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者”总部地下十五层的特殊羁押区，被内部称为“静默之间”。

这不是传统的监狱牢房，而是一个完全隔绝的六面体空间：墙壁、天花板、地板都由吸音材料覆盖，照明是恒定无影的柔光，空气循环系统以极低噪声运行，甚至连重力都被调节到地球标准值的99.7%——那种难以察觉的差异，会让人体的内耳前庭系统持续产生微弱的错乱感。

雷蒙德·肖，曾经的“将军”，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七十二小时。

他没有被拷打，没有被威胁，甚至没有被长时间审讯。相反，“守望者”为他提供了符合健康标准的食物、水和基本医疗。审讯每天只进行两次，每次不超过四十分钟，提问者会轮换——有时是卡特将军那样的硬派军人，有时是心理学家，有时是谈判专家。

这种看似文明的待遇，本身就是一种精妙的心理战术。当一个人准备好对抗酷刑时，温柔反而会成为最锋利的刀。

第七十六小时，林默亲自走进了审讯室。

他没有穿制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便装，手里拿着一个半透明的数据板。他在雷蒙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面无形的力场屏障——既保证安全，又不妨碍眼神交流。

“睡得如何？”林默先开口，语气就像在问一个普通同事。

雷蒙德抬起眼皮。七十二小时的隔离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眼神依然锐利：“比在格陵兰冰层下好。至少这里不会半夜发生冰崩。”

“我们分析完了你服务器里的数据。”林默将数据板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显示着复杂的文件目录，“很有意思。你保留了十五年来所有的交易记录、通讯备份，甚至还有你和‘旧日支配者’另外两位成员的会议纪要。”

雷蒙德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表情不变：“那你们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不，我们知道的只是你想让我们知道的。”林默用手指滑动屏幕，调出一份加密日志，“比如，这份标注为‘先知指示-最终阶段’的文件，内容被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量子加密算法保护。钱教授的团队尝试了所有已知的破解方法，全部失败。”

他抬起头，直视雷蒙德的眼睛：“‘先知’是谁？”

审讯室安静了十秒。

雷蒙德忽然笑了，笑声在吸音材料的包裹下显得沉闷而怪异：“林默，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你以为抓住了我，就等于抓住了‘旧日支配者’的心脏？”

“我不这么认为。”林默平静地说，“但我觉得，你现在面临一个选择：是带着所有的秘密烂在监狱里，还是用这些秘密，换取某种……可能的未来。”

“未来？”雷蒙德的笑容变得讥讽，“我的未来就是被你们关到死，或者在某次‘意外’中消失。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承诺？”

“我不需要你相信。”林默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全球司法系统对你的七百三十四项指控清单，从非法军火交易到策划恐怖袭击。如果走正规程序，你有99.7%的概率被判处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他顿了顿：“但如果你配合，我可以保证三件事：第一，你不会被引渡到那些还有死刑的国家；第二，你会被关押在一个有人权保障的文明监狱；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林默向前倾身，声音压得很低：“我可以让你继续做研究。”

雷蒙德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服务器里有十七个未完成的科研项目。”林默调出清单，“量子通讯的生物学载体、基于冰川应力的新型加密算法、极端环境下的生态维持系统……虽然动机不纯，但这些研究本身有价值。如果你配合，我可以让你在监狱实验室里继续这些工作——当然，是在严格监控和审查下。”

“用自由换科研？”雷蒙德冷笑，“你以为我是那种为了学术可以牺牲一切的疯子？”

“不。”林默摇头，“但我认为，像你这样的人，最无法忍受的不是失去自由，而是失去创造和掌控的感觉。在监狱里无所事事地衰老，对你来说比死亡更可怕。”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

雷蒙德沉默了整整两分钟。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先知……”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从来没有人知道。”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等待。

“我们三个——我、哲学家、资助人——是在‘聚变时代’成立第二年，通过暗网的一个加密论坛认识的。”雷蒙德开始回忆，语速缓慢，“那时候我们都意识到，你的新世界正在摧毁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我失去了军火帝国，哲学家失去了他对人性深度的信仰，资助人……他的整个金融体系都在崩塌。”

“所以你们联合起来，想把我拖回旧时代？”

“起初是的。”雷蒙德承认，“我们策划了十三次针对‘聚变时代’设施的破坏行动，七次针对你的暗杀计划，还有无数次舆论攻势。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你的系统太完善，你的支持者太多，你的技术……太先进。”

他的表情变得复杂：“然后，在第三次失败后，先知联系了我们。不是通过网络，而是直接出现在我们的安全屋里——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绕过所有防御的。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等着我们。”

“描述他。”

“中年男性，相貌普通，没有任何特征能让人记住。声音平稳，没有口音，就像……就像新闻播音员。”雷蒙德努力回忆，“但他说的话，我至今记得。他说：‘你们的方向错了。林默创造的不是一个需要被摧毁的敌人，而是一个需要被收割的农场。’”

“收割？”林默皱眉。

“他说，旧时代的人类为了生存而痛苦挣扎，那种痛苦虽然原始，但蕴含着强大的精神能量——求生欲、野心、嫉妒、愤怒……所有这些负面情绪，都是文明进化的燃料。而现在，你的乌托邦消除了痛苦，也消除了这些能量来源。”

雷蒙德的眼神变得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场景：“但先知说，这反而是机会。当一个文明达到物质丰裕的顶峰时，会产生一种更珍贵、更浓缩的精神产物——存在主义焦虑、对意义的虚无追问、对永恒的恐惧。他称之为‘心智之熵’。”

林默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记录：“心智之熵？具体是什么？”

“一种……精神层面的衰变产物。”雷蒙德试图解释，“就像物理世界的熵增不可逆一样，当人类不必为生存挣扎时，意识会自然滑向对存在本身的怀疑和虚无。这种状态产生的精神波动，据先知说，可以被某种技术‘收割’和‘提炼’，转化为一种……超越物质形态的能量。”

审讯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想起“守望文明”数据库中那些零散的记载——关于某些古老文明如何利用意识能量，关于“收割者”可能不只是毁灭实体，而是……

“先知要这种能量做什么？”他问。

“他没说。但他承诺，如果我们帮助他完成‘全球心智熵场’的构建，他可以让我们三人成为新纪元的神——不是统治世界的暴君，而是超越生死的……更高存在。”雷蒙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他说，当足够多的人类陷入深层的虚无和绝望时，整个文明的精神场会形成一个‘共鸣涡旋’。而那个涡旋，就是通往下一阶段的钥匙。”

“所以‘旧日支配者’后来的行动——散布虚无言论、制造存在主义危机、甚至‘晨星号’那样的恐怖袭击——都不是为了恢复旧秩序，而是为了……”

“为了制造绝望，制造虚无，制造心智之熵。”雷蒙德完成了句子，“‘哲学家’负责理论构建和舆论引导，‘资助人’负责资金和渗透，我负责技术实现和武力保障。而先知……他提供核心技术和最终目标。”

林默快速调出过去几年的全球心理健康数据。果然，在物质丰裕度持续上升的同时，自我报告“感到生活缺乏意义”的比例几乎呈指数级增长。他曾经以为这是文明转型期的阵痛，但现在看来……

“先知的技术是什么原理？怎么防御？”

“我不知道细节。”雷蒙德摇头，“他只给了我一些设备——小型化的意识波动放大器，可以植入‘第二世界’的关键节点。这些设备不会攻击系统，只会……微妙地调整虚拟环境中的信息流，让用户更容易陷入负面思维循环。就像在食物里加一点点让你抑郁的调料，你吃不出区别，但长期下来，情绪会慢慢滑向深渊。”

林默想起“第二世界”中那些越来越流行的、充满悲观主义和虚无主义的虚拟体验模块。用户反馈说那些内容“深刻”“真实”，现在想来……

“设备的分布图在哪里？”

“被先知远程销毁了。就在你们攻入基地的那一刻，所有设备同时自毁，没留下任何物理痕迹。”雷蒙德苦笑，“他早就防着这一天。我们三个对他来说，从来都只是随时可以抛弃的工具。”

审讯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默整理着刚刚获得的信息：一个从未露面的“先知”，一种可以收割人类精神能量的“心智之熵”技术，一个将全球人类意识当作农场的恐怖计划……

这比任何物理攻击都更可怕。你无法用护盾防御思想，无法用武器对抗虚无。

“最后一个问题。”林默看着雷蒙德，“先知有没有提过‘收割者’这个词？”

雷蒙德明显愣了一下：“收割者？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林默站起身，“你的合作会被记录在案。关于监狱实验室的承诺，我会兑现。但在那之前，我们还需要你配合做一件事——”

他调出一份协议：“签署这份全面合作文件，同意接受意识层面的深度信息提取。我们需要确认你没有隐瞒更多关键信息。”

“意识提取？”雷蒙德脸色变了，“那有风险！可能造成永久性记忆损伤甚至人格解体！”

“所以才是‘合作’。”林默平静地说，“你可以拒绝，但那样的话，刚才所有的承诺都将作废。选择权在你。”

雷蒙德盯着那份协议，手指微微颤抖。

林默等待着他的决定。这很残酷，但他没有选择。面对“心智之熵”这种超越常规理解的威胁，他需要知道一切——哪怕手段并不完全光明。

三十秒后，雷蒙德拿起电子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林默离开审讯室时，走廊里等着的苏幼薇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

“比我们想象的更糟。”林默将数据板递给她，“通知所有核心成员，一小时后紧急会议。另外，联系钱教授，我要他重新审查‘守望文明’数据库中所有关于意识能量和‘收割’的记载。”

“你怀疑这个‘先知’和‘收割者’有关？”

“我不知道。”林默揉了揉眉心，感到一种久违的疲惫，“但如果‘心智之熵’真的是一种可被收割的精神能量，如果‘先知’真的在收集它……那他的目的，可能不只是成为神那么简单。”

他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安全门，门后关着一个刚刚出卖了同伙的军火商，一个曾经的地下皇帝，现在却只是某个更大棋局中一枚被抛弃的棋子。

而棋手，依然藏在阴影里。

“幼薇，”林默轻声说，“通知‘第二世界’管理团队，启动最高级别的心理安全筛查。我要知道，那些虚无主义的内容，到底影响了多少人的心智，影响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如果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呢？”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自己创立“反抗内卷，享受生活系统”的初衷——让人类从无意义的痛苦中解放出来，去追求真正的创造和幸福。

但如果解放带来的不是创造，而是虚无呢？

如果自由的选择，最终导向的是一片精神的荒漠呢？

“那就想办法逆转。”他终于说，声音坚定，“无论‘心智之熵’是什么，无论‘先知’想用它做什么，我们都要找到防御的方法。人类好不容易才从物质匮乏的地狱里爬出来，绝不能跌入精神虚无的深渊。”

“但如果我们连敌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就找到他。”林默转身走向会议室，“从今天起，‘守望者’的首要任务从应对外部威胁，转为保护人类的心智安全。告诉所有人——战争已经开始了，但战场不在太空，也不在冰原，而在我们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苏幼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她想起林晨曦最近那些越来越频繁的、关于星辰熄灭的梦境。

如果梦是一种预兆……

那人类意识深处那片正在蔓延的黑暗，又预示着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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