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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以战止战


腊月初九。

奉天城冻透了。

屋檐下挂的冰溜子足有尺把长,日头照着,亮得像刀。马祥一大早从讲武堂跑回来,帽子歪到后脑勺,眉毛上挂着白霜,一进门就压着嗓门喊:“小姐,出大事了!”

守芳搁下笔。

她正在看彭德轩新寄来的钢轨轧制方案。唐山那头的信走的是铁路邮包,三天到奉天,比从前快了整整一倍。

“什么事?”

马祥喘匀了气,把话捋直了说:“汤镇守使今儿在讲武堂拍了桌子,说特别培训班那帮后生‘光会纸上谈兵’,真要拉到战场上,他一个能顶十个。”

他顿了顿。

“参谋长也在场,当时没吭声。散会之后,汤镇守使跟一帮老弟兄放话——让学院派挑人,跟他们打一场对抗。人由学院派先挑,挑多少都行,输了以后见着讲武堂学员绕道走。”

守芳没接话。

她把目光落回信纸上。

彭德轩的字还是那样细瘦,一笔一划像刻的。

“……钢轨硬度已近英制九成,唯韧性略逊。德轩近日试加锰铁,连铸三炉,开炉冷却时轨面皆现微裂。想是炉温不匀之故。若得一周时间调整,或可攻克此关……”

马祥在门槛边等。

等了半晌,忍不住又开口:“小姐,汤镇守使那边还说了……”

“说什么?”

“说学院派要是没人敢接,这事儿就算拉倒。他也不是非跟后生一般见识。”

守芳把信纸轻轻折起。

“他定规则了没有?”

马祥一愣:“啥规则?”

“怎么算输赢?”

马祥赶紧道:“定了。双方各占一块地盘,设指挥部。不使真枪实弹,枪口绑白布条,挨着就算阵亡。把对方指挥部端了,或者把对方人马全部‘击毙’、‘俘虏’,就算赢。”

守芳点头。

“人他让学院派先挑?”

“是。”马祥咽了口唾沫,

守芳没说话。

她把彭德轩的信放进案边屉子里,起身,取下衣架上那件灰鼠皮氅。

周妈小声道:“小姐,您这是……”

守芳系好领扣。

“去讲武堂。”

腊月初九,申时正。

讲武堂议事厅里烟气腾腾,二十几号人把长桌围得满满当当。汤玉麟歪在正中那把太师椅里,军装敞着怀,里头是件半旧羊皮坎肩,领口磨得油亮。他身后立着七八个旧部军官,个个膀大腰圆,看人的眼神像看靶子。

杨宇霆坐在长桌另一头,长衫整肃,手里捧着茶盏慢慢吹沫。

张学良立在窗边,面色紧绷,见守芳进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守芳走到长桌前。

汤玉麟抬眼瞅她,嗓门放得半高:“哟,张小姐亲自来了。我还当学院派了个能打的出来呢。”

守芳没接他这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汤镇守使说的规则,守芳有几处想再问问。”

汤玉麟眯起眼。

“问。”

守芳指着纸上第一行。

“双方兵力——学院派先挑,挑多少人?”

汤玉麟大大咧咧一挥手:“随便,反正我们出一百五十人,你们出多少我们都奉陪。”

“区域划定?”

“讲武堂东院那片林子,加上后头那块空地。够使了。”

“时间?”

“两个时辰。太阳落山前决出胜负。”

守芳点头。

她把纸折起,收回袖中。

“学院派应战。”

堂中安静了一瞬。

汤玉麟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笑起来。那笑容粗豪得很,像老熊闻着蜜。

“痛快!”他一拍大腿,“张小姐,就冲您这份胆气,回头对抗完了,不管输赢,我汤二虎请您喝酒!”

守芳没笑。

她看着汤玉麟,声音平得像腊月冰面。

“汤镇守使,守芳还有一个条件。”

汤玉麟笑意微收。

“您说。”

守芳道:“对抗结束,输的一方——从今往后,讲武堂每期特别培训班开课,必须派人来听。一期至少五个名额,不得缺席,不得早退,结业考核不得低于丙等。”

堂中又安静下来。

汤玉麟脸上的笑容慢慢凝住。

他盯着守芳,那目光从轻慢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张小姐,”他开口,声音低了八度,“您这是想让老子带弟兄们进学堂当学生?”

守芳迎着他目光。

“汤镇守使,”她说,“您带着弟兄们在辽西拼刀枪那会儿,学堂里那些教官还在穿开裆裤。论打仗拼命,您一个能教他们十个。”

她顿了顿。

“可现在是民国十二年了。日本人在旅顺搁着关东军司令部,南满线沿线四十三站点,每一站都有炮楼、兵营、军火库。他们不跟咱们拼刀枪。”

汤玉麟没接话。

他身后那几个旧部军官,有人垂下了眼。

良久。

汤玉麟从太师椅里站起身。

他比守芳高一个头还多,站着像座铁塔。可此刻他俯视着这位十六岁的帅府女公子,那目光里没了轻慢,也没了审视。

是一种他这辈子很少对人露出的东西。

“成。”他说。

声音不高。

“输了,我带弟兄们进学堂。”

守芳转过身,气定神闲的朝外走去。

临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向汤玉麟,

”学院派只出五十人。“

腊月初十,卯时正。

天还没亮透,讲武堂东院的林子里起了雾。

学院派的五十个人在林子边缘列队。

守芳站在队前。

这是她头一回以指挥官身份站在奉军序列里。没有军衔,没有番号,没有正式委任状——只有张学良昨儿夜里送来的一枚讲武堂临时教官徽章。

她把徽章别在衣襟内侧。

藏起来,不让人看见。

五十个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年轻的特别培训班学员,有何柱国、王铁汉那几个被郭松龄圈了重点的培养苗子,还有吴越九连选送的三个兵。

没有人说话。

守芳开口。

“今儿的规则,各位都知道了。”

众人点头。

守芳顿了顿。

“那我多说一句——咱们要赢,不是为了让汤镇守使服软。”

她看着这五十张年轻的脸。

“是要让咱们奉军往后少死人。”

林子里安静了一瞬。

何柱国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张小姐,您下命令吧。”

守芳点头。

她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幅简图。

——东院林子呈南北狭长,北高南低,林间有三条东西向土沟。指挥部设在林子正北,距边界约三百米。

“汤镇守使一百五十人,兵力三倍于我。正面硬碰,必输。”

她指着林子北侧。

“他们一百五十人,会怎么用?”

没有人答。

守芳自己答。

“汤镇守使是辽西老底子,打惯了硬仗。他的惯用战法是正面强压、两翼包抄。一百五十人,他会分三拨——正面主攻六十人,两翼各三十,留三十预备队。”

她顿了顿。

“正面六十人会从南向北直线推进,以密集队形压过来。因为他们人比咱们多,不怕兑子。”

何柱国皱眉:“咱们只有五十人,正面六十人压过来,兑子也能兑光咱们。”

守芳点头。

“所以不兑正面。”

她把树枝点在林子西侧。

“西边有一条干河沟,沟深三尺,东西走向,通到指挥部后头一百二十米。林成栋勘测地形时画过这张图。”

她抬起头。

“咱们兵分三路。一路十人,留在正面,散兵线尽量拉开,打一枪换一位,拖住敌人主力。三路十人,从东侧佯攻,制造大兵力假象。”

树枝点在干河沟位置。

“剩下三十人,跟我走西沟,直插指挥部。”

何柱国愣了愣。

“张小姐,您亲自带突击队?”

守芳没答。

她只是把那根树枝插在土里。

“辰时整,战斗打响。各队现在对表。”

腊月初十,辰时正。

战斗开始的信号是汤玉麟那边先发的——三声号响,一百五十人从南边林线压过来,密密匝匝,黑袄灰帽,像潮水涌上滩涂。

守芳趴在干河沟里。

这条沟比她想象的浅,人蹲进去,背脊还露在外头半寸。她把身子压到最低,枪口朝前探出,白布条在晨雾里晃成一小团模糊。

何柱国趴在她右侧三丈开外。

“小姐,他们上来了。”

守芳没应。

她听着正面的枪响。

那是学院派十个人打出的散兵线。一枪,换位。又一枪,再换位。枪声稀稀落落,却从三个不同方位传回来,像一小撮冰碴子撒进热油锅。

汤玉麟的正面主力被拖住了。

东侧的佯攻也响了。

王铁汉带着十个人在林子里来回穿插,枪声密一阵疏一阵,听着像有二十多号人。

守芳盯着西沟尽头。

雾在散。

她看见那顶帐篷了——灰绿色,四角用粗绳绷紧,顶上一面奉军五色旗垂着,没风,旗角贴着杆子。

指挥部。

“突击队,上。”

三十人从干河沟里起身,低姿跃进。

腊月初十,巳时二刻。

汤玉麟坐在指挥部帐篷里。

他没上第一线,这是对抗规矩——双方指挥官坐镇后方,由参谋传令。他已经派出去三拨传令兵,每一拨带回来的消息都差不多。

“正面敌人火力稀疏,但打得很油滑,抓不住主力。”

“东侧脚步声密集,估计有二三十人,还在往指挥部方向渗透。”

汤玉麟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

“他娘的,五十个人分两处,老子一百五还压不过去?”

他起身走到帐篷口,撩开帘子往外看。

雾还没散尽。

林子里脚步声一阵紧一阵松,像腊月里灶膛的火,忽明忽暗。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学院派只有五十个人。正面拖住了二三十,东侧佯攻又占了十来个——

那他娘剩下的呢?

汤玉麟猛地转身。

“传令兵!西沟那边——”

话音没落。

帐篷后头传来一声喊。

不是汤玉麟的人喊的。

是学院派的人喊的。

“指挥部已被包围!诸位全都阵亡了!”

汤玉麟霍然回头。

帐篷后门帘子被人掀开,一个穿灰鼠皮氅的身影立在门口。

守芳。

她身后黑压压站着三十号人,枪口白布条齐齐整整,指着帐篷里每一颗脑袋。

汤玉麟握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看守芳,看看她身后那三十个喘着粗气、满脸汗泥的年轻兵,又看看自己指挥部里那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参谋、副官、传令兵。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粗豪得很,像老熊在雪窝子里蹲了一冬,头一回晒着春阳。

“妈了个巴子。”他骂得很轻,把搪瓷缸子撂回桌上,“指挥部被端了,老子这个总指挥是不是该躺下装死?”

守芳没答。

她只是微微欠身。

“汤镇守使,得罪。”

汤玉麟摆摆手。

他走到帐篷口,撩开帘子,朝外头喊了一嗓子。

“别他娘打了!指挥部没了!”

林子里安静了几息。

随即,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渐渐歇了。汤玉麟那帮老部下一脸懵地从各自掩体后头探出脑袋,看看指挥部方向,又看看彼此。

有个营长声音都劈了:“大帅,咋回事儿啊?指挥部咋就没了?”

汤玉麟没理他。

他回头看着守芳。

那目光沉得很,像腊月天辽河底下三尺冻土,冰层下头压着缓缓流动的水。

“张小姐,”他说,“您这是从哪学来的?”

守芳沉默片刻。

“书里。”

汤玉麟没问什么书。

他只是点了点头。

腊月初十,午时正。

对抗结束。

汤玉麟的一百五十人撤出林子,列队站在讲武堂东院空地上。学院派的五十人站在他们对侧。

没人说话。

冬日的太阳惨白,把人的脸照成同一种颜色。

汤玉麟走到队列中间。

他看着自己那帮老部下——有些跟他打过辽西,有些扛过直奉前线,有些上个月还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学院派那帮娃娃懂个屁”。

此刻没人拍胸脯了。

汤玉麟开口。

“弟兄们。”

一百五十人看着他。

“今儿个这仗,老子输了。”他顿了顿,“输得不冤。”

他把目光转向守芳。

“张小姐,昨儿个我说的那话——输了带弟兄们进学堂听课,还作数。”

守芳迎着他目光。

“作数。”

汤玉麟点了点头。

他忽然提高了嗓门,是对他那帮老部下喊的。

“都他娘听见了?从下期特别班开始,每期五个名额,各团轮流出人。谁不去,老子亲自押着去!”

没有人吭声。

也没有人反对。

人群里,不知谁低低应了一声。

“是。”

腊月初十,申时正。

帅府正堂。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那对核桃,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杨宇霆在下首站着,面色平静。

张学良立在门边,脊背笔挺,嘴角压着一条控制不住的弧线。

守芳站在堂中央。

她把灰鼠皮氅脱了,搭在臂弯——从林子里一路走回来,氅边沾了泥,袖口蹭破一小道口子。

张作霖看她半晌。

“汤二虎服了?”

守芳道:“服了。”

张作霖转核桃的手停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

短促,浑浊,像老柞树被冬风刮断枯枝。

“妈了个巴子,”他骂道,“老子跟汤二虎共事二十年,从辽中打到奉天,从他反老子到他求老子回来,没见过他跟谁说过一个‘服’字。”

他看着守芳。

那目光深得很。

“你是头一个。”

守芳没接话。

张作霖把核桃撂下,靠回椅背。

沉默半晌。

“讲武堂扩堂的事,开春就办。”他顿了顿,“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汤二虎那边,老子去压。”

守芳垂首。

“是。”

她转身要走。

“守芳。”

张作霖忽然开口。

守芳停步。

堂中安静了几息。

这个五十二岁的东北王靠在太师椅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好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老子没念过书。”他声音很低,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可老子知道,有些东西,不学是真不行了。”

他顿了顿。

“你替老子教会他们。”

守芳沉默一息。

“是。”

腊月十二,夜。

奉天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守芳在灯下翻看何柱国呈上来的对抗总结。这小子一笔好字,把今儿战斗经过、兵力部署、战术得失写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最后一页。

何柱国写——

“此役学院派以五十人胜旧部一百五十人,非兵勇也,乃将谋也。西沟突击一路,张小姐亲冒弹矢,匍匐雪泥百余米,衣履尽湿。临阵对敌,镇定如常,柱国从军五载,未尝见此。”

守芳把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她搁下报告,从案边屉子里取出一封信。

那是郭松龄三天前送来的。

信不长,两页纸。

“……特别班第二期推荐人选已定,共四十三人,附名册于后。

松龄另有数言,本不当形诸笔墨,然思之再三,不吐不快。

今之奉军,将不知兵、兵不知战,此非一日之弊。欲改此弊,非一校一班所能毕其功。然贵处以五十人挫一百五十人之役,松龄闻之,夜不能寐。

——非为胜也。

为汤玉麟之辈,竟能亲口认输、亲口应承遣部受训。

此一‘服’字,胜于击溃十师团。

松龄执教五载,未尝见旧派诸将以此面目示人。

贵处所行,非止教战,乃在易心。

人心易,则奉军可改。

此松龄从前不敢言、今始敢信者。

书不尽意。

郭松龄  顿首

民国十二年腊月十一日夜”

守芳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把信笺折起,放回屉子里,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放在一起。

屉子快满了。

她没关上。

窗外风雪扑着窗纸,簌簌的响。

守芳望向窗外。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雪夜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屋顶那盏天线红灯还亮着,一明一灭。

她忽然想起今儿傍晚从讲武堂回来时,在月洞门外听见的一段对话。

是张作霖和杨宇霆。

张作霖说:“邻葛,你说这奉天城,往后是谁的?”

杨宇霆没答。

张作霖也没等他答。

“从前老子觉得,打下来的就是老子的。地盘、军队、银号、铁路,谁拳头硬是谁的。”

他顿了顿。

“今儿老子有点改主意了。”

杨宇霆低声道:“大帅……”

“行了。”张作霖打断他,“老子知道你想说啥。先别往外说。”

守芳立在月洞门外。

她没有进去。

此刻风雪扑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没躲。

她只是站了很久。

良久。

她转身往回走。

书房里灯火还亮着。周妈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惊醒,赶紧起身给她掸衣上的雪。

守芳任她掸着。

她望着案头那盏灯。

火苗微微跳动,把彭德轩那封信的边角映成半透明。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国防大学图书馆里读过的那行字。

那是她穿越前最后一个秋天。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她坐在阅览室里,翻一本泛黄的《东北军史》。

书里有一句话,写郭松龄的。

“……郭松龄于1925年冬起兵反奉,兵败被俘,旋即处决。临刑前神色自若,遗言其妻韩淑秀:‘吾倡义,死固分也。惟东北军经两载整训,已非昔日乌合,今后可为国家御外侮。吾虽死无憾。’”

她当时把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合上书时,窗外起了风,把银杏叶卷得满天飞。

此刻她站在民国十二年的冬夜里,望着案头那封墨迹犹新的信,忽然明白那个人写下“此松龄从前不敢言、今始敢信者”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不是自信。

是托付。

守芳垂下眼。

她提笔,在信笺空白处轻轻写下四个字。

不是回信。

是写给自己的。

“来日方长。”

搁笔时,风雪渐歇。

远处那盏红灯,仍在雪夜里一明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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