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潜入小镇,初安身所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陆承宇趴在树林边缘的土坡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城门。火把在墙头摇曳,将守兵歪斜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他已经在寒风中观察了近两个时辰,摸清了规律:子时和卯时换岗,每次换岗前后约莫一刻钟,守卫最为松懈。交班的抱怨疲惫,接班的睡眼惺忪,往往凑在一起低声咒骂几句天气或头领,对城外的黑暗便少了些警惕。
“就子时这次。”陆承宇退回来,对围在身边的陈老、苏晚以及选出来的三个最机灵也最能跑的年轻人——大柱、栓子,还有一个叫水生的小伙子——低声道,“我和水生、栓子先过去,探路,清除障碍。大柱,你带着苏晚和陈老,看我的信号。一旦我们挥手,你们立刻冲过来,不要停,直接钻进城门左边的阴影里,那里有个塌了一半的窝棚,能暂时藏身。”
他的声音平静,条理清晰,仿佛在布置一场普通的商业项目,而不是生死攸关的潜入。苏晚握紧了他的手,掌心冰凉。她知道他背上的伤还没好全,左臂的绷带下伤口也才结痂。
“我跟你一起去探路。”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陆承宇看向她,眉头微蹙:“太危险——”
“我会小心,绝不拖累你。”苏晚迎上他的目光,“而且,如果里面有人受伤生病,我能立刻处理。你需要一个能辨别草药、处理伤口的人。”
她说得有理有据。陆承宇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他无法否认,苏晚的医术和冷静在关键时刻不止一次救了他们。他转向水生和栓子:“你们俩跟紧我,听我指令。栓子,你负责殿后,注意后方动静。”
两个年轻人用力点头,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眼神里满是信任和豁出去的决心。
子时将至。
城头的火把晃动了一下,守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朝门洞里喊了几句。很快,几个歪歪斜斜的身影从里面晃出来,骂骂咧咧地开始交接。兵器碰撞,含糊的交谈,抱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就是现在。
陆承宇像一头蓄势已久的豹子,低喝一声:“走!”
三人如离弦之箭,借着夜色的掩护,猫着腰冲向城门。陆承宇打头,水生紧随其后,栓子断后,苏晚被陆承宇紧紧牵着手,几乎脚不沾地地跟着。一百多步的距离,在极度紧张的情绪下被无限拉长,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风声。
城门洞开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面黑漆漆的,像巨兽张开的嘴。交接的乱兵背对着他们,正围着一小堆火烤手,没人回头看。
陆承宇率先闪身入内,背部紧贴冰凉粗糙的土墙,屏息倾听。门洞深处有鼾声传来,似乎有守兵在打盹。他打了个手势,水生和栓子依次悄无声息地滑进来,最后是苏晚。她的心脏跳得快要裂开,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陆承宇示意他们跟上,贴着墙根阴影,一点一点往门洞深处挪。鼾声越来越近,一个裹着破棉袄的乱兵靠在墙根,抱着长矛睡得正香。陆承宇从他身边经过时,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和汗臭。
五步,十步……前方隐约透出微弱的光,是门洞另一端的出口。就在即将走出黑暗时,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嘟囔:“妈的,撒泡尿……”
一个乱兵提着裤子,摇摇晃晃地从侧面一条小巷拐出来,眼看就要撞上他们!
电光石火间,陆承宇猛地将苏晚往墙上一按,自己侧身挡住她,同时水生和栓子极有默契地缩进更深的阴影里。那乱兵迷迷糊糊,几乎擦着陆承宇的背走过去,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竟浑然未觉,径直朝着门洞外那堆火走去。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直到那乱兵走远,几人才敢缓缓吐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陆承宇打了个“快走”的手势,一行人不再停留,迅速闪出城门洞,一头扎进小镇漆黑曲折的街巷里。
临川镇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萧条。
青石板路年久失修,坑洼处积着发臭的污水。两旁房屋大多门窗紧闭,有些门上贴着残破的封条,有些则干脆门户大开,里面黑洞洞的,显然已被洗劫一空。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偶尔有微弱的灯火从某扇窗后透出,也立刻熄灭,像是受惊的眼睛。
远处传来零星的哭喊和斥骂,很快又归于沉寂,仿佛被这厚重的黑暗吞噬。
陆承宇带着几人专挑狭窄僻静的小巷穿行,避开可能的主干道和灯火。苏晚紧紧跟着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沿途的房屋。有些屋檐下蜷缩着黑影,可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也可能是尸体。她看到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看到她,龇牙低吼了一声,又畏惧地跑开。
这座小镇,已然半死。
走了约莫一刻钟,陆承宇在一处巷尾停下。眼前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比周围的房子更破败些,门前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木牌,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房子没有院墙,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陆承宇示意水生和栓子在巷口警戒,自己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他握紧手中的短棍(是从林子里带出来的一截硬木,一头削尖),侧身闪入。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勉强照亮屋内。地方不大,进门是个小堂屋,堆着些翻倒的桌椅和破烂家什,积了厚厚一层灰。左侧有个小门,似乎通往里间。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混杂着尘土和某种淡淡草药苦味的气息。
陆承宇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埋伏,才示意苏晚进来。
苏晚踏入屋内,那股草药味更明显了。她借着月光,看到墙角歪着一个破损的药柜,几个抽屉掉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但地上散落着一些干枯的草叶和根茎。她蹲下身,捡起一片叶子闻了闻——是甘草。又捡起一截干枯的根须,是当归。
“这里……以前是个药铺?”她轻声说,心里涌起一丝奇异的亲切感。
陆承宇已经检查完里间。里面更小,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和一个歪倒的柜子,但相对完整,窗户也用木板从内钉死了,更隐蔽。
“就这里。”陆承宇走回来,拍掉手上的灰,“位置偏,不起眼,有后门(他刚才发现堂屋后面有个小门,通往后巷),万一有事容易撤离。而且,”他看了一眼苏晚手中的草药,“这些东西你可能用得上。”
苏晚点点头,心头微暖。他总是考虑得这么周到。
水生和栓子也进来了,看到这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松了口气。陆承宇迅速分配任务:水生和栓子立刻返回城外,接应陈老和大柱,分批将剩下的流民悄悄带进来,暂时分散安置在附近几处更隐蔽的废屋里;他和苏晚留下来,尽快清理和加固这个临时的“家”。
两人没有耽搁,立刻开始动手。陆承宇将还能用的桌椅扶正,用找到的破布和木板勉强修补漏风的门窗,又清理出一条从堂屋到后门的通道。苏晚则仔细收拾着那些散落的草药,虽然大多已经干枯失效,但她还是小心地将能辨认的、可能还有效的分门别类收好。在一个倒塌的柜子后面,她竟然还找到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相对完好的金银花,以及几个空的小陶罐和捣药的石臼。
这些发现让她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有了这些,至少能应对一些简单的伤病。
一个多时辰后,水生和栓子带着陈老、大柱和第一批身体最虚弱的流民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小小的堂屋顿时显得拥挤,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找到落脚点的松弛。
陈老握着陆承宇的手,老泪纵横:“陆公子,苏姑娘,大恩不言谢……往后,我们这些人的命,就是二位给的……”
“陈老言重了。”陆承宇扶住他,“先安顿下来。水生,栓子,你们带陈老他们去旁边那两处废屋,小心别点灯,别出声。大柱,你留下,帮我把后门那里的杂物清一清,弄条退路。”
众人依言行事,动作轻快。很快,小小的药铺里只剩下陆承宇和苏晚,以及被安排暂时睡在里间木板床上的一个发烧的妇人和她的孩子。
喧嚣退去,寂静重新笼罩。只有里间孩子偶尔的呓语,和窗外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隐约的梆子声。
苏晚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将最后一点金银花收好,抬头看向陆承宇。他正靠在修补过的门板上,闭着眼睛,脸上是浓重的疲惫,但身姿依然挺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陆承宇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却对她笑了笑,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贴在自己心口。隔着薄薄的、脏污的衣衫,她能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和怀中那块碎玉传来的、熟悉的温热。
“暂时安全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嗯。”苏晚靠在他肩头,看着这间破败却给了他们第一处安稳的小屋,看着桌上那些简陋却珍贵的草药工具,心中百感交集。从乱葬岗的绝望,到此刻头顶有了片瓦遮身,不过十余日光景,却像走过了一生那么漫长。
“我们会好起来的。”她轻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陆承宇收紧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安全?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脆弱而隐秘的秩序在这片被遗忘的街角悄然建立。
陆承宇带着水生、栓子、大柱几个年轻人,白天蛰伏,夜晚活动。他们摸清了附近几条小巷的布局,探查了乱兵巡逻的规律,甚至找到了一处靠近镇子边缘、相对安全的取水点。流民们被分散安置在三处相邻的废屋里,白天绝不出门,夜晚才敢悄悄活动,靠着陆承宇他们带回来的有限食物——大多是夜间从荒废的菜地里摸来的些蔫菜叶,或是设陷阱捉到的老鼠麻雀——勉强果腹。
苏晚则留在了小药铺里。她将这里简单收拾成了一个小小的“医室”。堂屋那张修补过的桌子成了诊台,拾来的破陶罐洗净后用来装药,石臼用来捣药。她用所剩无几的干净布条煮水消毒,将那些捡来的草药分门别类,能用的研磨成粉或切成片。
她的“病人”最初只有同行的流民。发烧的孩子,伤口感染的汉子,腹痛的妇人……她用有限的草药和从现代带来的卫生知识,尽力缓解他们的痛苦。或许是那半块碎玉冥冥中的加持,或许是她真的有些天赋,治疗效果往往比预期要好。
渐渐地,消息像水渍一样,在这片绝望的街坊间隐秘地渗透开。先是隔壁废屋一个咳嗽不止的老太太被家人搀扶着,半夜敲响了药铺的门。接着是一个被乱兵打伤腿的年轻匠人,拖着伤腿爬了过来。然后是一个抱着饿得奄奄一息婴儿的年轻母亲……
苏晚来者不拒。她没有药钱可收,病人们也付不出诊金,往往只能带来一把藏了很久的糙米,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或是一件破旧但干净的衣裳。苏晚收下,转手就分给更需要的人。她治病时总是轻声细语,动作轻柔,掌心的温暖和专注的神情,比任何药物都更能安抚这些饱受创伤的灵魂。
人们开始叫她“苏娘子”,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感激和尊敬。他们像黑暗中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聚集到这盏微弱的灯火周围。
陆承宇默许了这一切,甚至暗中支持。他会在巡逻的乱兵经过时,想办法制造些小动静引开注意力;会在苏晚需要某种草药时,冒险去更远的荒地里寻找;会将病人家属送来的那点可怜的食物,仔细分配,确保苏晚和几个最虚弱的病人能多吃一口。
但他心中的弦始终绷紧。苏晚暴露的风险与日俱增。这座小镇是“黑山狼”的巢穴,那个传闻中凶残暴戾的乱兵头子,绝不会容忍眼皮底下出现一个不受控制的、凝聚人心的力量。
危机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初现端倪。
那天苏晚刚为一个高烧不退的老人施完针(用的是她让陆承宇找来的缝衣针,在火上烤过),正收拾东西,虚掩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鲁的拍打声和叫骂:
“开门!里面的人,滚出来!”
不是求医的百姓。是乱兵!
苏晚浑身一僵,迅速将桌上的草药和工具扫进桌子下的暗格里(这是陆承宇前几天刚做的),又用一块破布盖住石臼。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乱兵,为首的是个三角眼、一脸横肉的汉子,正不耐烦地用刀鞘敲打着门框。看到苏晚,三角眼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虽然憔悴却难掩清秀的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邪气。
“你就是那个会看病的娘们?”三角眼粗声粗气地问。
苏晚低下头,做出瑟缩害怕的样子:“军爷……民女只是略懂些土方,帮街坊看看头疼脑热……”
“少废话!”三角眼打断她,“我们刘爷(指的是黑山狼手下的一个小头目,负责这片街区的搜刮)肩膀疼了好几天了,听说你这儿能治。跟我们走一趟,治好了有赏,治不好……”他嘿嘿笑了两声,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苏晚心头一紧。去乱兵窝?那简直是羊入虎口。她正飞快想着如何推脱,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马蹄声。
另一个乱兵跑过来,对三角眼喊道:“头儿,刘爷让所有人都去镇东头集合!有肥羊进镇了,要动手!”
三角眼啐了一口,显然对到手的“功劳”被打断很不满,但不敢违抗命令。他狠狠瞪了苏晚一眼:“娘们,算你走运!等着,爷回头再来找你!”说完,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晚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腿一软,几乎滑倒在地。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暂时的安宁,结束了。
夜幕降临,陆承宇带着一身湿冷的水汽和疲惫回来时,苏晚将傍晚的事告诉了他。
陆承宇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雨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半块碎玉。玉是温的,甚至有些烫手,像他心底翻腾的、冰冷而炽烈的情绪。
“他们注意到你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刘爷……是黑山狼手下一条比较得力的狗。他既然开了口,就不会轻易放过。”
“那我们……怎么办?”苏晚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紧绷的手。
陆承宇转过身,看着她。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苍白却平静,眼睛清澈,映着他的影子。这些日子的艰辛没有摧毁她,反而让那份柔韧的坚强越发清晰。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和雨水微凉的温度。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却像某种誓言,“有我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锐利,望向窗外雨幕中那座象征着暴力和压迫的、小镇中央隐约的灯火。
“他们想要你去看病?可以。”陆承宇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但怎么去,什么时候去,由不得他们说了算。”
他拉过苏晚的手,将她掌心的半块碎玉与自己的并在一起。断裂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隐隐呼应,温热的搏动透过皮肤,传递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结。
“这座镇子病了,病得很重。”陆承宇低声道,眼神里有苏晚看不懂的、暗流汹涌的东西,“也许,我们该试着……治一治它。”
窗外,夜雨潺潺,掩盖了这座濒死小镇所有的呜咽与暗涌。
而掌心碎玉的温度,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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