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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同盆


八月,江宁府的暑气终于开始消退。

早晚的风里有了凉意,秦淮河的水位回落,泊船的码头上重新热闹起来。沈谢两家联手清剿隆昌号余党的消息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新一波的生意往来——两家的商队开始共用某些水道,沈家的仓房里偶尔会存放谢家的货物,谢家的伙计与沈家的护卫在同一处码头装卸时,不再剑拔弩张。

这些变化很慢,像石阶上的青苔,一日两日看不出来,一个月两个月,便爬满了缝隙。

谢停云依旧每日去藏书楼。隆昌号的脉络图已增至第五稿,新增的线索越来越少。沈砚说,北边的线头已收网,该抓的人都抓了,该封的铺子都封了,她可以歇一歇了。

她嘴上应着,手却没有停。

有些事情,做惯了,便放不下。

但她也开始做别的事了。

比如,学养花。

那枚梅与晚雪同盆的玉佩,她日日带在身上。周师傅隔几日便来一次,教她如何给晚雪换盆、施肥、修剪枝叶。

“这树性子慢,”周师傅一边修剪枯枝,一边絮絮叨叨,“急不得。水多了烂根,少了枯叶。肥要薄,要勤,不能一次给足。”

谢停云蹲在一边,认真听着。

“那梅呢?”她问。

周师傅看了她一眼,笑了。

“梅比晚雪皮实些。但梅也挑土,挑水,挑光。两株种一处,更要仔细。”

他顿了顿,指着那株晚雪。

“等这树再长大些,根系扎稳了,就可以换大盆,把梅移过来。”

谢停云点头。

“要等多久?”

周师傅看着她,又看了看廊下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玄色身影。

“等它再长一年。”他说,“明年这个时候,差不多了。”

谢停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沈砚站在廊下。

他不知何时来的,手里拿着一叠卷宗。见她看过来,他微微颔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株正在静静生长的晚雪。

等明年。

她已经很会等了。

八月十五,中秋。

沈砚一早便去了祠堂。中元节、中秋节、父亲忌日、大哥忌日——这些日子,他从不与人说,但谢停云知道。

他没有邀她同去。

她也没有问。

她只是在他出门前,将一碟新制的桂花糕放在他惯常坐的廊下。

他回来时,那碟桂花糕已经凉了。

但他坐在廊下,一块一块,慢慢吃完了。

谢停云在窗内看着,没有出去。

晚上,沈府的仆役们在院中摆上香案,供了瓜果月饼,焚香拜月。谢停云站在停云居院中,隔着高墙,能隐约听见那边传来的笑语声。

她独自站在晚雪树下,仰头看着那轮渐渐升起的圆月。

月很亮,很满。

她想起往年的中秋,在谢府,与父亲兄长一同拜月、吃蟹、赏桂。母亲在时,还会亲手做桂花糕,切成小小的一块,让她端着去分给院里的仆役。

母亲说,中秋是团圆的节,要让底下人也尝尝甜。

她将一枚月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晚雪树下,一半自己吃了。

月饼是豆沙馅的,甜得有些腻。

她吃得很慢。

吃完,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推开门,她怔住了。

书案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食盒。

她打开。

里面是四枚桂花糕,切成小小的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糕还温着,桂花香扑面而来。

食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

“母亲教的方子。尝尝。”

没有落款。

但她认得那笔迹。

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糕很软,很糯,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缓缓化开。

甜的。

不是很甜,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淡淡的甜。

她一块一块,慢慢吃完了。

吃完,她将那张纸条折好,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枚兽头铁令,与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放在一处。

窗外月色正明。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株晚雪,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他也有人教。

八月下旬,谢停云收到一封从谢府送来的信。

信是谢允执亲笔。

信上说了几件事:父亲的咳疾好了,大夫说入秋后要静养;周大家的阿毛进了族学,先生说他读书有灵气;二房三房的余产清理完毕,充入公中的数目比预想的多;族中有人开始试探口风,问谢家与沈家如今算怎么回事。

最后一行,谢允执写道:

“族中那些话,你不必理会。为兄只问你一句——你在沈府,可还安好?”

谢停云看完,提笔回信。

她没有回那最后一句。

她只是在信末写道:

“女儿一切安好。请转告父亲,咳疾需忌寒凉,入夜后门窗要紧。周大家的阿毛若读书有天分,族中该多照应。”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兄长的嫁妆,女儿收好了。”

她将信封好,交给秦管事。

九月初三,江宁府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这场雨不大,却绵密,从清晨一直下到傍晚,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迷濛的水雾里。秦淮河上升起淡淡的烟霭,泊船的码头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洇湿的旧画。

谢停云站在廊下,看着这场雨。

晚雪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那些碧色的叶片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像无数颗小小的、透明的泪。

她伸出手,接了一掌雨水。

凉丝丝的,从指缝滑落。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砚走到她身侧,撑开一把油纸伞,举过两人头顶。

“入秋了。”他说。

“嗯。”

他看着那株晚雪。

“周师傅说,入秋后要控水,不能多浇。”

谢停云点头。

“我知道。”

她没有告诉他,她已经学会了如何控水、如何施肥、如何修剪。她也没有告诉他,每日清晨她都会蹲在树边,仔细查看每一片叶子的颜色、每一寸土壤的干湿。

她只是与他并肩站在廊下,一柄伞,隔开漫天雨幕。

雨丝细细密密,敲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良久。

沈砚忽然开口。

“北边的线头,彻底收网了。”

谢停云转头看他。

他望着雨幕,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隆昌号总号查封,东家伏诛,账上所有往来名单都抄了。”他顿了顿,“当年那批货的去向,也查清了。”

谢停云等着。

“那批货,”他说,“是运往北边军镇的。隆昌号用沈谢两家的血仇做掩护,偷运军械、盐铁、粮草,换了十年军功。”

他转过头,看着她。

“当年那些死在两家血仇里的人,有一半是被他们挑拨、嫁祸、趁火打劫的。”

谢停云沉默。

她想起那夜密室里,他说——

“父亲信他,大哥信他,我该信谁?”

她想起习武场旧木架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砚”字,和旁边那行模糊的小字——

“爹,我会接你回家。”

她想起他说,追了十年,终于知道是谁了。

此刻,那十年的追索,终于有了结局。

“你……”她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砚看着她。

“我没事。”他说。

他顿了顿。

“这十年,我一直在想,若有一天真相大白,我会怎样。是哭,是笑,是杀尽仇人,是告慰亡灵。”

他望着雨幕,声音很平。

“如今真的到了这一天,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指节分明。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一柄伞,隔开漫天雨幕。

雨声细密,像无数人在远处低语。

他说追了十年,如今真相大白,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那是用十年时间,走完一条夜路。走到尽头时,天亮了,却发现那条路已经走完了,没有回头路,也没有继续走的路。

只剩下空。

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握紧了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九月初九,重阳。

谢停云一早便起了身。她对镜梳妆,换上那件月白深衣,发间簪着青玉簪,腕间套着羊脂玉镯。

今日她要去谢府。

不是归宁,是祭祖。

重阳祭祖,是谢家的大事。往年她都是以女儿的身份随父亲兄长一同祭拜。今年她是质子,本不该回去。

但谢允执来信说,父亲今年身子不好,想在重阳见她一面。

沈砚看了那封信,只说了一个字:

“去。”

他亲自送她到谢府门外。

谢停云下车时,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她回头。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

“申时三刻,”他说,“我来接你。”

谢停云点头。

他松开手。

她转身,走进府门。

谢府的祠堂比记忆中更旧了些。檐角的瓦片有几处破损,廊柱上的漆色斑驳,石阶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元气大伤后的窘迫,藏是藏不住的。

谢怀安站在祠堂门口。

他比三个月前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鬓边的霜白又添了一层。但他的脊背依旧挺直,目光依旧沉静。

见女儿走来,他微微颔首。

“来了。”

谢停云跪了下去。

“父亲,女儿回来了。”

谢怀安弯腰扶起她,握着她的手,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女儿的脸,看着女儿发间那枚从未取下的青玉簪,看着女儿腕间那对他亲手交给谢允执的羊脂玉镯。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进去吧。”他说,“你母亲等你很久了。”

香烟缭绕,烛火通明。

谢停云跪在母亲灵位前,焚香、奠酒、叩首。

母亲遗像依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谢停云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忽然想起那夜在停云居,沈砚说——

“母亲教的方子。尝尝。”

她不知道沈砚的母亲是怎样的人,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像自己的母亲一样,在中秋教儿子做桂花糕,在临终前握着儿子的手,说“你要好好的”。

她只知道,他们都曾有过母亲。

都曾在母亲的膝下,学过这世上最寻常、也最珍贵的东西。

她叩首。

香烟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从祠堂出来,谢停云遇见了谢允执。

谢允执站在回廊下,看着她。

“祭完了?”

“嗯。”

谢允执沉默片刻。

“他送你来的?”

谢停云没有否认。

谢允执看着她,看着她发间那枚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看着她眼底那层化尽的薄霜。

“云儿,”他说,“父亲今日让我问你一句话。”

谢停云等着。

“你与沈砚,”谢允执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究竟算怎么回事?”

谢停云沉默。

她想起那夜在码头,他握着她的手,说——

“从那日起,我便记住了你的名字。”

她想起那夜在停云居,他将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放在她枕边。

她想起他说,“明年,后年,年年岁岁”。

她想起他说,“一起看”。

“兄长,”她说,“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我不想松开他的手。”

谢允执看着她。

良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石阶上那层薄薄的青苔。

“母亲若在,”他说,“大约会说,云儿长大了。”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兄长,看着那张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

谢允执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

“去吧,”他说,“他还在等。”

谢停云点头。

她转身,走向府门。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兄长,”她没有回头,“父亲的身子……要紧吗?”

谢允执沉默片刻。

“大夫说,将养着,能熬过冬天。”他说,“但明年开春,不好说。”

谢停云攥紧了袖口。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府门外,沈砚站在马车边。

日光很淡,将他晒得额角微微沁汗。他依旧站得笔直,没有寻一处阴凉躲避。

见她出来,他迎上两步。

“好了?”

“嗯。”

他没有问她与父亲说了什么,没有问她祭母亲时有没有落泪。

他只是抬手,替她打起车帘。

“回吧。”

谢停云站在车边,没有立刻上去。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从不说多余的话、却从不让她的任何一句话落空的人。

“沈砚。”她说。

他看着她。

“我父亲……”她顿了顿,“可能熬不过明年开春。”

沈砚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只一瞬,便松开。

“上车吧。”他说。

她弯腰登车。

车帘垂落的瞬间,她看见他翻身上马,策马走到车侧。

隔着车帘,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九月二十,谢停云收到一封从谢府送来的急信。

信是谢允执亲笔,只有一行字:

“父亲病危,速归。”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沈砚来的时候,她依旧站在那里。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握着信纸的手,指节青白。

他没有问。

他只是走到她身边,从她手中抽出那封信,看了一眼。

然后他说:

“走。”

谢停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我送你。”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马车一路疾驰。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沈砚骑马跟在车侧,隔着车帘,她能听见马蹄声急促而稳定。

她不知道父亲还能不能撑到她回去。

她只知道,她必须回去。

哪怕只是见最后一面。

谢府到了。

谢停云掀帘下车,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沈砚扶住她。

“进去。”他说。

她站稳,看着他。

“你……”

“我在外面等。”他说。

她点了点头。

她转身,跑进府门。

听松堂里,灯火通明。

谢怀安躺在床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谢允执守在床边,眼眶通红。

见妹妹进来,他让开位置。

谢停云跪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骨节嶙峋,却依旧温热。

“父亲……”她的声音哽住了。

谢怀安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最疼爱的女儿,看着她发间那枚从未取下的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她母亲留下的羊脂玉镯。

他忽然极轻、极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云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回来了……”

谢停云点头,泪流满面。

“父亲,女儿回来了。”

谢怀安握着她的手,看着她。

“你母亲……”他说,“等很久了……”

他顿了顿,攒了攒力气。

“我……去陪她……”

谢停云握紧他的手,用力摇头。

“父亲,您别走……女儿还没有……还没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走。

谢怀安看着她,眼底是苍老的、温柔的光。

“云儿,”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长大了……为父……放心了……”

他闭上眼。

呼吸停了。

谢停云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很久很久。

她没有哭。

她只是跪着,握着,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

谢允执走过来,轻轻扶住她的肩。

“云儿,”他的声音嘶哑,“父亲走了。”

谢停云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兄长,”她说,“父亲说,他去陪母亲了。”

谢允执点头,泪流满面。

谢停云站起身。

她走到门边,推开听松堂的门。

门外,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远处,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

他没有走。

他一直等在那里。

谢停云看着他。

他看着她。

隔着夜,隔着风,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他说——

“躲了一夜,天亮时出来,父亲已经凉了。”

此刻她知道了。

知道那一夜,他是什么感觉。

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向他。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她说。

他看着她。

“我父亲……走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微凉,却很稳。

她就那样站着,任他握着。

夜风很大,吹动他们的衣袂。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站在谢府门外,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直到新的一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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