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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三股弦


袁崇焕是在次日午时到的。

他没带大军,只领了五十亲卫,都是一身风尘仆仆的驿卒打扮,马匹瘦削,鞍鞯陈旧。若不是掌旗兵手里那杆“兵部职方司”的令旗,任谁也看不出这是朝廷援军的先锋。

但他本人,往县衙二堂一站,就像一杆插进土里的标枪。

四十不到的年纪,面容清癯,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得像能刮下二两铁屑。一身半旧的六品文官青袍洗得发白,腰杆却挺得笔直。他先对孙传庭拱手:“孙县令,久仰。徐阁老托我问候。”

然后转向朱聿衡,依礼躬身:“下官兵部职方司郎中袁崇焕,参见晋王殿下。奉旨,率大同镇兵三千,协剿永宁贼乱。大军在后,三日内可至。”

不卑不亢,礼数周全,但话里把“奉旨”二字咬得格外清楚。

朱聿衡坐在主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淡笑:“袁郎中辛苦。贼乱已平,余孽尽剿。贵军远来劳顿,可在城外扎营休整。”

“已平?”袁崇焕抬眼,“下官一路行来,见城外尸骸未净,城墙新补,百姓面有饥色。敢问殿下,贼首何人?贼众多少?缴获几何?伤亡几许?可有供词、账册、地图归档?”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

堂上气氛瞬间凝滞。

孙传庭上前一步,想打圆场:“袁郎中,此间详情……”

“孙县令,”袁崇焕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下官奉旨核查军情,需原始记录。若有战报,请赐一观;若无,下官自去查访。”

强硬,直接,不留情面。

朱聿衡的笑容淡了些:“袁郎中这是信不过本王?”

“下官只信证据。”袁崇焕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此乃徐阁老亲笔手令:永宁一案,牵涉藩府、火器、私兵,事关国本。所有缴获、口供、人犯,需封存待查。涉案官员、匠户、兵丁,不得离境。待朝廷专使抵达,一并审理。”

他将手令递给朱聿衡。

朱聿衡接过,扫了一眼,脸色慢慢沉下来。手令是真的,盖着文渊阁的印。徐光启这是要把案子从地方提到朝廷,而且直接点明“牵涉藩府”。

“徐阁老这是何意?”朱聿衡放下手令,“本王亲冒矢石,平贼安民,倒成了嫌犯?”

“殿下误会。”袁崇焕躬身,“正因殿下亲涉险地,更需清白。此案若不清查明白,恐有损殿下清誉。徐阁老此举,是为殿下正名。”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明白:你晋王也得接受调查。

堂上死寂。晋王的亲兵手按刀柄,袁崇焕的亲卫也绷紧了身体。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林穹忽然开口:

“袁郎中要查缴获,可是要查地火门所造火器?”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袁崇焕看向林穹:“这位是?”

“草民林穹,暂领救荒司事。”

“林先生。”袁崇焕点头,“徐阁老信中提到你。说你造的水泥、热气球、神机箭,在此战中颇有建功。”

“不敢。”林穹道,“地火门所造火器,包括三门火炮、数百火铳、大量火药,皆已缴获封存。其中两门火炮完好,一门炸毁。另有火器作坊一处,矿洞三处。所有物资、工匠名册、往来账目,均已造册,可供查阅。”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回应了袁崇焕的质疑,又暗示“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袁崇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既已造册,可否一观?”

“可以。”林穹看向朱聿衡,“殿下?”

朱聿衡沉默片刻,挥挥手:“让他看。”

册子堆在县衙库房,足有半人高。

袁崇焕是真看。他不要旁人帮忙,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册子前,一本本翻。从缴获清单到俘虏口供,从地图到账册,看得极慢,偶尔提笔记录。

两个时辰,库房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林穹陪在一旁,也不说话。他注意到,袁崇焕看到水泥配方和热气球图纸时,停留的时间格外长,还用尺子量了图上比例。

“这图,是你画的?”袁崇焕忽然问。

“是。”

“尺寸标注,用的是西洋尺?”

“是。西洋尺分十二寸,比工部尺精密。”

“你懂西洋算法?”

“略懂。”

袁崇焕放下册子,看向林穹:“徐阁老说,你是难得的人才。但人才若用错了地方,便是祸端。”

话里有话。

林穹平静道:“草民只愿所学能利国利民。”

“利国利民……”袁崇焕重复这四个字,“那你说,是修城墙利民,还是造火器利民?”

“都利。城墙保民不被杀戮,火器保国不被侵辱。”

“若火器被藩王私造呢?”

终于问到了核心。

林穹沉默片刻:“所以需要朝廷监管,统一制式,统一调配。”

“你愿意将你所知,献给朝廷?”

“愿意。但……”林穹顿了顿,“需徐阁老作保,确保技艺用于边关防务,而非党争私利。”

“徐阁老作得了这个保吗?”袁崇焕笑了,第一次笑,却带着苦涩,“朝中党争,你死我活。辽东缺饷,陕北大旱,江南加赋……这大明的天,漏得像个筛子。你那些技艺,是好东西,但落到谁手里,就是谁的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林先生,我不是来为难你,也不是来为难晋王。我是来……看路。看大明还有没有路可走。”

这话说得太重。林穹不知如何接。

袁崇焕转身:“带我去看神机箭。”

神机箭的作坊设在城隍庙地宫旁的空地上。二十架发射架整齐排列,箭矢堆成小山。刘铁头正带着徒弟检修机括,见到袁崇焕,有些拘谨。

“演示一下。”袁崇焕说。

王五带人装填箭矢,调整射角,目标是一百五十步外的草人阵。

“放!”

二十架神机箭齐射!二百四十支火箭拖着火尾,在空中形成一片火网,覆盖了整个草人阵!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袁崇焕还是瞳孔一缩。

“射程?”

“一百五十步到二百步,依风力调整。”

“装填时间?”

“熟练者,半炷香。”

“造价?”

“一架发射架,竹木铁件,约值三两。箭矢每支三十文。”

袁崇焕快速心算。二十架齐射一次,箭矢成本七两二钱,加上发射架折旧,不到十两。而战果……若是对付密集冲锋的骑兵或步兵,一次齐射可杀伤数十甚至上百人。

效费比惊人。

“此物可能量产?”他问。

“能。材料易得,工艺简单,普通木匠稍加培训即可制作。”林穹答,“但需解决两个问题:一是防潮,箭矢火药怕湿;二是运输,箭矢轻,遇风易偏。”

“你有解法?”

“防潮可用油纸包裹箭镞火药部;运输可用特制箭箱,内分格,固定箭矢。”林穹想了想,“其实还可以改进——将多个发射架连成一体,用统一机括激发,提高齐射密度和同步性。”

袁崇焕盯着他:“这些,你都愿意献给朝廷?”

“愿意。”

“好。”袁崇焕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递给林穹,“这是兵部军器局的‘特聘匠师’腰牌。持此牌,可直入军器局档案库,查阅所有火器图纸。也可申请经费、物料、人手,研发新器。”

林穹愣住了。这牌子,分量太重。

“但有个条件。”袁崇焕补充,“你研发的一切,图纸需一式三份:一份存军器局,一份报徐阁老,一份……你自己留着。非有兵部、文渊阁、研发者三方印信,不得调动、仿制、外传。”

这是要把技术变成“三权分立”,互相制衡。

林穹接过腰牌。木质,刻着复杂的花纹和编号,入手沉甸甸的。

“袁郎中,”他忍不住问,“您信我?”

“我信徐阁老。”袁崇焕看着远方,“他信你,我便信你。但若有一天,你走了歪路……”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当晚,朱聿衡在县衙设宴,为袁崇焕接风。

说是宴,其实寒酸:一盆炖菜,两碟腌菜,几个杂粮饼,酒是本地土酿,浑浊呛喉。但朱聿衡亲自作陪,孙传庭、范老、林穹、沈清澜在列。

“军中简陋,委屈袁郎中了。”朱聿衡举杯。

“殿下客气。”袁崇焕一饮而尽,“下官在辽东,常以雪水就干粮,此已是佳肴。”

话题自然转到辽东。

“建奴近来如何?”朱聿衡问。

“努尔哈赤去年病故,皇太极继位,正在整合内部。但小股骚扰不断,关外诸堡,压力日增。”袁崇焕语气凝重,“更麻烦的是蒙古。林丹汗虽与我朝盟好,但其部下部落常受建奴引诱,时有叛降。辽东防线,千里之长,处处漏风。”

“朝廷可有应对?”

“加饷,调兵,修城。”袁崇焕苦笑,“但银子从哪来?兵从哪调?城……修了又被毁。”

他看向林穹:“林先生的水泥,若用于辽东修城,可能速成?”

“能。”林穹肯定道,“水泥筑城,比夯土快数倍,且更坚固。但需要大量石灰、黏土,还有燃料。辽东不缺黏土,但石灰石……”

“蓟州有石灰矿。”袁崇焕显然做过功课,“若有成熟工艺,我可奏请朝廷,在蓟州设窑,烧制水泥,运往辽东。”

“那成本……”

“总比人命便宜。”

这话说得残酷,但真实。

朱聿衡忽然插话:“袁郎中,若本王愿助辽东呢?”

“殿下何意?”

“山西有煤,有铁,有匠户。”朱聿衡缓缓道,“本王可组织工匠,在山西试制水泥、改良火器,成熟后送往辽东。所需钱粮,王府可出一部分,再请朝廷拨一部分。”

他看向袁崇焕:“如此,既不违藩王不得私造兵器的祖制,又能实助边关。袁郎中以为如何?”

图穷匕见。晋王绕了一大圈,还是要插手火器制造,但换了个“助边”的名头,而且拉朝廷一起,让人难以拒绝。

袁崇焕沉默良久:“此事,需徐阁老首肯,兵部核准。”

“那是自然。”朱聿衡微笑,“本王可上奏陈情。届时,还请袁郎中在徐阁老面前,美言几句。”

他把球踢给了袁崇焕。

袁崇焕没接,却看向林穹:“林先生是技术主持,你以为如何?”

压力又回到林穹身上。

他放下筷子,认真思考。

晋王的提议,从技术扩散角度是好事。山西有资源,有工匠,若能成体系地研发生产,确实能提升大明整体军备水平。而且“助边”的名义,****。

但风险也大。晋王一旦掌控了生产线,会不会以此要挟朝廷?会不会暗中扩充私兵?

“草民以为,”他缓缓开口,“可在太原设‘军器研发司’,由晋王府、兵部、徐阁老三方共管。晋王府出地出人,兵部出钱出标准,徐阁老派员监督。所有研发成果,三方共享,优先供应边关。如此,既可利用山西资源,又可防微杜渐。”

平衡之术。谁都不得罪,谁都沾点边。

朱聿衡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去:“林先生思虑周全。就依此议,本王会上奏。”

袁崇焕也没反对:“下官会如实禀报徐阁老。”

看似达成共识。

但林穹知道,这只是开始。三方共管?到时候扯皮推诿、争权夺利,才是常态。

宴席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袁崇焕告退后,朱聿衡单独留下林穹。

“林先生今日,可是把本王卖了?”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草民不敢。”林穹躬身,“只是觉得,殿下所求若是真正强军救国,便不怕监督。若怕监督……那所求为何,就值得思量了。”

大胆至极。

朱聿衡盯着他,忽然笑了:“好,说得好。本王就喜欢你这直性子。不过……”他声音低下来,“三方共管,太慢。本王要先看到东西。明日,你随本王去太原,看看王府的工匠和作坊。若觉得可用,就在太原先试起来。朝廷那边,本王去周旋。”

这是要造成既定事实。

林穹无法拒绝,只能点头。

“沈姑娘也一起去。”朱聿衡补充,“她父亲的图册,需要她讲解。”

“是。”

走出县衙时,夜已深。沈清澜在门口等他。

“真要去太原?”她轻声问。

“不得不去。”林穹叹气,“但也是机会。太原资源多,若能建起像样的研发基地,比在永宁小打小闹强。”

“晋王可信吗?”

“不可全信。”林穹看着她,“所以我们需要盟友。袁崇焕是一个,徐阁老是另一个。还有……杨涟。”

杨涟今日没出席宴会,他在整理地火门案的卷宗,准备带回京城。

“杨先生说,他会将永宁之事,原原本本奏报朝廷。”沈清澜道,“他还说,徐阁老正在推动‘技术专利法’,若成,你我的技艺,可得朝廷保护,任何人不得强夺。”

“专利法……”林穹喃喃。在这个时代,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徐光启敢想,敢做。

或许,这个世界,还有救。

远处传来梆子声。

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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