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骂不醒的装睡人
宋渊的笑声在明伦堂内震荡。
他用力拍着许清流的肩膀,手劲极大,拍得许清流青衫上的灰尘直往下掉。
陈方站在过道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山羊胡老生更是把头埋进了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宋渊收起笑声,转过身,一步步走回讲台。
他没有再看许清流,而是将视线扫过底下的几十号人。
“社稷书院建在长青山,不是让你们来这儿修仙的。”
宋渊双手按在桌案上,声音沉了下来。
“当年太祖皇帝设立四大书院,把社稷书院放在首位,为的是什么?为的是给大梁朝廷源源不断地输送能治世的能臣!”
宋渊的话语很重,砸在青砖地上,掷地有声。
“你们在座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听着那些名臣将相的故事长大的?”
“你们从小读圣贤书,心里期盼着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穿上那身绯色官服,站在金銮殿上指点江山,成为影响整个大梁的参天大树。”
“可你们现在在干什么?”宋渊猛地一拍桌子。
“你们在空想!在钻牛角尖!在为了几句华丽的辞藻互相吹捧!”
底下鸦雀无声。
宋渊绕过讲台,走到第一排。
“你们写的那些策论,通篇都是‘圣人云’。老夫问你们,圣人教过你们怎么去江南查盐税吗?圣人教过你们怎么去西北安抚流民吗?”
“朝廷发不出俸禄,地方官靠火耗银子养家糊口,这些事情你们在文章里提过半个字吗?”
“你们全在粉饰太平!”
宋渊越说火气越大,指着窗外。
“你们去京城的六部衙门看看,去地方的州府县衙看看!”
“为什么现在有那么多比你们年轻得多、甚至连胡子都没长齐的学子,都已经穿上官服、坐在大堂上断案了?”
“而你们呢?你们这群人,有的在长青山待了三年,有的待了五年,甚至还有待了八年都没挪窝的!”
宋渊指着陈方的鼻子:“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还在这里耗着?”
陈方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哆嗦了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难道是因为你们天资不足?”宋渊冷笑出声。
“显然不是吧!你们当年在各自的州县,哪一个不是被捧上天的天才神童?哪一个不是过目不忘、文采斐然的才子?”
宋渊转身指着那个山羊胡老生:“王禹,你十五岁中秀才,江宁府的知府亲自给你挂的红,现在呢?你进书院七年了,除了学会怎么拉帮结派、怎么排挤新生,你还学会了什么?”
王禹浑身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你们当年进书院的时候,心气比天高。”
“结果呢?在这几间破屋子里待了几年,被那些酸腐的规矩磨平了棱角,满脑子只剩下怎么讨好助教、怎么写出能拿甲等的死文章!”
“你们觉得自己是在忧国忧民,其实你们连村口的账房先生都不如!账房先生还知道算盘怎么打,你们连一石米在市面上卖多少钱都不知道!”
老生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从座位里走出来,对着宋渊深深作揖。
“学生知错,谨受夫子教诲。”
几十个人的声音整齐划一,态度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门外偷听的张鹤年早就吓得腿软,趁着没人注意,贴着墙根灰溜溜地跑了。
祁亮坐在后排,看着这帮人整齐的动作,小声嗤笑。
许清流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那些弯下腰的脊背,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宋渊骂得对吗?全对。
宋渊骂得狠吗?很狠。
可有用吗?没用。
这帮老生表面上做出一副痛定思痛、幡然醒悟的模样,但许清流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弯腰的动作太熟练了,认错的话语太顺口了。
大梁的官场就是这样子。
上官训话,下属洗耳恭听,痛哭流涕表示一定改过自新。
等出了这扇门,该怎么捞钱还是怎么捞,该怎么结党还是怎么结党。
说再多,没人能够改变现状,那就是没用的。
只要书院的评判标准还在张鹤年那种人手里,只要朝廷的选官制度还是看重背景和门第,宋渊今天就算把嗓子喊破,也骂不醒这群装睡的人。
这群人早就被染黑了,骨子里的趋炎附势洗都洗不掉。
他们需要的是一块敲门砖,而不是治国理政的真本事。
第一天的课,在宋渊的训斥声中结束了。
下课钟声敲响的时候,老生们如蒙大赦,收拾东西走得飞快。
没人再来找许清流和祁亮的麻烦。
就连那个平时最喜欢挑刺的陈方,也只是在出门的时候黑着脸,绕开了他们所在的过道,头也不回地走了。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许清流和祁亮迎来了难得的清净。
上课、吃饭、回宿舍。
没有冷嘲热讽,没有刻意刁难。
那些老生仿佛集体把他们当成了空气,就算在路上迎面碰见,也会主动绕开走。
祁亮这几天过得很不痛快。
他从小在京城惹是生非惯了,突然没人跟他对着干,反而浑身难受。
“这帮废物是被宋老头骂傻了?”
这天傍晚,祁亮躺在宿舍的院子里,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
“我还以为他们会纠集一帮人,在半路套我们麻袋呢,结果一个个的全成了缩头乌龟。”
祁亮吐掉嘴里的草,坐直了身子,满脸不爽。
“我昨天故意去膳堂,把陈方最爱吃的那盘红烧肉直接从他面前端走了。你猜怎么着?”
祁亮拍着大腿,乐出声来。
“陈方当时脸憋得通红,筷子在半空中停了半天,最后硬生生咽了口唾沫,去夹旁边的水煮白菜。”
“我当时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憋屈样,差点没笑出声,他连个屁都没放!这还是那个在明伦堂上大呼小叫的才子吗?”
许清流坐在石桌旁,借着夕阳的余晖,正在整理今天上课的笔记。
听到祁亮的抱怨,他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在纸上快速游走。
“他们不是被骂傻了,是算过账了。”
许清流把写完的一页纸放到旁边晾干。
“算账?算什么账?”
祁亮凑了过来。
“算惹我们的成本和收益。”
许清流蘸了蘸墨。
“陈方他们来书院,是为了求名、求官。”
“那天在明伦堂,宋渊当众给了我们极高的评价,孔彦之前也变相保过我们。”
“在这帮人眼里,我们现在就是长满刺的活靶子,谁碰谁扎手。”
许清流停下笔,转头看向祁亮。
“他们发现,就算花大力气把我们踩下去,甚至把我们赶出书院,对他们自己以后当官、往上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不仅没好处,还可能因为得罪了宋渊和孔彦,毁了自己的前程。这种赔本买卖,谁会干?”
祁亮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下巴。
“所以,他们就干脆当咱们不存在?”
“对。”许清流把笔搁在砚台上,将镇纸压在纸张边缘。
“无利不起早。”
许清流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把这长青山上的规矩扒得一干二净。
“可能是因为那些家伙明白了一点,就算是把你我踩下去赶出去了,对于他们以后当官是没用的。”
“某种意义上,他们在这个想法上,找到了所谓的务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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