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王驾与铁城
推荐阅读:神雕之我是大魔王 咸鱼郡主她超飒,父王求你别败家 开局获得十万年修为 别惹那个冷宫的,她是厨神 全世界都在助攻我们 我的外卖人生 戒断失败,前夫哥低头撩宠太顶了 鬼 道 火系天灵根,玩转修仙界 长安剑客萧书生叁
晋王朱聿衡是在三天后到的。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旌旗仪仗,只有三百精锐亲兵,清一色的玄色铁甲,红缨长枪,马鞍上挂着制式腰刀。他自己骑马,穿四爪蟒袍,外罩深紫色斗篷,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髯,乍看像个儒雅的文士。但那双眼睛——锐利、淡漠,看人时像在打量物件。
永宁县东门外,黄土垫道,清水泼街——穷县城能做到的最大礼节。孙传庭率县衙官吏、范老及乡绅代表,跪迎道旁。
“臣永宁县令孙传庭,叩见晋王殿下。”
朱聿衡勒马,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最后落在孙传庭身上。
“孙传庭?”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本王在太原,听过你的名字。去年陕北大旱,你上书请赈,奏折写得……很动情。”
“臣惶恐。”
“起来吧。”朱聿衡下马,自有亲兵接过缰绳,“带本王看看这永宁县城——听说被贼人围了半月,还能守住,不容易。”
他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
孙传庭起身,引路进城。朱聿衡缓步而行,三百亲兵分列两侧,将县衙官吏和本地乡绅隔开。范老想上前说话,被一名亲兵抬手拦住。
“殿下,这位是洪洞县范守业范公,率乡勇来援……”孙传庭介绍。
朱聿衡瞥了范老一眼,点点头:“义士,战后当赏。”便不再看。
范老脸色一僵,退后半步。
进城路上,朱聿衡看得仔细。炸塌的城墙缺口处,工人们正在用新烧出的“水泥”混合碎石修补;街边伤兵营里,**声不绝;百姓面有菜色,但眼神里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奇怪的……坚韧。
“水泥?”朱聿衡在缺口前停下,指着那灰白色的浆料,“此为何物?”
“回殿下,是以石灰、黏土、矿渣煅烧研磨,加水后硬化如石。”林穹上前一步,躬身回答,“可快速修补城墙,坚固胜于夯土。”
朱聿衡看了他一眼:“你是?”
“草民林穹,暂领救荒司事。”
“林穹……”朱聿衡重复这个名字,眼神深了一分,“就是那个,用会飞的球炸了贼人火炮的林穹?”
“是草民侥幸。”
“侥幸?”朱聿衡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三百步高空,凌空投弹,连毁三门火炮,这叫侥幸?林先生过谦了。”
他不再称“草民”,改口“先生”。看似抬举,实则将林穹从“普通百姓”中单独拎出,成为焦点。
林穹低头不语。
朱聿衡伸手,摸了摸刚抹上的水泥。浆料未干,沾了一手灰。他不在意,捻了捻手指:“此物干透要多久?”
“一日初凝,三日硬固,七日可达最大强度。”
“七日……”朱聿衡望向城外,“贼人会给本王七日吗?”
他转身,对孙传庭道:“贼营在何处?带本王去看看。”
地火门营地已是一片狼藉。
火炮阵地的残骸还在冒烟,炸碎的炮管、焦黑的尸体、烧毁的帐篷,像被巨兽蹂躏过。但营地深处,仍有旗帜飘扬,隐约可见人影移动。
朱聿衡只带五十亲兵,在营地外一里处勒马。他用望远镜看了片刻——那是西洋货,黄铜镜身,雕刻精美。
“贼首何人?”他问。
“自称‘鬼手莫’,实名莫怀山,曾任晋王府工正司吏员。”孙传庭答得谨慎。
朱聿衡放下望远镜,脸上看不出情绪:“晋王府的人,成了贼首。孙县令,你觉得是王府管教不严,还是……有人故意纵容?”
这话极重。孙传庭躬身:“臣不敢妄测。但此人精于火器机关,所率贼兵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匪类。”
“所以你觉得,背后有人?”朱聿衡追问。
“臣只知剿贼安民,余者非臣所能知。”
滑不溜手。朱聿衡看了孙传庭一眼,不再逼问。
这时,营地门开,一队骑兵驰出,约三十骑,在百步外停住。为首的是个黑衣汉子,左脸有道新烫的伤疤——正是鬼手莫。
他目光越过孙传庭,直接落在朱聿衡身上,竟在马上抱拳:
“草民莫怀山,拜见晋王殿下。”
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朱聿衡的亲兵立刻拔刀,警惕上前。朱聿衡抬手止住,淡淡道:“既知本王亲临,为何不降?”
“殿下明鉴。”鬼手莫咧嘴一笑,扯动伤疤,“草民等在此,并非为反叛朝廷,实为清君侧——永宁县令孙传庭,勾结妖人林穹,以邪术乱法,私造奇器,图谋不轨!草民等乃义士,特来讨逆!”
颠倒黑白,义正辞严。
孙传庭脸色铁青,林穹握紧了拳。
朱聿衡却笑了:“哦?孙传庭如何图谋不轨?”
“其一,私设‘救荒司’,擅改祖制,以奇技淫巧惑民;其二,私造火药兵器,形同谋反;其三……”鬼手莫指向林穹,“此人身怀妖术,能造飞天之球,能制裂地之雷,非我族类!殿下,此等妖人,不除必为大患!”
字字诛心。句句都在晋王的敏感处——藩王最怕地方官拥兵自重,最忌惮不可控的“异术”。
朱聿衡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说他造飞天之球,可能让本王一观?”
鬼手莫一愣。
孙传庭和林穹也愣住了。
“殿下,此物危险……”孙传庭急道。
“本王自有分寸。”朱聿衡打断,“林先生,可能演示?”
所有目光投向林穹。
他深吸一口气:“可以。但需材料、人手,半日时间。”
“本王等你半日。”朱聿衡拨马,“回城。”
第二次制作热气球,熟练了许多。
丝绸还是那些丝绸,但缝得更密;竹篮加固了;燃料改成桐油混烈酒,燃烧更充分。林穹特意做了改进:篮底加装滑轮和绳索,可由地面控制升降——这样就不必用人冒险升空。
未时三刻,气球在东门外空地上准备就绪。
朱聿衡坐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左右亲兵护卫。孙传庭、范老、县衙官吏、还有闻讯而来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鬼手莫也带着二十骑,在百步外观望。他倒想看看,这晋王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殿下,可以开始了。”林穹禀报。
“升空。”朱聿衡简单下令。
火盆点燃,热气充盈球囊。气球缓缓离地,升至十丈高时,林穹拉紧控制绳,悬停。
“此物如何制敌?”朱聿衡问。
“请殿下看。”林穹示意。
王五在篮中点燃一个火药包,引信调到五息,向下投掷。
目标是一百五十步外的草人阵——模拟敌军营地。
火药包在空中划出弧线,准确落入草人阵中心。
“轰!”
爆炸掀起草屑泥土,五个草人被炸得粉碎。
人群发出惊呼。
朱聿衡面无表情,继续问:“若贼人放箭呢?”
“可升高至弓箭射程外,三四十丈高度,箭矢难及。”林穹答,“且球囊中空,即使中箭,只要不伤及关键,仍可缓慢降落。”
“若遇大风?”
“故需择天时,非万能。”
“造价几何?”
“丝绸二十匹,竹木绳索约值五两,燃料人工另计。”
朱聿衡一连问了十几个问题,从原理到材料,从战术到局限。林穹对答如流,有些甚至超出这个时代的认知。
最后,朱聿衡站起身,走到热气球下,仰头看了很久。
忽然,他转身,面向鬼手莫的方向,朗声道:
“莫怀山!”
鬼手莫策马上前:“殿下!”
“你说此物是妖术。”朱聿衡声音传遍全场,“那本王问你——妖术可能造出此物?可能空中投弹?可能以弱胜强,炸你三门火炮?”
鬼手莫语塞。
“此非妖术,乃格物致知,乃匠作之巧!”朱聿衡提高声音,“林穹所制火药、水泥、热气球,皆利国利民之器!你等贼子,不知进取,反诬良善,其心可诛!”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晋王英明!”
“林先生不是妖人!”
“杀贼!杀贼!”
百姓的声浪像海啸,扑向鬼手莫。他脸色铁青,拔马欲走。
“且慢。”朱聿衡再次开口,“莫怀山,本王给你一个机会——即刻投降,交出幕后主使,本王可奏明朝廷,饶你不死。”
鬼手莫勒马回头,狞笑:“殿下好算计!想让我背主卖友?做梦!”
他扬鞭:“我们走!”
二十骑驰回营地。
朱聿衡看着他们离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转身,对孙传庭道:“孙县令,从今日起,永宁县防务,由本王亲兵接管。你与林先生,专心制造守城器械。三日内,水泥必须将城墙缺口补好。七日内,本王要看到二十架热气球,五百个火药包。”
“殿下要主动出击?”孙传庭问。
“不。”朱聿衡望向地火门营地,“等他们来攻。”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
“他们背后的人,比你们想的更急。丢了火炮,又失了‘大义’,必须尽快灭口。三天内,必有一场总攻。”
当夜,晋王下榻县衙后院——原本是孙传庭的住处,如今腾出来。
亥时初刻,朱聿衡屏退左右,只留一个心腹老太监伺候。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密信和几张图纸。
图纸上,画着热气球的构造细节,还有水泥的配方——竟是林穹今日所述,几乎一字不差。
“殿下,这林穹……”老太监低声道。
“是个宝贝。”朱聿衡用手指敲着图纸,“也是祸根。他懂的东西,太超前。火药、水泥、热气球……每一样都能改变战局,甚至改变天下。”
“那殿下为何今日保他?”
“因为保他,就是保这些技术。”朱聿衡眼神深邃,“鬼手莫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他们要杀林穹,不是因为他‘妖术’,是因为他不受控制。而本王……需要他受控制。”
他抽出一封密信,火漆印章是晋王府长史司的。
“长史司那帮蠢货,以为扶持地火门就能掌控山西火器。结果养虎为患,现在连本王都敢算计。”朱聿衡冷笑,“但也好,正好借这个机会,把长史司和地火门一起清理了。”
“可林穹若不愿为殿下所用……”
“他会愿意的。”朱聿衡合上木匣,“因为他没得选。今日我当众保他,他就打上了晋王府的烙印。朝廷那边,徐光启或许会看重他,但徐光启远在京城,救不了急。而本王,就在他面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城隍庙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林穹应该还在赶工。
“明日,你去找沈清澜。”朱聿衡吩咐老太监,“把她父亲沈千山留下的书,借来一观。记住,客气些,就说本王仰慕沈先生学识,想拜读遗著。”
“沈千山……真是那个人?”
“十有八九。”朱聿衡点头,“二十年前工部军器局失踪的主事,带走了一批西洋火器图样。如果他真是沈千山,那林穹的学问来源,就说得通了。”
老太监领命退下。
朱聿衡独自站在窗前,良久。
他想起今日林穹回答问题时,那种从容笃定,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那不是普通匠人该有的气质。
还有那个沈清澜——看她包扎伤患的手法,看她检查药材的眼神,绝不仅仅是游方郎中之女。
这永宁县城,藏的秘密真不少。
但没关系。秘密越多,价值越大。
他朱聿衡,最擅长的就是……掌控价值。
子夜时分,城隍庙地宫。
林穹和沈清澜正在核对神机箭的图纸,赵老四急匆匆进来。
“林秀才,外面……外面有人找您。”
“谁?”
“说是……徐光启徐大人的信使。”
林穹和沈清澜对视一眼,立刻起身。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穿着普通青衫,但气质儒雅,眼神锐利。他出示了一块象牙腰牌,上面刻着“文渊阁行走”。
“在下杨涟,受徐阁老所托,特来传信。”文士开门见山,“徐阁老已知晋王亲临,特命我提醒二位:晋王此人,雄才大略,但疑心极重。可用,不可信。”
林穹接过信。徐光启亲笔,内容更直白:
“晋王所图甚大,非止平贼。水泥、热气球等物,万不可尽授之。沈氏女父所遗《火器图说》,尤不可示人。吾已奏请圣上,调大同镇兵三千,十日内可至。汝等只需再守七日,切记!”
十日内。也就是说,他们还要靠现在的人,再守四天。
“杨先生一路辛苦。”沈清澜端来茶水,“京中形势如何?”
“不容乐观。”杨涟喝了口水,“晋王上奏,称永宁有‘奇人异术’,请旨亲征。朝中有人附和,说此等技艺当收归朝廷,由藩王代管。徐阁老力争,才争取到大同镇兵来援。但若晋王在援军到前‘平定’了地火门,那一切就由他说了算了。”
“所以晋王急着要我们造更多热气球和火药……”林穹明白了。
“他要展示武力,更要掌控技术。”杨涟压低声音,“徐阁老让我转告:技术可演示,但核心配方、关键图纸,务必保留。尤其是……沈姑娘父亲留下的那本《火器图说》,据说记载了西洋最新式火炮和舰炮制法,万万不可落入藩王之手。”
沈清澜脸色一白:“徐大人怎知……”
“徐大人与令尊是旧识。”杨涟看着她,“二十年前,令尊任职工部军器局,奉命与西洋传教士合译火器著作。后来突然辞官失踪,徐大人一直惦记。直到看到孙县令的信,提及你,才猜出你的身份。”
旧事重提,沈清澜眼圈微红。
林穹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杨先生今晚住哪?”他问。
“徐大人安排我以‘巡视灾情’的名义来,光明正大。”杨涟道,“就住县衙驿馆。晋王若问起,就说我是朝廷派来核查灾情的。”
“那晋王那边……”
“我去拜见。”杨涟起身,“徐阁老让我带句话给晋王:朝廷已知地火门之事,圣上关切。请晋王以‘招抚’为主,少动刀兵——毕竟,贼人中多有晋王府旧吏,杀光了,对王府名声不好。”
这话软中带刺,是提醒,也是警告。
送走杨涟,林穹和沈清澜回到地宫。
“《火器图说》……真有那么重要?”林穹问。
沈清澜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册子,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翻开,里面是工整的汉字和奇怪的符号,配着精细的图纸。
林穹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普通的火器图。那是……后膛装填线膛炮的雏形,还有爆炸弹的剖面图,甚至有几页画着蒸汽机的原理图。
这东西,领先这个时代至少二百年。
“父亲说,这本册子若落在有心人手里,可兴国,也可乱世。”沈清澜轻声道,“所以他宁愿装死隐居,也不愿交给朝廷。”
“现在晋王盯上了。”林穹合上册子,“不能给他。”
“但若他强要……”
“那就给他一本‘假的’。”林穹眼中闪过决断,“真的藏起来,假的做得像真的,但关键数据改掉。比如……把火药配方比例调错,让造出来的炮容易炸膛;或者把蒸汽机的气压数据写高,让造出来的机器根本转不动。”
沈清澜怔住了:“这……能瞒过晋王?”
“晋王不懂技术,他只会找人验证。”林穹说,“验证需要时间。等验证出问题,大同镇的援军也该到了。”
一场豪赌。
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窗外,梆子声响起。
三更了。
距离地火门的总攻,还有两天。
距离晋王的图穷匕见,也许更近。
(https://www.shudi8.com/shu/747044/35190142.html)
1秒记住书帝吧:www.shudi8.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di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