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蔡亦才2
暮春的雨,总带着缠绵的愁绪。
蔡亦才坐在翰林院值房,手中狼毫悬于半空,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朵乌云。案头摊着《女子英烈祠志》初稿,他负责撰写“近代英烈列传”,其中“姬薛将军”一篇已反复修改七次,却仍觉词不达意。
不是不知如何写其战功——焚敌船、断补给、殉海疆,史册自有记载;而是不知如何写其心。那夜梅园托付,姬薛眼中分明有万语千言,最终只化作一句“替我护好她”。
“她”是谁?无需明言。满朝皆知,姬薛心中所念,唯有雪珂王妃。
蔡亦才搁笔,从怀中取出一枚干枯的樱花——那是三年前“格格请喝茶”开业时,她随手别在他衣襟上的。如今花瓣早已褪色,却仍被他珍藏。
他想起初见:她站在军营医帐外,浑身是血却眼神坚定,对他说:“蔡兄,帮我找些干净布条。”那时她尚是落魄格格,他不过寒门学子,两人共守一座危城,竟生出几分知己之感。
后来她步步登高,他亦青云直上。可距离,却越来越远。
“蔡大人。”小吏递来一卷文书,“王妃命送来的《英烈祠章程》,请大人过目。”
他接过,指尖触到纸页上熟悉的字迹——清秀中带锋芒,一如其人。翻开,每页都有朱批,细至“碑文字体宜用楷书,庄重易识”,大至“祭祀仪典需简朴,重在精神传承”。
他苦笑。她永远如此,将宏大理想落于细微处。而他,只能做那个默默拾起她思想碎片的人。
次日,他奉召入王府议事。
邱莹莹正在西苑教小世子写字。孩子不过三岁,握笔姿势笨拙,却认真描摹“仁”字。
“横要平,竖要直,做人亦如此。”她声音温柔,抬眼见蔡亦才,笑道,“蔡兄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章程?”
他行礼:“王妃安好。”
“免礼。”她指了指石凳,“坐。茶在炉上,自己倒。”
这般随意,是对他独有的信任。他知她待姬薛如兄弟,待他如知己,却从未逾矩半分。
两人讨论章程至日暮。她忽问:“蔡兄年已三十,为何还不成家?”
他执壶的手微顿:“未遇良缘。”
“胡说!”她笑,“上次李尚书家的千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竟拒了?”
“非良缘。”他垂眸,“心有所寄,不敢误人。”
她一愣,随即沉默。良久,轻声道:“蔡兄,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我已有最好的人生。”他抬头,目光清澈,“能见证您改变这世道,便是最大的幸事。”
她眼眶微热,转移话题:“对了,《海魂吟》刻碑了吗?”
“已刻。新帝亲题‘忠烈千秋’匾额。”他顿了顿,“王妃的题跋,百姓争相传抄。”
“不过是几句肺腑之言。”她望向远方,“只盼后来者知——英雄不分男女,深情不论形式。”
夜深,蔡亦才回府,独坐书房。窗外月色如水,他铺开新笺,欲写《英烈祠志·序》,却鬼使神差写下:
**“初见卿时,烽火连城。
卿以奶茶稳三军,以智谋破毒烟,
以身为盾,护我残躯。
自此,心有所系,再难移易。
然卿心系天下,身许明主,
吾唯有藏情于笔,寄意于文。
愿卿盛世长安,吾心足矣。”**
写罢,他凝视良久,终将诗稿投入火盆。火焰升腾,映亮他平静的脸。
有些话,注定只能烧给月亮听。
三日后,英烈祠落成大典。
蔡亦才作为主祭官之一,立于侧殿。邱莹莹携新帝、雪珂缓步而来。她今日着深青翟衣,凤冠垂珠,端庄威仪,却在经过他身边时,极轻地颔首致意。
那一瞬,他仿佛又见当年军营外的少女,眼中只有星火,没有权势。
典礼毕,众人散去。他独自留在碑林,抚过姬薛牌位,低语:“兄长,我替你看着她。她很好。”
“蔡兄。”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他转身,见她卸了凤冠,只簪一支白玉兰,素净如初。
“陪我走走?”她问。
两人漫步后园。她忽然道:“今日有人问我,为何英烈祠男女同祀。我说,因英雄本无性别,只有人心。”
“王妃大义。”他微笑。
“不,是你们教会我的。”她停步,认真看他,“姬将军用命告诉我守护的意义,你用笔告诉我铭记的价值。没有你们,我走不到今天。”
蔡亦才心头激荡,却只道:“臣等,不过追随您的光。”
“不。”她摇头,“光是相互的。你写的每一篇文章,阿阮造的每一门火炮,春杏建的每一所女塾……都是这盛世的砖瓦。”
远处,雪珂静静伫立,未上前打扰。他知道,此刻的他们,是知己,是战友,唯独不是男女。
归途马车上,邱莹莹靠在雪珂肩头,轻声道:“蔡兄……该成家了。”
“嗯。”雪珂吻她发顶,“明日我便让太后赐婚。”
“赐婚?”她急了,“不可!婚姻岂能强求?”
“放心。”他笑,“人选是他自己挑的——国子监女博士,主修律法,曾参与《女子权益法》修订。”
邱莹莹一怔,随即笑了:“原来如此。倒是般配。”
她知蔡亦才需要的,不是温婉贤淑的闺秀,而是能与他并肩立于时代潮头的伴侣。
半月后,蔡亦才大婚。
婚礼在格致大学礼堂举行,新妇着改良翟衣,手持《大晟律》为聘。邱莹莹携雪珂出席,赠一对鸳鸯砚,砚底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宴席间,新妇敬酒,笑问:“夫君可有旧日情愫未了?”
蔡亦才举杯,目光掠过主桌的邱莹莹,朗声道:“旧日情愫,皆化作今日壮志。吾妻即吾道,何须他求?”
满堂喝彩。邱莹莹与雪珂相视一笑,饮尽杯中酒。
夜深人静,蔡亦才携新妇拜别。回房后,新妇从妆匣底层取出一物——竟是那枚干枯樱花。
“这是?”她问。
“一位故人所赠。”他坦然,“如今物归原主。”
新妇将樱花夹入《女子英烈祠志》扉页,笑道:“让它见证我们的新篇。”
蔡亦才拥她入怀,望向窗外明月。心中最后一丝涟漪,终于平静如镜。
他知道,自己从未失去什么。
那份情,早已升华为对这盛世的爱——
而她,正是盛世的灵魂。
数月后,邱莹莹收到蔡亦才新作《新世论》,扉页题:
**“献给所有照亮时代的女子,
尤其那位教会我何为大爱的王妃。”**
她合上书,望向西山梅林。风过处,梅香如故。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
终以克制与尊重,
写就一段无瑕的篇章——
**发乎情,止乎礼;
藏于心,显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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