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 洛阳之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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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七月二十,郑文藻的死讯传遍京城。
官面上的说法是“畏罪自缢”,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灭口。
林穹接到消息时正在窑场监工第七门炮的铸造。他把那封密信凑近炉火,看着它燃成灰烬,一句话也没说。
沈清澜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黑蝶般的纸灰在热浪中翻卷,最终消散在烟囱喷出的白烟里。
“林公子,”她轻声说,“接下来会怎样?”
林穹没有回答。
他望着北方。
那里有辽东,有建奴,有正在日夜赶工仿制假炮的盛京火器营。
那里也有福王的眼线,有随时可能燃起的战火,有无数他不知道、却正在逼近的危险。
“会来。”他说,“更狠的。”
七月底,福王府的“礼”第三次送到雾灵山。
这次不是郑文藻,不是那个中年妇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周,名延,自称是福王府的“书办”。他比郑文藻年轻,比郑文藻谦逊,比郑文藻更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带来的礼物也变了——不是银子,不是绸缎,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三车精铁,是从洛阳运来的,成色比西山产的还好;
两车木炭,是最上等的栎木炭,烧起来无烟,火力均匀;
一车药材,人参、黄芪、当归,足够采冶局所有匠人吃三个月;
还有一封手书。
手书是福王亲笔,比上次那封更短,更直接:
“林大人足下:
郑文藻之死,本王痛心疾首。此人虽为王府书办,然所作所为,本王实不知情。今已查明,其私下勾结奸商,私贩硝石,罪有应得。
本王治家不严,愧对朝廷。今备薄礼,聊表歉意。另,洛阳新开一矿,产精铁甚丰。若林大人有意,可派匠人往观,互相切磋。
福王 顿首”
林穹看完,把信递给沈清澜。
沈清澜看完,沉默了很久。
“互相切磋……”她喃喃,“这是要……”
“挖人。”林穹说。
他抬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周延笑容可掬,垂首而立,谦逊得像一个刚入行的学徒。
“林大人,”他说,“王爷是一片好心。那些精铁、木炭、药材,都是给贵局匠人们补身子的。王爷说,林大人操劳国事,日夜不辍,他看着心疼。”
林穹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三车精铁,两车木炭,一车药材。
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每一件都是采冶局急需的物资。每一件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每一件都是诱饵。
收了,就是欠福王人情。不收,就是“不识抬举”,那些匠人们会怎么想?他们干活干得累死累活,林穹却连送来的东西都不收?
“周先生,”林穹开口,“这些东西,下官收下了。”
周延眼睛一亮。
“林大人果然爽快!那小人这就回去复命——”
“等等。”林穹打断他,“下官收下,但有一句话,请周先生带回洛阳。”
周延笑容不变。
“林大人请讲。”
林穹看着他。
“告诉福王,”他一字一顿,“苍穹阁的匠人,只造炮,不站队。谁送来的东西,他们用,但用完了,他们只认一个主子——皇上。”
周延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又恢复如常。
“林大人说笑了。”他拱拱手,“小人告退。”
他带着随从下山。
林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曹谨从旁边闪出来。
“林大人,跟不跟?”
“跟。”林穹说,“看他跟谁接头。”
曹谨点点头,没入山林。
八月初三,曹谨回来了。
他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林大人,”他说,“周延没回洛阳。”
“去哪了?”
“密云。”
林穹心头一凛。
又是密云。
“他见谁了?”
曹谨沉默片刻。
“见了……一个关宁铁骑的百户。”
林穹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是那个骑枣红马、白额、左后蹄有白毛的?”
“对。”曹谨说,“一模一样。”
林穹没有说话。
沈清澜站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
“林公子,”她轻声说,“那个百户……”
“不是袁崇焕的人。”林穹打断她,“是福王安插在关宁军里的钉子。”
他顿了顿。
“郑文藻死了,钉子还在。”
八月初五,林穹再次入京。
这次他没有去找曹化淳,而是直接求见崇祯。
乾清宫东暖阁,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个案几,还是那个人。半年过去,崇祯更瘦了,眼窝更深了,但那道目光还是那么锐利。
“林穹,”他开门见山,“你来,是为了福王的事?”
林穹跪地叩首。
“皇上圣明。”
崇祯看着他。
“起来说话。”
林穹起身。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
崇祯接过,展开。
名单上只有三个名字:
“张彝宪——工部郎中,福王门生。负责军器局事务,苍穹炮假图纸经其手流出。”
“何可纲——密云总兵,原袁崇焕麾下。与福王府暗桩往来密切,有通敌嫌疑。”
“无名氏——关宁铁骑百户,骑枣红马,白额,左后蹄有白毛。福王细作,身份待查。”
崇祯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名单放在案上。
“林穹,”他开口,“你知道这份名单递上去,会死多少人吗?”
“知道。”
“知道还敢递?”
林穹抬起头。
“皇上,”他说,“臣不怕死。臣怕的是,有一天建奴打进京城,臣造的炮,对准的是皇上的城。”
崇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疑虑,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林穹,”他忽然问,“你说,朕该怎么办?”
林穹沉默片刻。
“臣不敢说。”
“朕让你说。”
林穹深吸一口气。
“皇上,”他说,“福王是亲王,是皇上的叔叔,是宗室中势力最大的人。动他,得有铁证。”
“你有铁证吗?”
“现在没有。”林穹说,“但臣知道,铁证在哪里。”
崇祯盯着他。
“在哪里?”
“在密云。”林穹一字一顿,“在那个百户身上。”
八月初六,崇祯密旨出京。
收旨人:东厂掌刑千户赵靖忠。
旨意只有一句话:“密云城外‘云来’客栈,彻查。”
赵靖忠接到密旨时,正在东厂值房里喝茶。他看完那道密旨,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那道密旨意味着什么。
“云来”客栈,是福王府的暗桩。他早就知道。但他一直装作不知道。因为福王惹不起。
现在,皇上让他去惹。
他把密旨小心收好,站起身。
“来人。”
“在。”
“点五十个弟兄,”他说,“跟我去密云。”
八月初七,子时,“云来”客栈被东厂围得水泄不通。
掌柜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番子按在地上。店里的伙计、账房、厨子,全部被带走。客房里的客人,一个个被拎出来,查验身份。
赵靖忠亲自带人搜查。
搜了半个时辰,从掌柜的卧房夹墙里搜出一个小铁箱。
铁箱打开,里面是一叠书信。
信是用密语写的,但东厂有专门破译密语的人。三个时辰后,信被译出来了。
信的内容很简单:福王府与关宁军中某些人的往来记录。时间、地点、人物、所托之事,一清二楚。
其中有一封信,是何可纲亲笔。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所需银两已收到。密云这边,一切如常。待时机成熟,听候王爷调遣。”
赵靖忠看完那封信,手都在抖。
何可纲。
密云总兵。
袁崇焕麾下大将。
福王的人。
八月初八,何可纲被捕。
抓他的是东厂的人,直接冲进他在密云的宅子,从床上拖起来,戴上枷锁,押入京城。
消息传到袁崇焕大营时,袁崇焕正在召集诸将议事。他听完那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继续指着那处标红的关隘说:
“这里,再增派三百人。”
诸将面面相觑。
没有人敢问。
八月初九,何可纲被押入东厂大牢。
同一天,林穹接到曹化淳的密信。
信里只有四个字:
“钉,拔了。”
林穹看完,把信递给沈清澜。
沈清澜看完,眼眶微红。
“林公子,”她说,“你赢了。”
林穹摇摇头。
“还没有。”他说,“何可纲只是一个钉子。福王还在洛阳,他手里还有兵,还有粮,还有朝中的眼线。”
他顿了顿。
“真正的仗,还没打。”
窗外,夕阳西沉。
窑场的烟囱还在冒烟。
陈三带着刘栓儿蹲在窑边,一锤一锤地锻打一块新钢。火星四溅,映着两个少年黧黑的脸。
远处,韩匠头拄着拐杖,站在工棚门口,眯着眼看着他们。
八月初十,何可纲死在了东厂大牢里。
死因是“畏罪自缢”。
和郑文藻一模一样。
林穹接到消息时,正在窑场监工第八门炮的铸造。他看着那封密信,沉默了很久。
沈清澜站在他身后。
“林公子,”她轻声说,“是福王灭口吗?”
林穹摇摇头。
“不是。”他说,“是皇上。”
沈清澜愣住了。
“皇上?”
“何可纲是袁崇焕的人。”林穹说,“袁崇焕手握重兵,驻守密云,是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何可纲咬出袁崇焕,袁崇焕怎么办?革职?下狱?杀了?”
他顿了顿。
“杀了袁崇焕,谁来守密云?”
沈清澜明白了。
“所以皇上……”
“皇上要的是钉子。”林穹说,“不是树。钉拔了,树还在,就行。”
他看着那封密信,把它凑近炉火。
信纸卷曲,燃起火焰,很快化成一团灰烬。
“清澜,”他说,“这局棋,还长着呢。”
远处,铁锤声叮叮当当,响彻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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