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大儒亲笔信
风雪、逐鹿、春秋、社稷。
刘文镜把空茶杯搁在桌上。
“四大书院的底细,你应该听人念叨过,风雪书院把持礼部,最讲究论资排辈;逐鹿书院那帮武夫,咱们文人不沾边;春秋书院死磕律法史书,容易得罪人。”
刘文镜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唯独社稷书院,那是教治国理政真本事的地方,里头出来的人,全奔着内阁和六部实权位置去。”
“不过门槛太高,非当世大儒亲自引荐连门都摸不着。”
刘文镜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推到许清流面前。
“这是前任县令刑大人留下的白鹿书院引荐信。”
“白鹿书院在咱们铭阳郡算顶尖,山长也曾在朝中做过三品大员。”
“你拿着这封信去,有邢大人和山长护着,赵家那帮地头蛇绝不敢动你分毫,安安稳稳考个举人不成问题。”
许清流扫了一眼那封信,没伸手去接。
“老师,白鹿书院保得了平安,却撑不起我的局。”
刘文镜眉头皱紧。
“你想要多大的局?”
许清流把茶盏放下,直视刘文镜。
“我要进京城。我要进社稷书院。”
刘文镜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茶壶碰翻。
“社稷书院?你疯了!那地方是天下读书人争破头颅的修罗场!”
“里头全是王侯将相的子弟,或者是大儒的亲传!”
“你一个农家子,连个引路的人都没有,拿什么敲开社稷书院的大门?”
许清流拿起茶壶,给刘文镜重新满上。
“我有引路人。”
刘文镜愣住。
许清流把县考那段时间,在偏巷里给一个粗布麻衣老头代写家书,后来在贡院里对方亮明身份,正是社稷书院三院主云山居士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刘文镜听完,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半天没喘过气来。
“云山居士……内阁首辅的恩师……”
刘文镜喃喃自语,手直哆嗦。
许清流站起身,把那封白鹿书院的引荐信推回刘文镜手边。
“老师,白鹿书院是好,但它在地方,大梁的根子烂在京城,我想砸碎这间铁屋子,就必须站到最高的地方去,社稷书院,就是我选的登天梯。”
从废弃学堂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许清流回到自己屋里,点上油灯,把从郡城买来的顶级文房四宝在书案上一字排开。
他往砚台里滴了点清水,拿起墨锭,不急不缓地研磨起来。
要敲开社稷书院的大门,光靠一面之缘不够,得下猛药。
磨好墨,许清流铺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他写的不是普通的拜谒信,更没提自己十二岁考中案首这等在地方上足以吹嘘的功名。
在云山居士那种大人物眼里,十二岁的秀才根本不值一提。
许清流起笔,直接顺着那天在偏巷里论述的定乱三策往下写。
那天他提了“以利合之,众议而行”,这次他把这八个字彻底拆解开来。
他把前世那些成熟的基层治理逻辑,套上大梁朝的律法外壳,一条条列在纸上。
怎么划拨公田,怎么核算工钱,怎么设立村公所,怎么推举代表,怎么执行少数服从多数的表决。
每一条都写得极其详尽,全是可以直接拿去落地实操的干货。
整整写了三张纸。
字体是严谨方正、法度森严的台阁体,没有半点少年人的轻浮,透着一股老辣的庙堂气象。
写完最后落款,许清流等墨迹干透,把信纸折好,装进牛皮信封,用火漆封死。
第二天一早,许清流拿了五两银子,让许大川赶着骡车去了县城驿站。
驿丞收了银子,拍着胸脯保证,这信走的是八百里加急的官道,最多半个月就能送到京城。
信寄出去后,许清流就再没管过这事。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在屋里看书、写字、揣摩八股文的破题思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
秋风扫落了院子里的树叶,转眼就到了隆冬。
河谷县下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鹅毛大的雪片下了一天一夜,把整个李家村盖得严严实实。
许大川披着厚厚的棉袄,从外面抱了一捆柴火进屋,扔在火盆旁边。
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凑到火盆边上烤火。
“老幺,这都三个多月了,京城那边连个响动都没有。”
许大川往火盆里添了两块木炭。
“你说,是不是那驿丞拿了钱不办事,把信给弄丢了?要不我明天套车去县城驿站问问?”
许清流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大梁律疏》,头也没抬。
“二哥,京城离咱们这儿远,中间隔着大山大河,云山居士那种身份,每天要处理的公文堆成山,看信需要时间,回信更需要时间。”
许大川叹了口气。
“我就是怕你空欢喜一场,那可是社稷书院啊,全天下最厉害的地方,人家能搭理咱们这乡下泥腿子吗?”
许清流翻过一页书。
“搭不搭理,那是他的事,信写出去了,我的局就布完了,剩下的,等就是了。”
许大川看着自家弟弟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弟弟了。
换做别的十二岁少年,干了这么大一件事,这会儿早就急得抓耳挠腮了。
可许清流稳得就像村口那块几百年的大石头,风吹雨打全不当回事。
大雪封了村,许家的日子过得极其安稳。
赵家、韩家那些地头蛇,自从薛大人出面震慑之后,全都夹起尾巴做人,连县城里的生意都收敛了不少。
许清流就这么在屋里读了一整个冬天的书。
他把刘文镜留下的那些批注嚼得稀烂,学问底子越发厚实。
次年开春。
天气回暖,屋檐上的冰柱子开始往下滴水。
村口那条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化成了满是泥泞的烂泥滩。
这天中午,许家一家人正围在堂屋里吃饭。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又急又重,听着根本不是普通商客的马,而是军中跑长途的驿马。
“吁——”
三匹高头大马在许家院门外猛地停住,马鼻子里喷着白气,浑身是汗。
马上跳下来三个穿着玄色劲装、腰挎长刀的汉子。
领头的汉子走到院门前,大声喊了一嗓子。
“敢问河谷县案首,许清流许相公可是住在这里?”
许大川立马放下饭碗,抄起门后的顶门杠就冲了出去。
许清流把筷子搁在碗上,站起身,抚了抚青衫的下摆,迈步走出门。
院门外,领头的汉子看清许清流的模样,赶紧抱拳行了个军礼。
“许相公,我们是京城驿站的加急信使,这里有一封您的密信,请您签收。”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双手递了过来。
许大川警惕地盯着这几个人,没敢接。
许清流走上前,接过包裹。
油布拆开,里面是一个厚实的牛皮信封。
信封封口处,盖着一块暗红色的火漆。
火漆上的印记清晰可见,一座古朴的书院大门,旁边刻着四个小篆:社稷书院。
许大川看到那四个字,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顶门杠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马打响鼻的声音。
许清流手指捏着信封,感受着那份厚重的质感。
他当着信使的面,直接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用的是贡品薛涛笺,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豁达。
许清流一目十行地扫过。
信里没有半句客套话,开篇直接针对许清流信中提出的定乱三策实施细节,提出了几个极其尖锐的治政难题。
这是考校,也是认可。
只有真正把你当成同等对话的人,才会用这种探讨朝政的语气写信。
许清流视线往下移,落在了信件的最后一行。
那行字写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当初那位看重许清流的大儒亲笔回信,邀请许清流次年的春天到社稷书院,他可以收许清流为关门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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