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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虫甲


天道改写后的第一百五十天,南疆的血腥味飘到了中州。不是风送来的,是蛊虫。一只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甲虫,从南疆的密林中飞出来,飞了七天七夜,飞到了皇都的宫殿,落在了云月的窗台上。它没有翅膀,它是用身体滑翔的。它的背上有一个白色的符文,符文在发光,不是灵力的光,是“求救”的光。

云月看到了那只甲虫。她放下手中的书,走到窗边,伸出手。甲虫爬到她的指尖,翅膀张开,露出下面的腹部。腹部上刻着两个字——救命。是血刻的,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像胶水一样的固体。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合上书,走出房间。

东篱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窗外的天空。他的眼睛一黑一白,瞳孔中的太极图在缓慢旋转。他的手中没有握锏,碎星锏背在身后。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最近他常常笑,因为母亲回来了,妹妹活了,一家人在一起了。但今天,他的笑淡了。他闻到了血腥味,从南方飘来的,很淡,但足以让他的鼻子捕捉到。

“南疆出事了。”云月走到他面前,手中捧着那只黑色的甲虫。

东篱接过甲虫,看着那两个字。字是血刻的,血已经干了,但还能闻到血腥味。不是一个人的血,是很多人的。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

“谁送来的?”

“不知道。但甲虫是第七寨的传讯蛊。第七寨的寨主死后,寨子被一个叫蛊牙的年轻蛊师接管了。他一直在暗中集结力量。现在,他动手了。”

“杀谁?”

“杀不想造    反的人。老人、女人、孩子。他把他们关在地窖里,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谁不服从,就杀谁。这只甲虫,是一个老人临死前放出来的。”

东篱沉默了一息。他把甲虫放在窗台上,甲虫爬了几步,然后不动了。它死了。它的任务完成了。

“我去。”

“一个人?”

“一个人。”

“不行。”

东篱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这次不一样。你杀的不是敌人,是被骗的人。”

东篱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对。蛊牙不是萧衍,他的手下不是萧家的私兵。他们是被蛊惑的、被欺骗的、被利用的。他们以为自己在争取自由,其实是在走向灭亡。

“那怎么办?”

云月握住他的手。“我去跟他们说。”

“说什么?”

“说天道是什么。说选择是什么。说自由是什么。”

东篱看着她的眼睛。淡紫色的,没有月牙形的光斑,只有温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笑。“好。”

他们走出宫殿,走上南方的路。没有带任何人。凌霜在做饭,小禾在画画,母亲在缝补,父亲在练锏,铁骨在擦盾,萧鸿在洗菜。他们不知道东篱和云月去了哪里。他们只知道,晚饭前,他们会回来。

东篱没有用碎星步,只是走。赤脚踩在泥土上,每一步都很稳。他的左手没有握锏,碎星锏背在身后。他的右手牵着云月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很轻。云月走在他身边,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浮,发梢的荧光在阳光下很淡。她的另一只手捧着书,道玄留下的那本书。书在发光,金色的光,像太阳。

七天后的黄昏,他们到了南疆。

密林还是那个密林。树还是那些树,黑还是那么黑。但不一样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死寂。东篱站在密林外,看着那片黑暗。他的眼睛一黑一白,瞳孔中的太极图停止了旋转。他的体温降到了零下四十度,呼出的气凝成冰晶。

“他在里面。”云月说。

东篱迈出一步,走进了密林。

黑暗中,有眼睛在看着他们。不是蛊虫,是人。蛊师们藏在树后、草丛中、树冠上。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血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杀意。他们的手中握着骨刀、骨矛、骨斧,武器上涂着毒,毒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东篱没有停下。他走着,赤脚踩在腐殖质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脚印。脚印的边缘有黑白两色的光在闪烁,像两排发光的钉子。云月跟在他后面,手中的书在发光,金色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看到了光。一堆篝火,在密林的空地上燃烧。火很大,很亮,照亮了周围的一切。火堆的周围,站着三百个蛊师。他们的脸上有蛊纹,颜色不同,有的红,有的蓝,有的绿,有的紫。他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杀意。

火堆的前面,站着一个人。年轻的男人,二十岁左右,脸上有金色的蛊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他的手中握着一根骨杖,杖头是一个头骨——某种妖兽的,额头上有两只弯曲的角。角上挂着人头骨,很小,是孩子的。

蛊牙。

东篱停下脚步,距离火堆十丈。他看着那些挂在角上的人头骨,看着那些小小的、还没有长全的牙齿,看着那些紧闭的眼眶。他的眼泪流了下来。黑色的泪从黑色的眼睛里流出来,白色的泪从白色的眼睛里流出来。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蛊牙看着他,看着他一黑一白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身后的云月。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兴奋,又像是嫉妒。

“为什么?因为你不配改写天道。”

东篱沉默了一息。“你配?”

“我配。”蛊牙举起骨杖,杖头的头骨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婴儿哭声一样的啸叫。“我是南疆的儿子,我是蛊虫的主人,我是巫祖的后代。天道应该由我来写。”

东篱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血红色的、没有瞳孔的、只有杀意的眼睛。“你认识云霜吗?”

蛊牙的瞳孔微微收缩。“云霜?那个在泪湖里泡了一万年的废物?”

“她不是废物。她等了一万年,等一个人来取她的眼泪。她没有等到。但她没有恨。她没有杀人。她只是等。”

蛊牙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两排被磨尖的牙齿。“那是她蠢。”

东篱没有说话。他松开云月的手,走到火堆前,蹲下来,捡起一根燃烧的树枝。树枝的一头是火,另一头是炭。他把炭的那一头插进泥地里,火的那一头朝上。“这是云霜。”然后他捡起第二根树枝,插在第一根的旁边。“这是云梦。”第三根,“这是云血。”第四根,“这是云天。”第五根,“这是云月。”

他站起来,看着那五根树枝。火在烧,光在闪。“她们等了一万年,没有杀人。你只等了几个月,就杀了这么多人。”

蛊牙的笑容消失了。“你懂什么?你没有在南疆长大,你不知道被压迫的滋味。萧衍压迫了我们几百年,你杀了他,但你用新的天道压迫我们。你让我们选,但我们只能在你给的选项里选。这不是自由,这是牢笼。”

东篱沉默了很久。火在烧,树枝在噼啪作响。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一黑一白的眼睛像两颗燃烧的炭。“那你想要什么?”

蛊牙举起骨杖,指着天空。“我要自己写天道。没有选择,没有束缚,没有规则。强者为尊,弱者为食。这才是自由。”

东篱看着他的眼睛。“你会变成萧衍。”

“我不会。”

“你会。因为你和他一样。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蛊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杀了他。”

三百个蛊师同时动了。但他们没有扑向东篱,而是扑向了火堆后面的地窖。地窖的门是木头的,很厚,很重,上面压着石头。蛊师们搬开石头,打开门,从里面拖出一个人——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身上全是伤。他的眼睛瞎了一只,左眼眶是一个黑洞,还在流血。他的右眼看着东篱,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被割了。

东篱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眼中的恐惧,看着他嘴上的血,看着他发抖的手。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放了他。”他说。

蛊牙笑了。“你让我放,我就放?你以为你是谁?”

东篱没有说话。他朝地窖走去。每一步都很慢,很稳。蛊师们挡在他面前,骨刀、骨矛、骨斧对准他的胸口。他没有停下。他走进人群中,蛊师们后退了。不是害怕,是“本能”。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冰冷的、让人窒息的气息,不是灵力的压制,是“道”的压制。

他走到地窖前,蹲下来,把老人抱起来。老人很轻,轻到像一捆干柴。他的头靠在东篱的肩上,血从喉咙的伤口中涌出来,染红了东篱的白袍。

“别怕。”东篱说,“我带你回家。”

老人的右眼闭上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笑。他死了。

东篱抱着老人的尸体,站起来,转身,看着蛊牙。

“你会活着。”他说,“活着看你想要的自由,会带来什么。”

他抱着老人,走出密林。云月跟在他后面,手中的书在发光,金色的光,像太阳。蛊师们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人追。不是不敢,是不想。他们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怀疑”。他们开始怀疑蛊牙的话,怀疑自己的选择,怀疑这场造    反的意义。

蛊牙站在火堆前,看着东篱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愤怒,是“恐惧”。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东篱走出密林,站在南疆的边界上。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银白色的,像母亲的眼睛。他低头看着怀中的老人,老人的脸上没有血了,云月用手帕擦干净了。他的右眼闭着,嘴角带着一丝笑。

“你认识他吗?”云月问。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救他?”

东篱沉默了一息。“因为他叫我‘大人’。不是怕我,是信我。”

云月握住他的手。“他信对了。”

东篱没有说话。他抱着老人,走上了回家的路。

身后,南疆的密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一万年前,云霜站在湖边,低声说:“那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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