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内，鎏金兽首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是名贵的鹅梨帐中香，甜腻温软，却驱不散林贵妃眉宇间那抹阴郁。

她斜倚在贵妃榻上，染着蔻丹的纤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小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底下跪着的翠云，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这么说，北三所那几个，没了份例，非但没饿得哭爹喊娘，反而活得挺滋润？”林贵妃的声音娇柔依旧，却带着一股森冷。

翠云身子一颤，连忙回话：“回娘娘，奴婢……奴婢按您的吩咐，让御膳房那边彻底断了她们的份例，也派人暗中盯着。”

“头两天，那张嬷嬷还去御膳房附近转悠，想找机会，被钱太监撵了几回，后来就不去了。可……可奇怪的是，她们看起来……并不像挨饿的样子。”

“哦？”林贵妃眉梢微挑，“怎么个不像挨饿法？”

“奴婢安排的人回报，说偶尔深夜，还能闻到北三所那边飘出……飘出些不一样的香味，不像以前那么浓烈张扬，但……但闻着更勾人了。”

翠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而且，那张嬷嬷和那个姓苏的小贱人，天不亮就鬼鬼祟祟地出门，往西南边荒废的地方去，好一阵子才回来，身上还沾着泥土草屑。”

“西南边？”林贵妃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她们去那边做什么？那地方除了前朝留下的破园子，还有什么？”

“奴婢……奴婢不知。那边太过荒僻，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发现。”

翠云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们定是在搞什么鬼！不然没了份例，怎么可能还……”

“够了！”林贵妃不耐地打断她，美眸中寒光闪烁。

她原本以为，断了份例，就能让那几个罪妇乖乖就范，要么饿死，要么犯错，她便可名正言顺地彻底收拾她们。

没想到，她们竟像打不死的蟑螂，反而更隐蔽地活动起来！

这让她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更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尤其是那个苏挽婉……当初看着怯懦无能，如今看来，竟是个有手段的？

“那个叫小栗子的烧火太监，查了吗？”林贵妃忽然问道。

翠云一愣，赶紧回答：“查了，就是个没背景的穷小子，在御膳房干最脏最累的活计，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娘娘是怀疑他……”

“哼，蚂蚁虽小，也能搬动米粒。”

林贵妃冷哼一声，“御膳房那么多人，难保有那不开眼的，被些蝇头小利收买。给本宫盯紧他！若发现他与北三所有任何往来，立刻拿下！”

“是！娘娘。”翠云连忙应下。

林贵妃挥挥手让她退下，独自坐在榻上，面色阴沉。

她绝不允许任何超出她掌控的事情发生，尤其是发生在那个她亲手送进冷宫的小秀女身上。

这不仅仅是立威，更是一种直觉，那个苏挽婉，留着恐怕是个祸害。

必须尽快找到她们的把柄，一击致命！

……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

皇帝赵珩批阅着奏折，看似专注，脑海中却不时闪过那碗令人回味无穷的红烧肉，以及苏挽婉说起“日子难过”时那强装无事却难掩落寞的眼神。

“高德胜。”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侍立在一旁的高德胜立刻躬身。

“北三所的份例，为何停了？”赵珩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高德胜心里一紧，知道陛下还是问起了这事。

他早已查清缘由，此刻便小心翼翼回道：“回陛下，是御膳房那边的记录，说北三所人丁稀少，以往份例多有克扣浪费之嫌，为节省用度，便、便酌情减半了。”

他斟酌着，没敢直接说是停了。

“酌情减半？”

赵珩抬起眼，目光如炬，看向高德胜，“朕怎么听说，是一粒米、一棵菜都没再发放？”

高德胜额角渗出细汗，知道瞒不过，只好如实道：“陛下明鉴……底下人办事不利，或许是、是领会错了意思。老奴已派人去申饬御膳房了，定让他们即刻恢复北三所的份例。”

赵珩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他自然知道这事背后是谁在捣鬼。

林贵妃……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

为了点私怨，竟敢克扣宫份，哪怕只是冷宫的份例，也是逾矩！

“不必了。”赵珩忽然道。

高德胜一愣：“陛下？”

“既然已经停了，那就停着吧。”赵珩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私下里，找可靠的人，定期送些米粮蔬果去北三所，不必经过御膳房，更不要声张。”

高德胜瞬间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这是既不想明着打林贵妃的脸引起后宫波澜，又要暗中保障北三所那位的生计啊！

他连忙应下：“老奴明白，定办得妥帖。”

赵珩挥挥手让他退下，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心思却有些飘远。

他很好奇，在那个小秀女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出乎他意料的东西？

在完全断绝明面供给的情况下，她又是靠什么，不仅活了下来，还能做出那般美味的红烧肉？

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让他有些不悦，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勾起的探究欲。

……

冷宫小院内，苏挽婉对昭阳殿的追查和养心殿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

她正喜滋滋地看着赵珩暗中送来的那袋白米和冰糖，心里盘算着能做多少好吃的。

张嬷嬷和柳才人也围在一旁，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

“这位赵侍卫，可真是咱们的贵人！”张嬷嬷感慨道。

柳才人却想得更深一些，她压低声音：“婉妹妹，赵侍卫几次三番帮忙，又对宫里消息如此灵通……他当真只是个普通侍卫吗？我瞧着……他那通身的气派，可不一般。”

苏挽婉正在舀米的手微微一顿。

她不是没怀疑过，但那又怎么样呢？

在她看来，赵侍卫就是个不错的饭搭子兼情报源，外加偶尔的赞助商。

至于他身份到底有多不一般，只要不影响他们之间的交易，她并不想深究。

“管他呢，反正他对咱们没有恶意，还能带来实惠，这就够了。”

苏挽婉洒脱地摆摆手，“快来帮忙，今晚咱们用这好米蒸饭，再用冰糖炖个枣子水，好好庆祝一下！”

小院里很快又弥漫起米饭的清香和甜汤的暖意。

可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北三所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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