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了下去，霞光也消散了。

一道清瘦高挺的身影，从落满路灯光亮的小路尽头出现。

“裴一野！”

孟茜身着浅蓝色牛仔衬衫，高高竖起的马尾辫一蹦一跳地甩在身后，开心地小跑过来。

“裴一野，你终于回来啦。”

“我下午不是故意那样说的。对不起，对不起。”

孟茜双手合十，不停地拜呀拜。

裴一野觉得她和理发店台子上放的发财猫很像。

“哪样说？”裴一野撩起眼皮看着她。

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

孟茜道：“我不应该说让你去骂方航，毕竟错在方航而不在我。”

“你哪错了？”裴一野说话的语气很淡，但周身的压迫，让孟茜有种被老师提问的错觉。

她认真道：“我不应该直接在车上当出头鸟，熄灭方航的烟，导致被报复。”

“嗯，”一野点了点头，继续问：“那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你要怎么做呢？”

孟茜抬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下次我要告诉老师，让老师去解决，而不是和他发生正面冲突。”

裴一野轻轻叹了口气。

她应该做的是不去理睬。

裴一野觉得孟茜和曾经的他很像。

他也犯过那样的傻事，说过那样的傻话。

认为遇到不好的事，总要有人站出去。

于是站出去解救了十几户家庭，最后换来的却是自己家庭的破裂。

不在营救其他小朋友的拐卖案中，做间谍深入对方。

他就不会重伤需要输血，那样母亲的秘密也许会一直尘封着。

他至少还能有一个家。

如今的孟茜和当初的他一样愚蠢。

但他的家已经没了，而她过得太过顺遂，所以总想当那个庇护别人的人。

裴一野知道自己在孟茜的眼里，与苏笑笑无异。

都是被方航欺负的人。

而孟茜身上那些愚蠢而又美好的品质，不允许她坐视不理。

所以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注意力放到他这样的可怜人身上。

裴一野一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还好孟茜拥有这些愚蠢的品质，才能给予他一点点爱。

可是孟茜不会知道，给路边的野狗喂食。

野狗不懂感恩，反而只想要更多的爱，来填满那空荡荡的胃。

孟茜并没有察觉，裴一野落在她身上的眼光逐渐变得偏执粘稠。

她认真道：“这次漂流船的事情，我也告诉老师了让她去调查是不是方航动的手脚，而不是直接去找方航理论。”

“我是不是做的很对。”

孟茜扑闪着大眼睛，眼中写满得意。

“嗯。”裴一野淡淡道。

孟茜这样站在光亮里的人，是想不到方航还会有多少阴招的。

她惹了方航一次，方航不把她整怕是不会收手的。

“那你原谅我了吗？”孟茜可怜巴巴道。

裴一野摇了摇头。

孟茜张大嘴巴：“啊，那我还有哪里做的不好的，你说出来，我立马做检讨。”

裴一野淡淡道：“我就没有生气过。”

裴一野现在想来，当时的情绪更多的，或许是担心？

孟茜心中叹气，看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孟茜低头去拿书包，目光却不经意落在了裴一野垂落的右手上。

缠着白色绷带的右手指尖，正松松地勾着一只她熟悉的鞋子。

“哇……是你帮我找回来的？”

她轻声开口，指尖指向那只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讶。

“刚好跟阿叔搬东西回来，在下游瞧见了。”

裴一野语气平常，就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顺手就捞上来了。”

孟茜伸出手想接，裴一野却忽然蹲了下去。

她右脚上只套着农户家借来的旧布鞋，花色有些俗艳，衬得脚踝愈发白皙。

裴一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将那只布鞋褪了下来。

热意笼住微凉的脚踝，孟茜仿佛被烫到一般。

下意识缩了缩脚，右脚叠上左脚的鞋背：“我、我自己来吧。”

“你的手都受伤了，不能再让你帮我穿鞋了。”

裴一野抬起眼，目光掠过她微红的脸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柔软的坚持：“我来。”

她只好小心地伸出脚。

单脚站不稳，身子轻轻晃动，像风中一株细嫩的草。

“扶着我。”

裴一野说道，语气里掺了点嫌弃，“要是摔脏了衣服，我可不会帮你洗。”

这时孟茜才注意到，他手中那只鞋比左脚上的要干净许多，连鞋面的蝴蝶结都像是被重新整理过——他洗过了。

她迟疑地将手搭上他的肩。

少年的肩膀比她想象中更宽阔，隔着薄薄的衣料，温热的体温透过来。

孟茜在门口坐了太久，山风把指尖吹得微凉，那暖意让她不自觉地，将手心轻轻贴实了些。

裴一野肩上的触感悄然变化——从起初小心翼翼的轻触，到后来整只手掌柔软地贴合。

他唇线轻轻一抿，没说话。

只低头继续系鞋带。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拂过鞋面，绑好最后一个结，才缓缓起身。

两人的距离很近，孟茜赶紧收回手。

她转身拿起椅子上的书包，一边拉开拉链，一边道：“我给你留了好东西。”

裴一野刚刚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她宝贝似地护着书包。

也不知道里装的什么。

孟茜殷勤地从书包里拿出了——两个碗。

一个碗装着米饭，另一碗装了各种菜。

孟茜掀开包在碗上的保鲜膜，将饭递了过去。

温热的碗放在手心，裴一野觉得心口也被烫了一下。

再回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过了饭点，饿着肚子度过今晚的打算了。

他没有想过谁会为他留饭。

但现在，米饭和热菜确实在他的眼前。

裴一野洗完手，回来从孟茜手中接过筷子，和饭碗。

孟茜看他没有手拿装菜的碗了，直接就帮他端着。

秋季多雨，没一会，原本干爽的空气就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水落在草叶上，发出窸窸窣窣悦耳的轻响。

雨水沁润后的泥土，散发出草木的清香。

屋子里是闹哄哄的学生，屋外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孟茜和裴一野坐在门口的廊檐下，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惬意的，安静的，不被人打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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