皱越紧:「万侍郎,我虽不晓河事,但历代奏疏往来,却少有我不知的。」

    「蔺公当初的奏议我亦翻阅过,其曰,自中滦分导河流,使由故道北入渤海,诚万世利。」

    「成祖虽下诏从之,但蔺公勘测后,事情却无疾而终。」

    「翰林院里可还放著工部搁置再议」的批文,如何算得上持之有故?」

    上下一日百战之说,可不止适用于君臣,阁部之间亦是如此。

    申时行见万恭张口话只说一半,顿觉这厮是有意糊弄自己—一万恭表示,成祖御批的黄河改道说,肯定有说法。

    但他内阁大学士也不是好欺负的。

    申时行好歹重修过大明会典,增订过永乐大典,实录都主编过两朝,各类奏疏、卷宗、批文烂熟于心,当场就将万恭略去的半句话补齐了。

    既然当初勘测后没了下文,必然存在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如此一来,可不见得有什么讨论的价值。

    万恭被内阁大学士当场辩驳,恰到好处地露出三分尴尬,拱手赔笑,似乎还在整理措辞。

    这时,身侧的傅希挚突然长身而起,拱手赔笑:「申阁老、万侍郎,此事颇费口舌,还是由下官代劳吧。」

    说罢。

    他也不管万恭同没同意,便自顾自接上了话头:「申阁老方才说蔺公勘测后却不了了之,也确有其事。」

    「盖因张秋以北的前元故道,当时已荒废二百余年,蔺公勘测时,发现河床竟彻底淤平。」

    「要在平地之上,开凿一条数百里的河道,容下黄河洪流,就不是挖渠了,其工程之难,不亚于开山辟谷。」

    换句话说,黄河北流的故道,早在永乐年间,就已经不堪一用了,工程量太大,方案自然作废。

    申时行微微颔首,这就不奇怪了。

    不过,傅希挚说到此处,却是话锋一转:「是故,此后百年间,黄河改道之说,便彻底放弃了前元故道,图谋另辟新道。」

    「洪熙、宣德、正统年间,黄河每泛,便每有此论。」

    「正统十三年,黄河决荥阳,分作两股,南流经开封、陈留、毫州等地,汇淮入黄海;北流经延津、封丘,冲断了会通河,夺、济汶入渤海。」

    「至景泰,都御史王文便欲借此良机,束南流北归,引黄河入渤海。」

    「只恨时机尚早,未能成行。」

    申时行咂摸著这句「时机尚早」,下意识转头看了看万恭,随即又回头看了看傅希挚。

    心念百转之间,申阁老突然有些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什么叫时机尚早?

    都冲断会通河了,还能是什么时机尚早?

    当然是因为黄河北流,截断了运河的水源,影响了漕运啊!

    正所谓不管南流北流,不扰运河就是第一流,什么黄河改道说,事涉国家命脉,上到景皇帝,下到黎庶,没有人会支持!

    但话又说回来。

    既然当初黄河北流受制于运河,所以时机尚早,那么————现在泇河开凿在即,届时黄、运分离,不正是时机成熟么!?

    申时行猛然惊觉,抬头打量著稳如泰山的皇帝。

    由此观之,万历小几还真是有备而来,亲力亲为勘测泇河,不惜在徐州盘桓了这么久,只怕心中早就打好分离运道之后,改道黄河的腹稿了!

    难怪这些河臣全都一时无言,非等他申时行这个外行开口,非要皇帝点到万恭头上要求解惑。

    皇帝为黄河改道的准备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哪里会虎头蛇尾,容得他人三言两语堵了回去?

    即便部分河臣有异议,此时谁又敢轻易说出口?  

    顺著想下去,万恭心不在焉,含糊不清地讲述黄河改道渊源,恐怕未必是无心——反倒像故意引他申时行觉得荒唐,忍不住替在座的同僚出言质问。

    而傅希挚作为黄、运分离工程的总设计师,已然在皇帝的谋划中分了头羹,立刻迫不及待地出面解释。

    这厮浑然不提其中难点,想必是由衷希望内阁支持黄河改道,好将这万世之功落了地,名留青史啊!

    不愧是历史遗留问题,果真牵涉众多、立场复杂。

    傅希挚也不管申阁老如此聪慧,一想就透,只继续介绍著黄河改道说的渊源。

    「及至嘉靖六年,黄河决归德、徐州,世庙著朝臣廷议。」

    「当是时,久庵居士旧事重提,所谋的北流入渤海途径,已然是一条迥异于故道的全新河道,其用料、征役,半于当年蔺芳之议!」

    「陛下所言的改道北流,也即屏风上所划定的路线,便是当年久庵居士故智。」

    傅希挚口中的久庵居士,乃是故礼部尚书黄绾。

    黄绾做官没什么担当,当初世宗派遣其出使安南,这厮恐惧边疆兵乱,一会要部僚同行,一会要调遣兵卒,世宗都从了他,结果这厮还是从正月一直风寒到九月,就是赖著不肯出发。

    再加上其监生出身,靠大礼议上位,正经朝臣都不太看得起这厮一傅希挚甚至不屑于唤一声官职,竟将居士这种不伦不类的称呼端到御前议事上来。

    申时行当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他想明白黄河改道中的第一层弯绕,已然不愿再替万恭出面质问黄河改道可行与否了。

    申大学士干脆就这样闭口落座,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内阁大学士不肯奉陪,傅希挚自然没什么办法,无奈之下,就准备继续唱独角戏。

    好在这时,陪于末座的都水司郎中刘东星突然开口:「下官入仕不过十余载,资薄望浅,不曾听过这些渊源。」

    「敢问傅部堂,黄绾力主的新河道,当年可曾勘测过?」

    「都水司中并无勘测卷宗留存。」

    傅希挚循声望去,心中一喜,小资历好啊,敢说敢问才见风骨!

    对此,他坦然颔首,解释道:「刘郎中客气了。」

    「此议自有勘测,不过非由工部指派,故并未留档于都水司。」

    「当时,久庵居士寻到我师,时任河道总理朱裳,同行左都御史胡世宁、总河佥都御史戴时宗等人,私下前往中原步履丈量。」

    「诸公拟定于充、冀之间,寻自然两高中低之形,即中条、北条交合之处,于此浚导使返北流,至直沽入海,而水由地中行。」

    「甚至开辟新河,分离运道之说,便是当时我师朱裳勘测时首倡。」

    「归返后,众人联袂面陈世庙曰,如此治河,则可永免河下诸路生民垫没之患。」

    说到这里,傅希挚再度看向申时行,羚羊挂角地补了一句:「当时内阁张璁亦对此方略大加赞赏。」

    简而言之,北流的新路线,就是利用晋冀豫交界地形,也就是两道山脉夹峙间的天然低洼地带,人工开凿出一条长数百里的河道—一与其开山辟谷,不如找现成的低洼谷道。

    而后再接续部分沽河废道,再凿百四十里,向东北流经天津,最终归入渤海。

    在傅希挚口中,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是经河道衙门一众权威盖章论定,必然没有差错。

    不然内阁怎么会大加赞赏?

    申时行对此视而不见,彻底无视了傅希挚夹带内阁知情的茬。

    刘东星闻言,也并未对傅希挚的说法照单全收,而是直截了当问出心中疑惑:「既然勘测妥当,何故再度不了了之?」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如果真的靠谱,怎么会等到万历年间再议。

    然而,面对刘东星的这一次追问,傅希挚这次没再给出解释,反而歉然拱手,默默坐回了长凳。

    刘东星呆愣当场,不明所以。

    他旋即若有所悟,转头朝御案后的皇帝露出征询之色。

    果不其然,只听皇帝的声音幽幽响起:「潘卿,你来说罢。」

    众人循声朝潘季驯看去。

    场中不少河臣,其实早早就将注意力放到了潘季驯身上,毕竟黄河改道这种大事,这位河道总理即便私下与皇帝有过默契,也没理由不置一词,总要说点不痛不痒的话才对。

    偏偏潘季驯当真忍著一言不发,就连方才万恭、傅希挚你方唱罢我登场,也没等来其人的插话,不免显得黯淡,默默收回了目光。

    直到此刻皇帝钦点,众人视线才重新汇聚。

    潘季驯对此似乎早有准备,几乎立刻起身,向皇帝拱手行礼,期间微不可查地轻轻颔首。

    他正欲答话,下意识瞥了一眼傅希挚,见后者神情微哂,忍不住回敬了一声冷哼。

    潘季驯深吸一口气,耐住性子,向刘东星缓缓开口道:「此事说来话长。」

    「当日之议,世庙曾言,天生太祖一代圣君,使之昭统立极,以开亿万年太平之业,必有钟灵毓秀之地以为之基者。」

    这个钟灵毓秀之地,不必多说,自然是祖陵了。

    潘季驯也不卖关子,直言不讳道:「祖陵龙脉发自中条,王气攸萃。前水成湖作内明堂,淮河、黄河合襟作外明堂,淮上九峰插天为远案。黄河西绕,元末东开会通河绕之。」  

    「风水圣地,而圣祖生矣。」

    历史遗留问题往往就是这样,不仅仅技术上的疑难,同时也牵涉政治、经济、文化等方方面面。

    封建迷信跟政治正确,当然也在其列。

    四新未立,哪里破得了四旧,大明百姓的封建迷信尾巴可长著呢一尤其是那位道君皇帝。

    封建迷信裹挟政治正确,往往有不可撼动的威势,外人哪怕不信,也不好公然对世宗说,哎呀,老朱家的祖陵风水是穿凿附会的不经之谈,道君皇帝可别在这宁可信其有了。

    这不乱臣贼子嘛!

    潘季驯顺势侧过身,朝舆图上标著祖陵的地方,虚空戳了戳:「世庙有言,黄、淮、运三水相会于清口,乃是天运、地运、人运,三才显于祖陵的风水,此之所谓水会天心。」

    「但有一水远走,必致王气中泄。」

    「此事遂不得再议。」

    刘东星恍然大悟,世宗这话一出,别说黄河改道了,黄绾等人当场就得把头皮磕破,才能全须全尾出了文华殿。

    想到这里,刘东星突然转头,盯著潘季驯。

    没记错的话,世宗的这套理论,如今正为这位河道总理发扬光大吧?

    每当有人提议分水泄洪,潘季驯便拿祖陵出来做挡箭牌,言必称水会天心,万不可分。

    万历三年,朱衡谏言于盱眙凿河,分淮水南下入江。

    潘季驯立刻上奏争辩,声称清口北与黄会,乃祖陵之水口也,若从东再添一口,使淮水反跳而去,大为堪舆家所忌,若非乱臣贼子,何忍为之?

    一杆子给朱衡扫成乱臣贼子,直接给工部尚书干得没脾气了。

    甚至拿近的说,上月勘测加河的途中,潘季驯为了劝谏皇帝莫要分水,还说「好事者乃欲以私意凿见,分泄两河,万一有误,得无令列祖列宗寒心乎?」

    至于潘季驯信不信————祖陵真的被淹没的时候,潘总理反倒只字不提风水之说了。

    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帐内同僚纷纷用怪异的目光打量著潘季驯。

    朱翊钧冷眼看著这一幕,并未替潘季驯解围,他钦定潘季驯出面回应这个问题,自然有计较。

    有些话,无论是初衷什么,一旦说出口,就不会再受自己控制了。

    想要推翻皇陵的风水学说,难度可不比黄河改道小多少,别说区区河道总理,连皇帝也轻易定不了性。

    上有老祖宗风水堪舆的千年智慧背书,中有飞升的道君皇帝谈玄阐道,下则背靠河道总理发扬光大,乃至有异议的同僚,也碍于祖陵,不好争辩。

    如此下来,不知要裹挟多少思想落后的儒员干部,对其深信不疑!

    历史上潘季驯死后的万历二十四年,时分黄之工大兴,仍有言官弹劾,称此举破坏「水会天心」格局,妨碍祖陵风水。

    及至万历三十三年,南京工科给事中金士衡还在以此为由,反对分水导河,动辄「有关风气」。

    甚至崇祯五年九月前后,直隶巡按饶京等人,依旧利用「天心会水」这门风水学说,劝阻了崇祯皇帝开高家堰三闸的计划。

    余威尚且如此,就别说今时今日,正是如火如荼的时候。

    可以预见,一旦黄河改道之事遇到什么阻碍,必然会有无数的科道言官、百姓联名弹劾,以风水堪舆之说,逼停黄河改道之事。

    在侧旁观的傅希挚自然也懂这个道理。

    或者说,他本来就打算以此切入。

    傅希挚煞有介事地皱起眉头,朝潘季驯朗声问道:「水会天心之说,先发端于世庙,后有潘总理念念不忘,我等自是不陌生。」

    「照这样说来,如今黄河改道虽旧事重提,却仍旧绕不过王气中泄的坎?」

    说话的功夫,脸上隐约露出讥讽之情,哂笑不止。

    无论皇帝私下跟潘季驯说了什么,如今这「天心会水」之说,已经事实上成了黄河改道的又一阻碍。

    正所谓有得就有失,潘季驯当初用风水之说欺压同僚,此刻就该咽下其酝酿的苦果了。

    无论是梗著脖子坚持水会天心,抵死不肯黄河改道,彻底恶了皇帝:还是承认当初歪曲世宗的道法正源,搬弄祖陵是非,总归少不得一场蜂拥弹劾啊!

    不说致仕,至少也该修养几年了。

    黄河改道这种大工程当然不差这几年。

    但,二百六十里的加河,修不了多久,长则三年,短则两年,一旦完工,作为加河总工程师的傅希挚,无论是加官进爵,还是工程资历,都会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这一进一退间,数年后,他与潘季驯谁执黄河牛耳,尚在两可之间啊!

    这话可不好答,众人神情各异,目光在傅希挚与潘季驯之间逡巡不已。

    事主潘季驯此时却浑然不觉得尴尬。

    作为水会天心这一风水之说如今的教主,潘季驯引借风水之说作为政争的筹码,虽然不太光彩,却并不为此羞愧。

    皇帝为什么率先找他潘季驯谈心,而不是傅希挚这些跳梁小丑?

    因为自己用之则正,看似外修风水,实为内炼河工!

    真当这些年两岸生民大望是凭空来的么?都是一件一件实事做出来的。

    说句不客气的话,但凡他潘季驯对黄河改道之说坚持反对,哪怕皇帝金口玉言,事情也未必能办成,就好似成祖的「诏悉从之」,也抵不过工部的「搁置再议」。  

    但,谁让皇帝是从河工的角度,堂堂正正说服了自己呢?

    束水攻沙之策,在河床抬高,坡度变缓的事实面前,无疑被宣告了死刑在相同的洪水来量情况下,下泄速度必然显著降低,还拿什么攻沙?

    一旦泥沙沉降,必定沉积河中,随著河成悬河河身饱胀,必然决口,水量又由决口泄出大堤,原先河道中的水势继续变小,水速持续变缓,造成进一步的淤积。

    如此周而往复的循环,最多二十年便会积重难返。

    当然,退一步说,总归有二十年的太平,换作世宗一朝,就该相信后人的智慧了。

    但万历一朝的风气,从不屑于如此推脱。

    皇帝有句话说得很对,袖领,就应该要预见。

    他潘季驯不能一方面高屋建领地规划河事,夸耀万世之功,一方面在发现问题端倪后,又硬著头皮狡辩说,如果某一天南直隶出现地上泽国,才能说明束水攻沙真是走了邪路了。

    拿两岸数百万生民的性命争夺政治资本,不是实事求是的河臣能做出来的事。

    既然错了,就该认下,自己吐出去的唾沫,也该自己咽回来了。

    只要治好黄河,没什么场子是找不回来的!

    潘季驯早有定计,他决然转过身,朝皇帝抱拳一礼,正欲开口。

    敦料,皇帝的声音却率先响起。

    「傅卿所言,亦是朕之顾虑。」

    傅希挚霍然抬头,隐约有不妙的预感,潘季驯与一众同僚慢上半拍,惊疑不定看向皇帝。

    场中当属申时行最了解皇帝,摇头不止。

    按皇帝的性子,哪会容得工程上马在即,就让总设计师被党争撑回家?

    既然私下与潘季驯有了默契,皇帝自然不吝于亲自出面,为这位河道总理挡下些许非议。

    只听皇帝轻描淡写地接过了话茬:「时人都说,今之治水,难于上青天,上护陵寝,恐其反跳而去;中护运道,恐其泄而淤;下护城郭人民,恐其湮汩而生谤怨。」

    「开凿泇河、分离运道之事,朕既已托付给了傅卿,何忍傅卿又为陵寝劳神劳心?」

    这话多少有敲打的意味,傅希挚额头渐汗,讷讷无言。

    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工部的山头太执拗,连朱翊钧也没什么办法,轻飘飘警告一句后,便继续说道:「至于黄河北走,是否会致王气中泄。」

    「朕与诸卿都是凡人,哪里看得清楚。」

    朱翊钧顿了顿,认真道:「还是得问问列祖列宗的意见。」

    能怎么办?

    事关祖陵的风水,连皇帝也改不得定性,否则一个不孝的帽子就扣到头上来了。

    活人不行只能求诸死人了,听听祖陵里躺著的诸位,介不介意黄河北走不是儿孙胆大包天,是列祖列宗授意,才敢作调整风水的计较啊!

    当然,谁去问就很关键了。

    要有值得他人信服的地位不说,还得在工程万一不顺,水情不幸反复,招致群起汹汹之时,承受住无数迷信的、反对的、阴谋的,各种怨望。

    如此压力之下,即便是内阁辅臣,恐怕也要免冠致仕,避上几年风头。

    无独有偶,皇帝刚想到这里,一众河臣也琢磨过来,不约而同看向申时行。

    嗯————申阁老是不是,刚被分派了祭祀祖陵的差使?

    申时行早已醒悟,默默坐在位置上,幽怨地看向皇帝。

    朱翊钧见状,腆颜一笑。

    他语气客气十足,用商量的口吻征询道:「所以,卿此番前往泗州,除了代朕祭祀祖陵外,可否祈示列祖列宗,问一问黄河改道之说,于龙脉妥当与否?」

    申时行无语凝噎。

    难怪皇帝方才莫名其妙,突然让他祭祀祖陵,敢情是在这里等著!

    不是勋贵腾不出手,是只有内阁才有资格为祖陵的意见背书一皇帝金口玉言要黄河改道,他申大学士出面祈示,除了列祖列宗都赞不绝口之外,还能卜筮出什么别的结果不成?

    此举直接把潘季驯摘出来了,就是苦了他申时行。

    皇帝护住潘季驯不被围攻弹劾,固然仁德,那怎么就铁石心肠,舍得自己背锅呢?

    这事当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申时行只能艰难按下心中幽怨,恭谨应是:「臣领旨。」

    影响仕途啊!

    朱翊钧也不管申时行如何苦涩,如何诺诺应是,只趁机环顾帐内一众河臣,审视著众人的反应。

    运河绑架也好,水会天心也罢,无疑是要首先解决的问题,但不应该是影响决策关键问题。

    朱翊钧未雨绸缪,将政治问题消弭于无形后,目光还是要放到工程本身上来。

    他收回目光,停顿片刻,言辞尤为恳切:「诸卿想必也意会了,朕为了跳出缝缝补补的窠臼,将黄河另起炉灶,做足了准备。」

    「早早便准备上祈陵寝、中分运道,只剩排在最下等的城郭百姓,让朕一筹莫展。

    「诸卿可否暂且将党争政斗抛诸脑后,替朕参详一番路线、工程、民生、钱粮,说点实际的?」

    朱翊钧盯著方才三缄其口的工部侍郎万恭、山东巡抚余有丁、河南巡抚邓以赞、漕运总督胡执礼等人,目光灼灼:「诸卿,还请不吝赐教,也好早议个具体章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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