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暮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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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落在皮肤上有轻微的灼痛感。街道上的声音很吵,汽车喇叭,行人交谈,店铺音乐,强烈地宣告着“正常”与“现实”。
陈暮靠着小巷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身体各处都在尖叫,左手的疼痛是尖锐的,其他地方的酸痛是深沉的、弥漫性的。失血后的虚弱让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的鸣响和街道的嘈杂混在一起。
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股寒意,那是地下河的水,是纸沼的冷,是那片灰白光芒里无影的冰凉,已经浸透了。
他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处理伤口,需要一个地方躺下。但首先,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栋楼的目光所及之处。
用右手撑着墙,一点一点把自己拔起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走出小巷,来到相对开阔的街道。行人匆匆,偶尔有人投来诧异的一瞥,看着他破烂染血的衣服和苍白如纸的脸色,又很快扭开头,加快脚步走开。在这个城市里,一个形容狼狈的年轻人并不算太稀奇的景象。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确实是清河路附近,但街景和他记忆里有些微的不同,店铺招牌,停放的车辆,甚至路面的修补痕迹,都有些陌生的细节。时间感是错乱的。在公寓里究竟过了多久?感觉像几个世纪,但腕上那消失的手表留下的白痕提醒他,可能并没有那么久。
口袋里空空如也。手机、钥匙、钱,全都没了,和背包一起丢在了那个正在崩溃或重组的地下空间。他身无分文,无处可去。
先离开这片区域。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阳光将他的影子短短地投在脚边,正常的黑色,随着他蹒跚的脚步移动。他偶尔会低头看一眼,确认那只是影子。
走到一个公交站台。站牌上的线路陌生又熟悉。他靠着广告牌休息,汗水混着灰尘从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刺痛。视线掠过站牌上某个医院的名称。
医院。他需要去医院。但怎么去?没钱,没证件。怎么解释这一身伤?从楼梯上滚下来?遭遇抢劫?任何说辞在医生仔细检查后都可能漏洞百出。那些伤口不寻常,失血程度不寻常,身上的污渍和气息更不寻常。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引起任何注意。尤其是官方的注意。“民俗异常事务调查局”那条空号短信,像一根刺,扎在记忆深处。
一辆公交车靠站,车门打开,吐出和吸入人流。食物的香气从某个乘客手中的塑料袋里飘出来。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伴随着恶心。他太久没正经吃东西了,压缩饼干和地下河的水不足以支撑这具身体走到现在。
不能倒在这里。
他离开站台,继续沿着街边走。看见一个公共厕所的指示牌。蹒跚着走进去。里面光线昏暗,气味浑浊。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涌出。他先狠狠地喝了几口,干得冒烟的喉咙得到滋润,然后开始清洗。
脸,脖子,手臂,把那些干涸的血迹、纸屑、污渍尽量洗掉。水流冲过左手包扎的布条,暗红色的血水晕开,刺骨地疼。他咬着牙,没有解开布条,只是冲洗了表面。
镜子里的人面目全非。头发纠结,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死灰,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更深沉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空洞。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这不像是一个经历了一周冒险的人,更像是在地狱边缘挣扎了数月。
他看了几秒,移开目光。用湿漉漉的手整理了一下头发,拉了拉破烂的衣领,让它们看起来尽量不那么扎眼。然后走出厕所。
必须找个地方,一个暂时安全、可以缓口气的地方。他想到了一个人。“考古学家”,那个老观众,曾给他发过私信提醒。他们从未见过面,只在网上有过寥寥数语。但现在,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和这段经历有微弱关联、且或许不会立刻把他当成疯子或罪犯的人。
需要网络,需要联系他。
街对面有一家小小的网吧,招牌陈旧,灯光昏暗。这种地方通常不需要严格的身份登记,可以用临时卡。他摸了摸身上,连一个硬币都没有。
在网吧门口徘徊了几分钟,看着进出的多是些眼神飘忽的年轻人。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男人,眼皮都没抬:“临时卡五块一小时,押金二十。”
“我……没钱。”陈暮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但我需要紧急联系一个人。很重要的事。能不能让我用几分钟?我可以……帮你打扫,或者……”
男人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破烂的衣服和包扎的手上停留片刻,皱起眉,挥挥手,像赶苍蝇:“去去去,别在这儿添乱。没钱上什么网。”
“十分钟,就十分钟。”陈暮坚持,身体因为虚弱和焦急微微发抖,“或者,我把这个押给你。”他抬起左手,示意手腕——那里只有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灰印记。
男人看都没看,嗤笑一声:“什么破烂玩意儿。快走,不然我叫人了。”
就在这时,网吧角落里,一个正在打游戏的少年回头瞥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他摘下耳机,凑近屏幕看了看,又扭头仔细看了看陈暮狼狈的脸,眼睛瞪大了。
“你……你是‘暮色探索’?那个去清河路13号直播的主播?”少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和惊疑。
陈暮身体一僵。
中年男人也愣了,看看少年,又看看陈暮:“什么主播?”
“就前几天,闹得挺大那个!”少年激动起来,离开座位走过来,手机屏幕对着陈暮,“你看,是不是你?直播突然中断了好几天,平台都发公告了,说联系不上主播,已经报警了!网上都在传你出事了!”
手机屏幕上,是直播平台的界面,一个暗淡的头像,ID是“暮色探索”,下面标注着“已中断直播,主播失联”。旁边有一些讨论的帖子标题:“清河路13号主播真的凉了?”“有没有内部消息?”“警方有进展吗?”
陈暮看着屏幕,一阵眩晕。真的报警了。事情果然闹大了。
“你……你怎么搞成这样?真遇到那啥了?”少年既害怕又好奇,压低声音问。
中年男人也听明白了,脸色变了变,看着陈暮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和打量:“你就是那个不要命的主播?警察找过你没?”
“我需要用一下电脑。”陈暮没回答他们的问题,只是盯着少年,“很快。之后,你们可以报警。”
少年和中年男人对视一眼。犹豫了几秒,中年男人啧了一声,指指角落一台看起来最旧的机器:“用那台,快点。完了赶紧走,别给我惹麻烦。”
陈暮道了声谢,几乎是挪到那台电脑前坐下。开机,打开浏览器,手指因为虚弱和左手的疼痛而颤抖。登录直播平台后台,私信列表里,“考古学家”的头像亮着。
他点开,快速打字,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嘈杂的网吧里微不可闻:
“我是陈暮。出来了。在清河路附近XX网吧。身无分文,受伤,需要暂时落脚。信我就来,不信就当没看到。别带别人,别声张。”
发送。然后,他退出登录,清空浏览记录。做完这些,体力似乎耗尽了,趴在油腻的键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塑料,剧烈地喘息。
少年凑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陈暮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什么也没有。就是个破楼。我摔了一跤,迷路了几天。”
少年显然不信,但看他这副样子,也没再追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网吧里的烟味、泡面味、机器的热量,混合着身体的疼痛和眩晕,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紧紧攥着左手,那银灰的印记贴在掌心,传来一丝稳定的、恒定的微凉,像黑暗深处一枚不会熄灭的冷炭,让他勉强保持着意识的清明。
大约半小时后,网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普通夹克、戴着眼镜、大约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面容斯文,眼神沉稳。他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陈暮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陈暮?”他声音平和,不大。
陈暮抬起头,看向他。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薄外套,递给他:“穿上,先离开这里。”
陈暮接过外套,勉强站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男人伸手扶了他一把,力道很稳。“能走吗?”
“能。”陈暮咬着牙。
男人对柜台后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扶着陈暮,走出了网吧。少年在身后张了张嘴,最终没喊出来。
门外停着一辆半旧的轿车。男人拉开车门,让陈暮坐进后座。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旧书和咖啡的味道。
“我是‘考古学家’,姓周,周明远。”男人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平静地说,“你在私信里说的情况,我大概能想到。我先带你去个地方,安全,安静,可以处理伤口。其他的,等你缓过来再说。”
陈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嗯了一声。身体随着车辆的行驶微微晃动,外面街景流转,阳光透过车窗,在眼皮上投下温暖的、晃动的光斑。一种极度的疲惫和后怕,此刻才姗姗来迟,海啸般将他吞没。
他紧紧攥着左手手腕,那里,印记贴着皮肤,冰凉,沉默,像一个永恒的坐标,提醒着他所经历和所承担的一切,并非高烧的幻觉。
车子穿过繁华的街道,驶入相对安静的旧城区,最终停在一个带小院的老式居民楼前。楼很旧,但维护得干净。周明远扶着他下车,走进单元门,上到三楼,打开其中一扇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单整洁,满是书。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味。
“这是我一个老朋友闲置的房子,平时我偶尔过来看书,很安静,邻居也不多。”周明远让他在沙发上坐下,拿出一个急救箱,“我先看看你的伤。放心,我学过一些急救,也……处理过一些比较特别的情况。”他看了陈暮一眼,意有所指。
陈暮没有抗拒,任由他小心地拆开自己左手那简陋肮脏的包扎。布条被血浸透,粘在皮肉上,揭开时带来新一轮尖锐的疼痛,让他闷哼出声。伤口露出来,皮肉外翻,边缘泛白,有些地方已经有些发炎肿胀,看起来触目惊心。
周明远眉头紧锁,但动作依然稳定熟练。他用消毒液清洗伤口,动作很轻。“伤口很深,需要缝合。但去医院……可能会比较麻烦。如果你信得过,我这里有一些工具和材料,可以应急处理。当然,会疼,而且有感染风险。”
“缝。”陈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不能去医院。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从急救箱底层拿出一个更专业的包,里面是缝合针线、局部麻醉剂等物。他给陈暮注射了麻药,等待药效发作的间隙,准备了其他东西。
“可能会留疤。”他说。
“没关系。”陈暮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疤?他身上看不见的疤更多。
麻药开始起作用,左手的剧痛变得迟钝、遥远。周明远开始缝合,针线穿过皮肉的感觉很怪异,但不怎么疼。
陈暮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腕上,那圈银灰的印记在室内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瞥见一丝极淡的痕迹。
“你手腕上……”周明远也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这个图案,很特别。没见过。”
“嗯。”陈暮不置可否。
缝合花了些时间。结束后,周明远又给伤口上了药,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手法专业。接着,他拿来干净的衣服,让陈暮去浴室简单清理一下,换掉那身破烂血衣。
温热的水流冲过身体,带走污垢和部分疲惫,也让他更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各处隐藏的瘀伤和虚弱。
镜子里的自己,伤口被白纱布包裹,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里那种濒死的涣散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挥之不去的倦怠,以及一种冰冷的清醒。
换好衣服出来,周明远已经煮好了简单的粥,放在客厅的小桌上。还有一杯温水,和两片消炎药。
“吃点东西,把药吃了。然后你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周明远说,“这里很安全,你可以睡那边客房。其他的,明天再说。”
陈暮没有客气,慢慢地喝粥。温热的流食进入空瘪的胃,带来一点真实的暖意。他吃了药,然后被周明远带到客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院,安静,光线柔和。
“好好睡一觉。”周明远站在门口,“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门我不会锁。”
陈暮点点头,看着周明远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极其遥远的市声。
他走到床边坐下,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安全,温暖,干净,安静。这一切都与他刚刚脱离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美好得不真实。
他抬起左手,看着被纱布包裹的伤口,又看向手腕上那圈银灰印记。闭上眼睛,尝试着,像在那个黑暗空间里一样,去“感受”那个所谓的“暮隙”。
起初,只有一片模糊的、宁静的黑暗。像深海,无声无光。但慢慢地,当他彻底放松紧绷的神经,让意识沉入那片因极度疲惫而近乎空白的宁静时,他“触摸”到了。
不是具体的景象或声音。是一种“状态”。一片小小的、孤立的、平静的“存在”。它悬浮在意识感知的某个边缘,像记忆深处一个上了锁的房间。房间里很暗,很静,但并非死寂。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宁,以及许多许多已经不再尖锐、化为永恒沉默的“注视”。
那些注视来自林媛,来自老妇的儿子,来自镜中的女人,来自孩童轮廓,来自所有被封存于“第十三区”的执念碎片。它们不再痛苦嘶喊,只是静静地“在”那里,成为那个“疑问”本身的一部分背景。
而那个问题“规则是什么?”也不再是一个需要立刻解答的难题,它变成了那个房间中央,一个无形但确实存在的“重心”,一个所有沉默都围绕着旋转的核心。没有答案,只有问题本身,恒久地悬挂着。
陈暮睁开眼睛。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手腕上的印记,微微地,传来一丝凉意。不是寒冷,是一种清澈的、恒定的低温,像玉,像深潭的水。它静静地贴在那里,提醒他,那个“缝隙”,那些被他选择承担的记忆与疑问,已成为他的一部分,如影随形,但不再试图吞噬他。
消化进程中止。他活了下来,以这样一种方式。
代价是沉重的。健康,财物,平静的生活,或许还有更多。但他换来了“存在”,换来了对这个庞大、诡异、非人系统的一次微小却真实的“干预”,换来了对那些消逝者最后痕迹的“保存”。
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份沉甸甸的、无法与人言说的明了。
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身体。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喊着睡眠,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播放着那些断裂的画面:规则宣纸,红衣转身,杯中血字,地下祭坛,纸树墨迹,黑暗中的光点与选择……
所有的画面都淡去,沉淀,归入那片意识边缘的、宁静的黑暗。只有手腕上那圈银灰的印记,在渐浓的暮色中,仿佛吸收着最后一点天光,泛起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微弱的莹润。
他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沉入夜晚,灯火流转,人声车声汇成遥远的背景音,庞大,嘈杂,生机勃勃,遵循着另一套复杂而隐形的规则,日复一日地运行。
而在城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栋名为清河路13号的旧公寓楼,静静地矗立在黑暗里,所有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像一个已经愈合、只留下淡淡疤痕的伤口,沉默地存在于众人的遗忘与传闻里。
夜色,温柔地覆盖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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