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姬薛2
北境的秋,来得又急又冷。
姬薛勒马立于黑石崖上,望着远处狄人游骑如蚁群般散去。这一仗打得漂亮——他率三千轻骑夜袭敌营,焚其粮草,斩首八百,逼得北狄退兵三百里。捷报已发往京城,按例,他该回京受赏。
可他不想回去。
三年了,自那日西山别院一别,他再未踏足京城半步。不是不愿,是不敢。怕见她眉眼含笑唤他“姬将军”,怕见她腹中孩儿唤他“叔叔”,更怕见她与雪珂并肩而立时,眼中只有彼此的光。
副将策马而来,递上密信:“将军,王爷急令。”
姬薛拆开,雪珂字迹凌厉:
“王妃旧疾复发,高热不退,太医束手。速归。”
他心头如遭重锤,手中信笺几乎被捏碎。“传令!全军拔营,即刻回京!”
副将愕然:“将军,狄人虽退,余孽未清……”
“本将说——回京!”他声音嘶哑,眼中血丝密布。
三千里路,他七日抵达。人未下马,直奔王府。
府门大开,雪珂立于阶前,面色阴沉如铁。“你来了。”
“王妃如何?”姬薛滚鞍下马,甲胄未卸,风尘满面。
“昏迷三日。”雪珂侧身,“随我来。”
寝殿内药香弥漫,邱莹莹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额上覆着湿巾。绿芜在一旁低声啜泣。
“怎么回事?”姬薛压低声音,心如刀绞。
“产后体虚,又连日操劳女子大学事务,感染风寒转为肺症。”雪珂握紧她的手,指节发白,“太医说……若三日内不退烧,恐有性命之忧。”
姬薛目光扫过案上药方,眉头紧锁。那些温补之剂,对重症肺热无异于火上浇油。
“末将有一法。”他忽然道。
雪珂抬眼:“说。”
“王妃曾教过‘物理降温’——以冰敷额、酒精擦身,辅以清热解毒之药。”他顿了顿,“但需有人贴身照料,寸步不离。”
雪珂沉默片刻,竟点头:“你来。”
姬薛一怔:“王爷?”
“本王信你。”雪珂起身,深深看他一眼,“也信她。”
当夜,寝殿只留姬薛一人。
他屏退所有侍女,亲自打水、绞巾。掀开她寝衣时,指尖微颤——那曾为他缝合伤口的手,如今瘦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对不起……”他低语,用浸透药酒的棉布擦拭她手臂、腋下。动作轻柔如抚琴,生怕惊扰她梦魇。
高热持续不退。第三日清晨,她忽然剧烈咳嗽,唇角溢出血丝。
“莹莹!”姬薛失声,慌忙扶起她。
她迷蒙睁眼,竟认出他:“姬……将军?”
“是我。”他声音哽咽,“别怕,我在。”
她虚弱一笑:“你回来了……西山的梅……开了吗?”
“开了。”他谎称,“红得像火。”
她满足地闭眼,又陷入昏睡。
姬薛守至深夜,忽听窗外异响。推窗,竟是蔡亦才。
“将军!”蔡亦才脸色惨白,“不好了!摄政王余党勾结宫中太监,欲在王妃药中下毒!他们说……只要王妃一死,王爷必乱,新政可废!”
姬薛眼神骤冷:“药在哪?”
“刚煎好,在偏殿。”
两人疾奔而去。药罐尚温,姬薛嗅了嗅,果然有苦杏仁味——鹤顶红!
“来不及验了。”他当机立断,“换药!”
可新药需两个时辰煎制。王妃等不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做了一个决定。
“蔡大人,帮我做件事。”他撕下衣襟,咬破手指,疾书一封血书,“若我死了,将此信交予王爷,就说……末将护主心切,甘愿赴死。”
蔡亦才大惊:“将军要做什么?”
姬薛已端起毒药,一饮而尽。
“你疯了!”蔡亦才扑上来。
“嘘!”姬薛捂住他嘴,低声道,“我百毒不侵——幼时误食毒草,侥幸活命,自此体内生抗。这剂量,毒不死我,却能骗过敌人。”
原来,他少年从军时,曾误入毒瘴林,濒死之际被老军医所救。此后多年,他暗中服微量毒素练就抗性,只为战场防毒。
药效发作,他腹痛如绞,冷汗涔涔,却强撑着将空药碗放回原处。
“快……去煎新药……”他倒在地上,意识模糊前,只记得呢喃,“别让她……有事……”
蔡亦才含泪背他回房,又速召太医。
当夜,姬薛高烧抽搐,七窍渗血。太医全力施救,才保住性命。
而邱莹莹服下新药,凌晨退烧。
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雪珂。
“你醒了。”他憔悴不堪,眼中却有光。
“姬将军呢?”她急问。
雪珂沉默片刻,将血书递给她。
她读完,泪如雨下。“傻子……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他把你当命。”雪珂声音低沉,“也因为……他知我不能失去你。”
三日后,姬薛苏醒。
邱莹莹坐在他榻边,眼圈乌青。
“醒了?”她强笑,“这次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
姬薛想说话,却咳出血沫。
“别动。”她按住他,“太医说你伤了脏腑,需静养半年。”
他摇头,艰难开口:“王妃……无恙便好。”
她凝视他良久,忽然道:“姬薛,若当年先遇见你,结局会不同吗?”
他瞳孔骤缩,随即苦笑:“没有如果。末将……生来就是王爷的刀,您的盾。此心,天地可鉴。”
她泪落如雨:“可我不愿你只是刀与盾。你该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妻儿……”
“末将的人生,”他望向窗外飘雪,“早已圆满。能护您周全,便是最大的福分。”
她无言以对。这份情,沉重如山,纯粹如雪,让她敬重,也让她心碎。
雪珂推门而入,手中端着药。
“喝药。”他递给姬薛,语气平淡,“本王准你休养三月,再回北境。”
姬薛一愣:“北境?”
“嗯。”雪珂看向邱莹莹,“她说,西山梅林缺个园丁。你若愿意,每年冬至可回来修剪枝桠。”
邱莹莹破涕为笑:“对!梅树长得歪了,只有你能扶正!”
姬薛眼眶发热,重重点头:“末将……遵命。”
三月休养,他住在王府偏院。每日晨起,必去西山照料梅树;午后,陪邱莹莹在廊下晒太阳,听她讲女子大学趣事;傍晚,与雪珂对弈,谈边关战事。
三人之间,默契如初。无人提那夜毒药,无人说那句“如果”。有些情,不必言明,已是永恒。
临行前夜,邱莹莹送他一物——一枚银哨。
“阿阮做的。”她笑道,“吹响它,百里内女子护卫队必至。你孤身在外,多个保障。”
姬薛接过,贴身收好。“谢王妃。”
“还有,”她忽然认真,“活着回来。我和王爷……还有孩子们,都等你。”
他喉头滚动,终是抱拳:“末将……定不负所托。”
次日,他策马出城。行至十里长亭,忽听身后马蹄声急。
回头,只见邱莹莹骑马追来,发髻散乱,脸颊绯红。
“这个!”她抛来一个油纸包,“新配方奶茶粉!加了枸杞和黄芪,补气血!”
他接住,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心口。
“保重。”她勒马,笑容灿烂如朝阳。
“您也是。”他最后看她一眼,转身扬鞭。
风雪漫天,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苍茫大地。
邱莹莹伫立良久,直到雪珂披着大氅走来,将她裹进怀里。
“他走了。”她轻声道。
“但他永远在。”雪珂吻她发顶,“以他的方式,守护我们。”
十年后,姬薛战死沙场。遗物除银哨外,还有一本泛黄笔记——扉页写着:“吾心皎皎,如月照君。不求同衾,但愿长安。”
邱莹莹将笔记葬于西山梅林。每到冬至,她携子女来此祭奠,讲述那位“梅园叔叔”的故事。
雪珂从不阻拦。他知道,有些爱,超越占有,成为灵魂的基石。
而姬薛的名字,
终化作一缕梅香,
萦绕在盛世长卷——
**无声,却永恒;
无求,却圆满。**
(https://www.shudi8.com/shu/746704/35190725.html)
1秒记住书帝吧:www.shudi8.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di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