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着一辆摇摇晃晃的自行车，总算到了那所学校。先到的是社长——皮肤晒得有些黑，短发，看上去颇有几分运动员的模样，披着件外套，正朝我挥手。

他身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和石美依倒有几分相像。说他靠不住吧，也不完全是。

"喂——！冰河，快把车停好，争取早点结束社团活动！"

"好、好的！"

也许正是因为偶尔意见相合，我才能和他一路相处到现在。

我也想早点结束。不是嫌麻烦，而是美依在手机应用里出现的时间快到了——下午三点到四点。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她哥哥达远面前打开那个应用、和已经死去的美依联络，这件事我做不到。况且他根本不知道美依已经死了，更不知道她变成了虚拟主播，到时候他对我产生怀疑，随即着手调查美依的死……那将是无可挽回的局面。

"嗯？冰河？你皱着脸干什么？"

"啊，有吗？"

"嗯……"

不行不行，不能在社长面前露出心事，得更自然一点，不然会被看出异样。

等等，社长想早点结束，就只是因为嫌麻烦？我忽然生出一个疑问。平时的社长，穿着素来随便，就算天寒地冻，也常常一句"今天社团活动很快就结束了！没事没事！"，套件T恤就出门了。他今天穿得这么厚实，只有一个原因——

"社长……"

"美依……一点动静都没有。周末了，说不定在外面疯玩呢……她手机没电这种事常有，得找到她，把充电宝给她送去才行。"

是为了在外面长时间做某件事——和美依有关的事。

真的要一直瞒着他吗？就这么任他在寒风里到处奔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事情自己收场，把美依当成是自己失踪了，他就不会涉险。

可是，心里过不去这道坎。心里住着的那个声音悄悄说："让他在冷风里白跑，太残忍了。你应该告诉他。"那到底是天使还是什么，说不准。想让他不再担心的那份心意，也许反而是把他推向深渊的恶魔。

我试图抗拒，却抗拒不了。那个声音硬生生地驱使着我开口。

"……那个，社长……"

我叫住了他。

正低头翻包的社长突然大叫起来。

"哎呀！糟了糟了！这、这不是充电宝！是电视遥控器！"

"……怎么会搞错呢……社长……"

这句话一出口，原本要说的事就这么从脑子里散得干干净净，原本在心里攒好的那些话也随之溶化，美依的死，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先专心把社团的事办完吧，就这样。社长的事之后再想。我推着自行车，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社长之前来过这里，知道停车处在哪，走得很笃定。

"好，他在门口等着，咱们快过去吧。"

停好车，社长指向一处——就是从这片停车场也能看见的学生专用入口。一个人影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面朝这边。

社长扯开嗓子喊道："哎——！让你久等了！"那人影随即伸出手指，来来回回地勾了几下，大概是"过来"的意思。

不过，喊一声或者走过来说话不就行了。

我半眯着眼辨认那人的轮廓，社长笑嘻嘻地主动介绍起来。

"这家伙是个出了名的闷葫芦。不是真正要紧的事，一个字都不开口，说是费力气。"

"您怎么对别校的学生了解得这么清楚……这儿是私立学校，初升高直通，所以不是同班同学吧？"

"哦……备考那年，在补习班碰上的。也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事争起来了，总之打了一架，打着打着就熟了。"

"……靠拳头打出来的交情，还是在以学习成绩论高下的补习班……"

社长走到门口，顺手把手搭在那位刘海盖过眉毛的男生肩上，正觉得就这样了，没想到他又粗暴地揽住了对方的肩膀。对方一脸嫌弃，想挣开，已经来不及了。

社长随即绕到他身后，把手臂搭上他脖子，继续介绍道：

"这位是方默！我的好哥们！对你来说，他是高你一届的学长，也是这次邀我们来、特地为了虚拟偶像研究替'电脑社'安排了这次交流的大恩人。"

那位恩人正在被勒得手脚乱扑。明明是朋友，也不用这样吧。

"社长，有点过分了。"

"哦……对不起……"

方默学长一获释，先深呼一口气，随后朝我低了三下头——角度小得让人看不出是在做什么。社长凑过来解释道："这是他打招呼的方式。"我也连忙回礼。

心里不禁感慨，我身边聚的，怎么净是些奇奇怪怪的人。

"您好，我叫沈冰河，虚拟偶像研究社一年级部员。叫我沈冰河或者冰河都行。"

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颠覆了我刚才的印象。

"小鬼……跟我来。"

这已经超出"奇怪"的范畴了。我猝不及防，差点绊了一跤。他头也不回，径直走进了校内。

跟方默学长说什么都不会有回应，这一点我已经心知肚明，只好一边指着他走的方向，一边向社长告了个状。

"我刚才自报家门了的。"

"嗐，他从不记人名。"

"而且他比我高一届，在他看来，我还是个'小鬼'吗！？"

"……他只听自己信任的人说话。你说自己一年级，他大概没入耳……甚至我觉得他都没怎么看你。"

"说真的……？这样的人，你还能跟他打成一片，这次的交流也谈成了，真不容易啊。"

"哎，是听说有个社团在研究虚拟偶像的，就打电话到他家，说'我有些事想请教一下'，直接把来意说清楚就完了嘛。"

社长也是个怪人。要是方默当时觉得"口头说说随便啦"，要是他根本就没在听——

我们就只能站在紧闭的校门前，大眼瞪小眼，白跑一趟了。

但我想，社长压根儿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乍看荒诞，内里纯粹。一旦决定信任某人，就会傻乎乎地信到底，绝不动摇。

我有没有被列在他"值得信任的人"的名单里？如果有，我多想把美依的事告诉他，让他相信这不是我的错……

正当我在心里纠结，社长轻声说了一句。

"唉……在这种窒息的学校里熬过青春，或许早就觉得——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说，才是活下去的正确方式……"

"啊？"

我对这所私立振华高中里暗涌着的风浪，一无所知。我只是站在那里，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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