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不过吹牛
宋渊那声长叹落在明伦堂的青砖地上,砸得全场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门外的廊柱后,张鹤年死死扒着木头,指甲在红漆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他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一鞭子。
这算什么?
他费尽心思想要打压的两个刺头,不仅没被宋渊赶出书院,反而得到了这位前礼部尚书如此骇人的评价!
“大梁的未来?”
张鹤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后槽牙险些咬碎。
他太清楚宋渊在朝野的地位了。
这老头虽然退下来了,但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他今天在明伦堂里给许清流和祁亮下的这句评语,只要传出长青山,明天这两人就能成为京城各大世家争相招揽的香饽饽。
张鹤年觉得喉咙发干。
他根本不敢进去反驳,宋渊的脾气他最清楚,要是现在跳出去,只会被指着鼻子骂得体无完肤。
他只能缩在阴影里,用极其怨毒的视线,死死盯着坐在角落里的许清流。
堂内,老生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古怪。
山羊胡老生憋得满脸通红,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像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
旁边几个穿着锦缎的学子也是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不服气的眼色。
凭什么?
他们在这里苦读经史子集,天天揣摩圣人微言大义,写出来的文章辞藻华丽、引经据典。
结果呢?这两个刚挨了罚、在后厨洗了十天菜的黄口小儿,就凭着几句“杀盐商”、“发盐引”的粗鄙之语,就把他们全踩在了脚下?
“夫子!”
终于,坐在左侧第二排的一个高瘦老生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这人叫陈方,是江宁府有名的才子,平日里最自负才学。
陈方快步走到过道中间,对着宋渊深深作了一个揖,腰弯得极低,抬起头时,眼底全是不甘。
“学生斗胆,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宋渊转过身,看着他:“讲。”
陈方直起身子,手指直接指向后排的许清流和祁亮。
“夫子刚才给他们二人的评价,学生万万不能苟同!”
陈方声音洪亮,在学堂里回荡。
“祁亮所言,派御林军下江南抄家杀人,这算什么治世良策?街头斗殴的泼皮无赖也知道打不过就拿刀砍!”
“这种只顾眼前痛快、不顾朝廷体面的莽夫之举,也能称之为大梁的未来?”
祁亮靠在椅背上,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陈方见祁亮不接茬,立刻转头对准了许清流。
“还有这许清流所说的盐引换粮,听起来似乎是无本万利的好买卖,可实际上呢?”
陈方往前走了一步,越说越觉得自己占了理。
“商人运粮去西北,路途几千里,沿途的州府县令要不要打点?各地关卡会不会借机卡要?等粮食到了西北大营,边关守将难道就不会伙同商人虚报数目,私吞盐引?”
“这等法子,看似精妙,实则不过是随口一说的抖机灵罢了!”
“只要稍微机灵点的人,谁想不出几个这种投机取巧的点子?”
陈方对着宋渊再次拱手。
“夫子,这两个娃娃所说的方法,根本算不上什么惊世骇俗之举,您给他们这么高的评价,学生实在是不服!”
陈方这一番话,算是把学堂里其他老生的心里话全倒出来了。
山羊胡老生立刻跟着站起来:“陈兄说得对!治大国若烹小鲜,岂能用这种儿戏般的手段?”
“就是!空口白牙谁不会说?”
“真要把大梁的财政交给这种人,不出三个月,天下必大乱!”
学堂里顿时附和声四起,原本被压制下去的酸腐气再次翻腾起来。
祁亮听得火大,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骂人。
许清流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他压回了椅子上。
“你拦我干什么?”
祁亮压低声音,满脸不爽。
“这帮废物自己想不出办法,还在这挑刺。”
“闭嘴,看前面。”
许清流头都没抬,视线一直停留在宋渊身上。
讲台前,宋渊面对群情激奋的老生们,并没有发怒。
他不仅没发怒,反而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陈方,你刚才说,这两条策论,简直就是儿戏?”宋渊看着那个高瘦老生。
陈方硬着头皮答道:“是!学生认为,毫无实操可能。”
“好。”
宋渊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全场。
“老夫现在告诉你们,陈方说得对。”
这话一出,学堂里瞬间没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门外的张鹤年都差点没站稳。
什么情况?刚才还夸人家是大梁的未来,怎么转眼就同意陈方的说法了?
宋渊走到许清流和祁亮的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祁亮的抄家之策,真要执行下去,御林军还没出京城,江南的盐商就已经收到了风声。”
“等钦差到了地方,别说银子,连本账册都别想搜出来。”
“最后只能杀几个替罪羊草草了事,还会落得个朝廷与民争利的骂名,弄不好,钦差半路就得落水淹死。”
宋渊声音平缓,却字字诛心。
“至于许清流的盐引换粮。”
宋渊看向许清流。
“陈方刚才说的那些贪墨、卡要,全都会发生,甚至户部那边为了争夺盐引的派发权,内部就会先打个头破血流,等你们把规矩定好,西北的将士早就饿死造、反了。”
宋渊转过身,面向全场,一字一顿。
“所以,从实际角度出发,这两条策论,简直就是儿戏!甚至可以说,连参考价值都没有!”
老生们听到这话,顿时面露喜色。
陈方更是挺直了腰杆,满脸的扬眉吐气。
门外的张鹤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嘴角重新咧到了耳朵根。
这就对了嘛!宋老怎么可能真的看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刚才那句夸赞,肯定只是一时的反话!
祁亮坐在椅子上,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就算再怎么玩世不恭,当众被人把引以为傲的计策批得一文不值,心里也窝着火。
他转头看向许清流,却发现许清流的表情连变都没变一下。
许清流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眼神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
没有被夸赞时的得意,也没有被贬低时的错愕。
宋渊看着许清流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抹极亮的精光。
这小子,太稳了。
稳得根本不像个十三岁的少年。
宋渊越看越觉得满意。他走到许清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许清流。”宋渊点名。
“学生在。”许清流站起身。
“老夫刚才把你们两人的策论批得一无是处,说你们是儿戏。”
宋渊盯着他。
“你来说说,为什么我会如此批评你们?”
全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许清流身上。
陈方冷笑一声,等着看这个农家子出丑。
许清流迎着宋渊的视线,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平淡地开口。
“因为夫子说的是事实。”
“任何在空谈之中,以假设作为先决条件提出的模棱两可的问题,得到的所谓的回答,和政策没有任何的关联。”
许清流双手撑在桌面上,视线扫过陈方和那些面露得色的老生,最后落回宋渊身上,抛出了最后一句。
“说白了,刚才我和祁亮的回答,不过就是吹牛而已。”
(https://www.shudi8.com/shu/747018/35019483.html)
1秒记住书帝吧:www.shudi8.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di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