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美依出现了。平日的直播有很多人在看，但今天不同——我在留言区拜托了她，她便特地为我开了一场私密直播。

没有任何人旁观，我可以将心底的话倾诉出来。

"谢谢你，美依。"

"我不是真正的她……但如果你有烦恼，我可以陪你说说？怎么了？你说要认真聊，肯定是遇到什么了吧。"

"嗯……"

"说吧。"

我本来也想问问她是怎么认识林无柒侦探的，但想想觉得没有意义，便直接说起真正想聊的事。

"我以侦探的身份行动……结果揭出了凶手。"

"这不是好事吗，你很努力了！"

我瞪大眼睛，否定了她。

"哪里好了！完全不好！我是为了替你复仇才去战斗的！是为了证明侦探没用，抢先一步把案子解开——可结果是……！"

"结果……？"

美依眨着眼睛，我把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说了出来。

"结果死了两个人！要是老老实实交给警察，或者让林无柒侦探来，说不定一个人都不会死！我做的不过是擅自解开谜团，自我满足，然后伤了案子里的人，还害死了他们！是我害的！"

"……冰河？"

"所以，我……必须消失……！就像我最开始说的，把这个腐烂的侦探消灭掉。杀掉他。"

"冰河……？你在说什么？"

广场不远处，有一座架在河面上的高桥，车少人稀，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

我走过去，把身体靠在栏杆上，向她说道：

"我终究还是成了侦探。所以，我要向我自己复仇。就这样，结束吧。结束了，这个世界说不定能少一个侦探，稍微太平一点？"

美依失声叫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现在马上停下来！离那里远一点！打消这个念头！现在！现在就！"

"太晚了。我就这样结束了，侦探或许能少一个。我写了遗书。"

"遗书是什么！？"

"里面是揭发东方的所有内容。他做过的事，还有警察对他言听计从的事。我说我因此绝望，目睹了触目惊心的一幕，心灰意冷，就这样走了。这样可以吧？"

我把遗书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她一句都没有点头，但没关系，她从来不会对一个人的死亡认可。

"停下来！"

"马上，我就去你那边……这样，世界也许会有一点改变吧？"

不怕。从高处坠落，和那些从希望跌入绝望的恐惧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再见了。

手机从指间滑落，脚蹬离地面，头朝下，向河岸扑去。闭上眼睛，心里想着——

啊，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

"你这个大笨蛋——！死了能改变什么！"

脚踝被人猛地拽住，一股抗衡重力的力量将我整个提起来，把我重重地摔回桥面，背着地。

很疼，但此刻我根本来不及感受疼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着旁边粗重的喘气声，我睁开了眼睛。

"社长……你怎么到了这里……为什么，凭什么，是你来决定我的命值不值……！"

我这样叫嚷，社长伸出手，揪住我的衬衫，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生硬的嗓音对我怒吼道：

"我一直盯着你！是林无柒来找我说你状态不对，我担心，就跟过来了。中途跟丢了……找来找去，找到了这里！比这更重要的是，你他妈想做什么！？"

"……比这更重要，命的价值……"

"哈！？你破案的脑子不小，自己的事却什么都搞不清楚！？那还用说吗！一个人自杀，这世界就会变，那是做梦！根本不会变的！"

他拼了命。汗流不止，拼命地说着话。脚边手机屏幕里的美依，也在一同呼唤着生命。

"如果你想要改变，那就活下去。活着！以侦探的身份，害死了珍视的人，那就活着，用一生赎这份罪！这样下一次才能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才能和同样背负着痛苦的人同行！"

"这个手机里的……是美依吧。她说的是对的。不知道你的命值多少，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活着的人，才能把那些坏家伙逼到绝境。去在你恨的那些侦探面前大闹一场，比起你死了，那才叫真的让他们难受。"

两个人的话，将心里那块坚硬的东西慢慢地化开了。

我在做什么。

我，究竟把自己的命当成了什么。以为死了就能解决一切，这种自欺欺人的念头，我明明是懂的。

"是啊……我……社长……真的对不起……没能保护好美依，想逃避这份责任……还想把命都丢掉……"

社长用温热的双臂把颓弱的我揽了进去。

"……明白了就好。你是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

最信任的人。

社长每次遇到困难都来找我。狼人杀里，他相信我是无辜的村民。

对，社长一直对我好。

他给了我无条件的情义。想到自己竟然用那样的方式来回报他，真是无地自容。

没有任何话可说，就在桥上哭了起来。哭了又哭，哭了又哭。直到我哭够了，社长和美依一直陪在身边。

为什么社长在我遭到那位指导老师袭击的时候，还叫上了林无柒侦探赶来救我——那是因为他一直在想着我。

他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我"别把美依的事全压在自己身上，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们一起想办法，相信美依还活着，去找她，等到找到那一天"这句话——于是一直暗中盯着我的动向。

有一次，他还躲在角落偷听了我对那位指导老师的推理。看见她不服推理、爆发暴走，他担心我出事，便去叫了林无柒侦探，自己则跑去取了竹刀。

等他赶回来，走廊已经血流成河……

"原来是这样啊，社长。真的谢谢您……关于美依的事也肯原谅我，我真的太感激了！"

社长笑起来。

"用不着这么郑重！这件事我让她去买东西也有责任。相信美依还活着就行了。"

美依却发出不安的反驳："我明明真的死了……"

社长毫不退让，把那股阴郁的空气轰走。

"什么？你又没亲眼看见尸体！"

"那、那是……"

"说不定你现在是被关在哪里，被人造谣说死了！这件事，我和冰河肯定能查出来！放心吧！"

"……是这样吗……"

我也忍不住想笑了。早该从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告诉社长的——他固然可能卷进危险，但那是我把握分寸的事。

我暗下决心，再也不让任何人受伤。

"早就该这样……的。"

就在这时，社长裤子后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这个时候……是林无柒……哎，冰河，说是有话想跟讨厌侦探的你说！"

他迅速把手机塞给我。我一瞬间想趁机看看他搜索记录里都存着什么，但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的表情是认真的。

"这是什么情况……"

我接起电话，连招呼都没来得及说，林无柒侦探已经以撑破耳膜的气势叫了起来。

"对了，你说想让我问问美依的事，是吧！？"

"是……是这样，但您也太激动了吧……"

"我是刚想起来，觉得得赶紧告诉你……东方那个大名鼎鼎的侦探，忽然给我发了条私信……他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东、东方！？是东方！？"

我这一嗓子，换来林无柒侦探一个让我愣住的问题。

"对，但……你也很仰慕东方侦探吗？"

"仰慕！？仰慕那家伙！？明明在侦查过程中对人动手，拿情绪砸人，最后还想歪曲真相——你说仰慕这种人？"

"嗯……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一阵冷风从脊梁直穿进来。

不对。我认识他。他能让警察甘愿听命，都清楚。我急忙开口否定。

"不可能……要是那样，警察也不可能识破不了他的真面目……"

"可是……难道是我搞错了？那位侦探有时候确实很过激，连对小孩子也会直接把尸体照片拿出来问'你认不认识这人'……"

"他甚至做过这种事……"

"但作为侦探，他的能力是真的强……只是做法有点问题，所以为了不连累别人，他自己主动退出了桃源侦探团……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桃源侦探团"——那是东方袭击我时脱口而出的名字，也是他奉若神明的存在。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个足以颠覆人生的庞大组织……

那究竟是什么……

疑问还剩着，我还是问了林无柒侦探。不抱什么期待，但还是问了。

"那他之前为什么……当着我们的面说出那套乱七八糟的推理，把我们说成凶手……"

"大概是在试探你们吧。看你们能不能反驳他，借此判断你们的实力……之类的？"

"也就是说，因为我和美依驳倒了他……！？就是这个原因，美依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么算的话，是这样……"

她的声音有点迟疑。大概她也开始对东方产生了不信任。趁这个时机，我再添一把——

把东方对我们做的事，还有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这会把她也卷进危险里，但那是我来想办法的事。我在心里立誓，要守护她，不让她受伤。

再也不让任何一个人受伤。

我握紧手，在心里许下愿望——继续战斗下去。

往后，侦探会接连出现在案发现场。振华高中那场事件，警察接连失去了两个嫌疑人，公信力跌到谷底。而侦探，就是在这种时候摆出救世主的脸，踏进现场的。

在警察彻底依赖侦探之前。

在侦探横行霸道的世界到来之前。

为了救回美依。

我会继续做这个反侦探的侦探。然后，然后——

侦探事了，我便去死。以侦探的身份，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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