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无声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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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夜。
奉天城北贫民窟的窝棚区,一个十二三岁的瘦小男孩贴着墙根疾走。他怀里揣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张刚出锅的糖油饼——西城永盛茶楼王掌柜让他送给南门守军刘排长的“节礼”。
男孩叫栓子,爹娘去年染时疫没了,跟着瞎眼奶奶过活。送一趟东西能得两个铜板,够买半斤苞米面。
拐过三条巷子,眼看快到南门了。栓子突然被人从后面捂住嘴拖进暗处。
“小子,怀里藏的啥?”三个地痞围上来,为首的是个刀疤脸。
栓子吓得浑身发抖:“没、没啥……”
“没啥?”刀疤脸一把抢过油纸包,撕开一看,糖油饼里夹着张小纸条。他不识字,但知道这玩意儿值钱。
“说!谁让你送的?送给谁?”
“不、不知道……王掌柜就说送到南门,有个姓刘的排长接……”
刀疤脸狞笑:“小崽子,你摊上事了。”他把纸条揣进怀里,“这玩意儿,日本人肯定感兴趣。走,带他去松本商社!”
栓子拼命挣扎,被一拳打昏。
等他醒来时,已经在日本宪兵队的地下室里。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穿和服的日本人正仔细看那张纸条。
“奉军南门守军换防时间……兵力配置……”日本人用生硬的中国话念着,抬头看向栓子,“小孩,谁让你送的?”
栓子嘴唇哆嗦:“我、我真不知道……”
日本人摆摆手。两个打手上来,扒掉栓子破棉袄,用蘸了盐水的皮鞭抽。
惨叫声在地下室回荡。
同一时间,西城永盛茶楼。
王掌柜在二楼雅间急得团团转。他对面坐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是奉军情报处的老赵。
“老赵,这都一个时辰了,栓子还没回来,怕是出事了!”王掌柜压低声音,“那张纸条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
老赵脸色铁青:“我就说不能找这些街面上的孩子!不牢靠!这下好了,南门布防全泄露了!”
两人正焦头烂额,楼下传来喧哗声。王掌柜推开窗户一看,倒吸口凉气——一队日本宪兵正往茶楼来。
“快走!”老赵抓起帽子,从后窗翻出去,顺着水管溜了。
王掌柜定了定神,刚下楼,宪兵已经冲进来。
“王桑,”带队的是个日本中尉,“有人举报,你这里私通乱党。搜!”
茶楼被翻了个底朝天。好在老赵走得及时,没搜出什么。但王掌柜还是被带走了——日本人不需要证据,需要的是杀鸡儆猴。
消息传到帅府时,已是后半夜。
守芳披着衣服在书房看报告,韩震站在一旁,脸色难看。
“栓子死了,尸体扔在城西乱葬岗。王掌柜还在宪兵队,日本人说他‘涉嫌间谍活动’,要移交关东军军事法庭。”韩震声音发沉,“南门布防只能连夜调整,但……已经泄露了。”
守芳放下报告,闭上眼睛。
这是半年来的第三次了。
第一次,一个拉黄包车的伙计传递消息时被巡警盘查,情急之下吞了纸条,差点噎死。第二次,两个卖烟卷的小孩互相传递时弄混了信息,导致奉军一支巡逻队扑空,错失了抓捕日本特务的机会。
民间情报网,太松散,太脆弱。
“咱们的人呢?”守芳问。
“老赵已经撤到城外的安全屋。”韩震说,“但西城这条线……基本断了。王掌柜手下六个联络点,四个不敢再动,两个掌柜已经跑路了。”
守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奉天城像一个巨大的棋盘,日本人、各路军阀、外国势力在上面落子。而她手里的棋子,太少,太散,太容易丢。
“不能再这样了。”她转身,“韩震,把顾雪澜叫来。还有,明天一早,请穆文儒穆老板过府一叙。”
正月十六,帅府西厢院。
炭火烧得很旺,屋里却气氛凝重。
顾雪澜坐在守芳对面,这个从北平来的女大学生,如今是“启明学堂”的校长。她剪了齐耳短发,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眼神清澈而坚定。
“雪澜姐,”守芳开门见山,“学堂现在有多少孩子?”
“正式入学的六十八个,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年纪从八岁到十五岁不等。”顾雪澜说,“还有二十多个旁听的,大多是附近街面上的孤儿。”
“教什么?”
“国文、算术、历史、地理,还有简单的卫生常识。”顾雪澜顿了顿,“守芳,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学堂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我不想让这些孩子……”
“我也不想。”守芳打断她,“可雪澜姐,你看看外面。”
她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院子里,几个刚扫完雪的杂役正在搓手跺脚,他们大多是三四十岁的汉子,眼神浑浊,脸上写满麻木。
“这些人,你教他们识字,他们学不进去。教他们忠诚,他们转头就能为两块大洋卖了你。”守芳关上窗户,“但孩子不一样。他们像白纸,你教什么,他们就是什么。”
顾雪澜沉默片刻:“你想让我做什么?”
“扩建学堂。”守芳说,“改成‘奉天慈幼学堂’,公开招募孤儿、流浪儿、贫苦人家的孩子。包吃住,包识字,包学手艺。”
“然后呢?”
“然后,”守芳看着她,“从中挑选机灵、忠诚、胆大的,进行特殊培养。”
顾雪澜手一颤:“守芳,他们还只是孩子……”
“日本人杀死栓子时,可没管他是不是孩子。”守芳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顾雪澜心上,“雪澜姐,我知道这残忍。可这个世道,对弱者更残忍。给这些孩子一条路,让他们有本事活下去,有本事保护自己,保护亲人——这难道不是救他们吗?”
顾雪澜低下头,良久,终于点头:“好。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所有孩子必须自愿;第二,如果他们中途想退出,不能强迫。”
“我答应。”
正月二十,穆文儒的马车停在帅府门口。
这位四十出头的奉天商会副会长,是守芳最早结识的外部盟友之一。他穿着绸缎长袍,外面罩着貂皮大氅,手里转着两个玉核桃,看着像个普通商人。但守芳知道,穆家在奉天经营三代,商路遍及东三省,甚至能通到俄国、朝鲜。
“穆老板,请坐。”守芳亲自沏茶。
穆文儒接过茶碗,没喝,先开口:“大小姐,棉衣的事,老穆佩服。惠民厂那批货,确实物美价廉。但今天找我来,不是为这个吧?”
守芳笑了:“穆老板快人快语。确实,有件更重要的事。”
她拿出一份地图,摊在桌上。那是奉天城及周边五十里的详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种记号。
“穆老板的商队,每月往来奉天、吉林、黑龙江,甚至大连、旅顺。车队、伙计、掌柜,加起来有三百多人吧?”
穆文儒眼神一凝:“大小姐对我穆家,倒是了解。”
“我还知道,”守芳指着地图上几个点,“穆家在奉天城有六家铺面:西城的粮行、南门的布庄、北街的茶馆、东市的货栈,还有两家车马行。伙计、学徒、掌柜,加上常来往的脚夫、车把式,得有小五百人。”
穆文儒放下茶碗:“大小姐想说什么?”
“我想和穆老板做个交易。”守芳直视他,“穆家商队、铺面里,我需要安插一些人。这些人平时正常干活,不惹事,不显眼。但需要的时候,他们能看,能听,能记。”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声音。
穆文儒缓缓开口:“大小姐,你这是让我穆家……当你的耳目?”
“不。”守芳摇头,“是合作。穆老板提供渠道,我提供保护。”
“保护?”
“军需采购的新规,断了多少人的财路,穆老板应该清楚。”守芳说,“惠民厂那个陈老板,现在可成了众矢之的。但为什么没人敢动他?”
穆文儒若有所思。
“因为所有人知道,他背后是我。”守芳声音平静,“动他,就是动我。动我,就是动我父亲。”
她顿了顿:“穆老板的生意做得大,眼红的人不少吧?日本人、俄国人、奉军内部某些人……要是有个风吹草动,有人能提前给穆家报个信;要是有谁想对穆家下手,有人能帮忙周旋——这样的‘保护’,穆老板需要吗?”
穆文儒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最后,他抬头:“多少人?”
“第一批,二十个。全是孩子,十三到十六岁,机灵,识字,能吃苦。”守芳说,“穆老板可以把他们当学徒使唤。三年内,他们的一切开销我负责。三年后,去留由穆老板定。”
“要是他们惹事呢?”
“我负责清理门户。”守芳一字一顿,“但我也保证,他们绝不会做损害穆家利益的事。相反,他们会尽全力保护穆家。”
穆文儒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奉天城的街道上车马粼粼,人流如织。
这个城市表面繁华,底下却暗流汹涌。日本人步步紧逼,各路势力勾心斗角。穆家三代基业,到他手里,是壮大还是败落,就在这几年了。
他转身:“好。但我也有条件:第一,这些人必须完全听我铺面掌柜的调配;第二,如果我发现他们有任何不妥,有权随时退回;第三……”
他盯着守芳:“如果将来有一天,穆家有难,大小姐要保我全家性命。”
守芳起身,伸出手:“一言为定。”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纤细却有力,一只厚实而精明。
三月开春,“奉天慈幼学堂”正式挂牌。
守芳捐了五百大洋,王永江出面协调,在城西划了块荒地,盖起三排青砖瓦房。顾雪澜任校长,还请了四位先生,两位教文化,两位教手艺——一个会裁缝,一个会木工。
开学那天,来了二百多个孩子。有孤儿院的,有街面上的流浪儿,更多的是贫苦人家养不起的孩子。
守芳站在台上讲话,很简单:“在这里,有饭吃,有衣穿,有书念,有手艺学。但有一条——学到的本事,不能用来害人,只能用来帮人,帮自己,帮这片土地上的乡亲。”
孩子们听不懂大道理,但他们知道,在这里,不用挨饿,不用受冻。
第一批特殊培养的三十个孩子,是顾雪澜和韩震一起挑的。年纪都在十到十四岁之间,机灵,记性好,最重要的是——眼神干净,没有市井油滑气。
训练分三部分。
白天,正常上课,识字算数。
傍晚,韩震带他们“做游戏”——其实是基础侦查训练:怎么记人脸,怎么记路线,怎么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观察环境。
夜里,守芳亲自来。不教技巧,讲故事。讲岳飞抗金,讲戚继光抗倭,讲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苦难和抗争。
“你们要知道,”守芳对孩子们说,“咱们脚下的土地,叫东北。这里有大豆,有高粱,有森林,有矿产。日本人想要,俄国人也想要。可这是咱们的家,谁也不能抢。”
一个叫铁蛋的男孩举手:“大小姐,那要是他们真来抢呢?”
守芳看着他:“那就记住他们长什么样,记住他们干什么,记住他们把咱们的东西运到哪里去。然后,告诉能保护这片土地的人。”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眼睛里有了光。
五月,第一批二十个孩子被送到穆家各铺面。
铁蛋去了北街茶馆,当跑堂小二。他记性好,不到半个月,就把常客的喜好摸清了:张老爷爱喝龙井,李掌柜要一壶茉莉花加两颗冰糖,那位总坐在角落的戴眼镜先生,其实是报馆编辑,爱打听新鲜事……
六月,茶馆来了两个日本人,说话声音很低,但铁蛋耳朵灵,隐约听到“勘探”、“矿脉”、“辽南”几个词。他不动声色,添茶时故意慢了点,多听了两句。
当晚,他用学堂教的密写方法——米汤写字,碘酒显影——把听到的写在废茶叶包装纸上,混在垃圾里扔到指定角落。
第二天,这张纸到了韩震手里。
七月,穆家商队从吉林回来,带队的伙计柱子(也是学堂出来的)报告:路上遇到一支奇怪的“科考队”,有日本人,有白俄,装备精良,但行为鬼祟。他们在长白山一处山谷停留三天,取了大量岩石样本。
八月,车马行的小顺子(同样来自学堂)在给一家日本商社运货时,发现货物清单和实际重量不符。他留了个心眼,在卸货时故意弄破一个麻袋——里面掉出来的不是宣称的大豆,而是某种闪着金属光泽的矿石。
一条条零散的信息,汇集到守芳的书房里。
她在地图上标记,连线,分析。
到九月初,一张覆盖奉天主要街区、辐射周边城镇的信息网初步成型。网眼还粗,但已经能兜住一些东西了。
九月十五,中秋节前夜。
守芳在书房里看着最新汇总的情报,眉头紧锁。
韩震站在一旁:“大小姐,有什么不对?”
“太集中了。”守芳指着地图上辽南地区的几个标记点,“过去三个月,日本人以‘科考’、‘勘探’、‘商贸’为名的活动,七成集中在辽南这片区域。”
她抬起头:“韩震,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日本为什么一定要占领东北吗?”
韩震想了想:“资源。煤、铁、大豆、木材。”
“对。”守芳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如果我猜得没错,日本人恐怕……发现大矿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雪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脸色发白。
“守芳,刚收到的。我们在满铁附属地外围的眼线报告——日本人从德国订购了一批最先进的地质勘探设备,已经从大连港上岸了。收货方是‘满铁地质调查所’,但目的地……”
她深吸一口气:“是辽南千山山脉,一个叫‘大孤山’的地方。”
守芳霍然起身。
大孤山。
她前世记忆里,那里是亚洲最大的铁矿之一——鞍山铁矿的核心矿区。日本人1918年就秘密勘探,但直到1920年代后期才公开。
历史,提前了。
“韩震,”守芳声音冷得像冰,“让所有外派的孩子们提高警惕。日本人要有大动作了。”
“是!”
窗外,中秋月圆。
奉天城的万家灯火下,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而网的中央,是辽南地下沉睡的黑色宝藏。
那里埋着的,不仅是矿石。
更是一个民族工业的命脉,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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