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子收到姬发密令时，正在朝歌城外的演武场训练新兵。

传信的是一只金翅灵鸟，鸟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筒。他拆开竹筒，取出里面的绢帛，上面是姬发熟悉的字迹：

“震子吾弟，见字如晤。朝歌新政推行三月有余，据闻成效卓著，百姓安居，人妖和睦。此等治世之能，实乃罕见。为兄欲遣使往朝歌，一为观新政之实，二为商谈边贸合作。弟久居朝歌，熟知内情，望为使者引路。使者乃散宜生，弟之旧识，可信任。兄发于西岐。”

雷震子握着绢帛，眉头紧锁。

姬发要派散宜生出使朝歌？

散宜生他当然认识——西岐第一谋士，心思缜密，手腕老辣。此人表面温和，实则城府极深，当年雷震子在西岐时，没少被他试探拉拢。

说是“观新政之实”、“商谈边贸合作”，但雷震子不信姬发会这么简单。

他想起前几日青凝私下告诉他，费仲密报说申公豹潜回朝歌，正勾结箕子等老臣谋反。而申公豹，正是姬发麾下的人。

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联？

雷震子心头一沉，收起绢帛，对副将交代了几句，便展翅飞向摄政王府。

王府书房内，妲己正在听青凝汇报狐塾那场风波的后续。

“子谦和雪姬如今形影不离，人族弟子和狐族弟子也开始混坐听课，一同修炼。”青凝眼中带着笑意，“比干大夫昨日还主动提出，要增设‘人妖合作实务’这门课，由两族弟子共同授课。”

妲己点点头，手中把玩着杨戬留下的玉佩：“比干这老顽固，总算开窍了。”

正说着，窗外传来振翅声。

雷震子收拢双翼落在院中，大步走进书房，将姬发的密信双手奉上：“娘娘，西岐有动静。”

妲己接过绢帛，迅速扫过，眼中闪过一抹玩味：“散宜生……姬发倒是舍得派他来。”

她将绢帛递给青凝，看向雷震子：“你怎么看？”

雷震子挠挠头，憨厚的脸上难得露出凝重之色：“娘娘，臣觉得此事不简单。散宜生此人心机深沉，绝不会只为‘观新政’而来。而且……而且申公豹刚回朝歌，西岐就派使，时间太巧了。”

“看来你在朝歌待了这些日子，脑子灵光了不少。”妲己赞许地点头，“没错，散宜生此来，一是试探，二是牵制。”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试探的是我推行新政的决心和实力，牵制的是朝歌的注意力——好让申公豹和箕子那帮人，有时间搞小动作。”

雷震子急了：“那臣这就去黑风岭，把申公虎那三千兵马剿了！”

“不急。”妲己抬手制止，“鱼儿刚咬钩，现在收网太早了。让他们闹，闹得越大，我们收网时才越名正言顺。”

她转身，眼中闪着算计的光：“倒是这位散宜生……来得正好。我正愁没机会敲打敲打姬发，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娘娘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观新政之实’吗？”妲己笑了，“那就让他好好看看。青凝——”

“臣在。”

“传令下去：第一，狐塾即日起对外开放三日，允许朝歌百姓、官员，以及……”她看向雷震子，“西岐使者，入内参观；第二，皮毛赋税新政的账目、畜牧推广的成效，整理成册，准备给使者‘过目’；第三，让费仲、尤浑把箕子那些人最近的小动作，也整理一份——不必太详细，点到为止即可。”

青凝心领神会：“娘娘是想……震慑？”

“不止震慑。”妲己唇角勾起，“我要让散宜生亲眼看到，朝歌如今是什么样子。更要让他知道，他主子那点小心思，我一清二楚。”

雷震子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点头：“臣明白了。那……臣去接应散宜生？”

“不。”妲己摇头，“你留在朝歌，协助哪吒布防。至于接应使者……”

她想了想，忽然道：“让子谦和雪姬去。”

“啊？”雷震子愣住了，“他们还是孩子……”

“正因为是孩子，才更合适。”妲己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让西岐看看，我朝歌的下一代是什么样子——人妖和睦，聪慧能干。这比千军万马更有说服力。”

青凝忍不住笑了：“娘娘这招高明。”

“还有，”妲己看向雷震子，“散宜生来之后，你私下找他一次，把青凝查到的、关于申公豹勾结箕子谋反的证据，‘不经意’地透露给他。”

雷震子瞪大眼睛：“这……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我就是要惊蛇。”妲己淡淡道，“姬发若是聪明，就该知道，申公豹这条毒蛇，该清理了。若是他执意要保……那正好，让天下人看看，西岐侯是个什么货色。”

雷震子恍然大悟，憨憨地笑起来：“娘娘真厉害。”

妲己摆摆手：“去吧。记住，在散宜生面前，你就还是那个憨直忠厚的雷震子，别露馅。”

“臣明白！”

雷震子领命而去，双翅一展，飞向演武场。

书房内，妲己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杨戬留下的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符文。

“杨戬，你要是现在在朝歌，该多好。”她轻声自语，“这种算计人的事，你最擅长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

她知道，散宜生这次来访，绝不会风平浪静。

但朝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就等鱼儿，一条条游进来了。

三日后，朝歌城西门。

散宜生的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他坐在一辆朴素的马车内，掀开车帘，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妖妃掌权”之城。出乎意料的是，街道干净整洁，行人往来有序，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百姓们脸上没有战乱年代的愁苦，反而透着一种难得的安宁。

这与西岐斥候传回的“朝歌民不聊生、妖孽横行”的描述，截然不同。

“先生，接应的人来了。”车外侍从低声道。

散宜生放下车帘，整理衣冠，推门下车。

城门前，站着两个少年少女——正是子谦和雪姬。两人今日都穿着狐塾的制式学服，人族是青衫，狐族是白袍，襟口都绣着小小的九尾纹样。

“晚辈子谦（雪姬），奉摄政王之命，恭迎西岐使者。”两人齐齐行礼，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散宜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听说过狐塾，也听说人妖弟子同席受教，但亲眼见到一个寒门人族和一个狐族少女并肩而立，还是让他心头震撼。

更让他震撼的是这两个孩子的气质——子谦眼神清澈，举止沉稳；雪姬落落大方，九尾虚影若隐若现，显然修为不低。这绝非普通百姓家的孩子能有的气象。

“两位小友不必多礼。”散宜生温和笑道，“老夫散宜生，奉西岐侯之命，特来朝歌学习新政。这一路，就有劳两位引路了。”

“先生请。”子谦侧身让路。

雪姬则走上前，指着不远处一辆更宽敞的马车：“摄政王为先生准备了车驾，请先生移步。另外，摄政王吩咐，先生旅途劳顿，今日先至驿馆休息，明日再安排参观事宜。”

安排得井井有条。

散宜生心中又添几分警惕——这苏妲己，果然不简单。

他上了马车，子谦和雪姬骑马在前引路。沿途，雪姬主动介绍起朝歌的风土人情，子谦则补充新政推行后的变化。两人一唱一和，将朝歌这三个月的变化，说得清清楚楚。

“那边是皮毛市场。”雪姬指着一条热闹的街市，“新政推行后，朝廷以优惠价格收购百姓的皮毛，加工成衣甲、毯子，再销往各地。如今朝歌周边的百姓，几乎家家养畜，收入翻了一番呢。”

子谦接话：“而且狐塾的弟子们还改良了鞣制工艺，现在的皮子又软又韧，连西岐的商人都慕名来采购。”

散宜生顺着他们的指引看去，果然看到市场里人声鼎沸，皮毛堆积如山，商贾络绎不绝。他甚至看到了几个西岐口音的商人，正和摊主讨价还价。

这景象，做不了假。

马车驶过狐塾时，散宜生特意要求下车看看。

狐塾大门敞开，里面传出朗朗读书声。他走进院中，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人族弟子和狐族弟子混坐在一堂，有的在切磋法术，有的在讨论算术，有的则在一起整理草药。没有隔阂，没有歧视，只有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一个狐族少年正手把手教人族少女画符，画错了，两人相视一笑，重新再来。

一个人族少年正给受伤的狐族同伴包扎伤口，动作笨拙却认真。

散宜生站在院中，久久不语。

他来之前，姬发曾对他说：“苏妲己推行新政，不过是为了笼络人心，巩固权位。人妖共治？天方夜谭！”

可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这不是作秀，也不是强迫——那些孩子眼中的光，做不了假。

“先生？”子谦唤他。

散宜生回过神，深深看了这两个引路的孩子一眼，缓缓道：“走吧，去驿馆。”

他需要时间消化今天看到的一切。

更需要时间思考——西岐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而这一切，都被远处茶楼上的费仲，用千里镜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镜子，对身边的尤浑咧嘴一笑：

“散宜生这老狐狸，怕是懵了。你说，他回去会怎么跟姬发汇报？”

尤浑捻着山羊胡，眼中闪着精光：“不管他怎么汇报，朝歌这场戏，咱们娘娘已经唱赢了前半场。至于后半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朝歌的棋盘上，又落下一子。

而执棋的人，此刻正在摄政王府的书房里，听着青凝的汇报，唇角含笑。

“散宜生去看狐塾了？”她问。

“去了，看了足足半个时辰。”青凝笑道，“出来时，脸色可精彩了。”

妲己点点头，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明天，带他去看看皮毛工坊，看看新建的医馆，看看流民安置点。”她淡淡道，“我要让他把朝歌的每一寸变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然后呢？”青凝问。

“然后？”妲己笑了，“然后他就会明白，跟朝歌合作，才是西岐最好的选择。至于伐纣……呵，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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