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回家吃饭吗？”

纤尘不染的家里，许笑笑瘫倒在沙发上，脚上的丁字皮鞋随着动作，咻的一声飞出去，正好落在胡进脚边。

刚从也许能当营长的喜悦里回过神，胡进皱了皱眉。

以前哪次回家，不是温热的四菜一汤等着他？

认识许笑笑之前，他是一位退休老首长的警卫员。

老首长不止一次喝酒了感慨，到他这个位置，身边的女人只剩下功能性，哪有什么爱不爱的。

胡进承认，他非常爱许笑笑。

但这种时候，难免更想念会做好热饭等他，给他捏脚捶腿的周涟。

“亲爱的，给我展示下你的厨艺吧。”胡进温柔地亲了亲许笑笑的嘴角。

挣开他的怀抱，许笑笑一脸诧异，“我为什么要展示这个？你几时见我做过饭。”

“婚前我就跟你说过，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洗手作羹汤，你是不是早忘了！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想着……”

“好了好了，我做！跟你开个玩笑还不行。”

胡进烦躁地站在灶台边，用冷水抹了一把脸。

自从当兵之后，他顿顿吃食堂。宿舍里每天晚上一拉灯，男人之间什么荤话都聊，就是没人说给老婆做过饭。

久而久之，胡进觉得男人下厨是一种很丢人的行为。

他打开冰箱，还好周涟昨天多蒸了饭，剩下的都放在饭盒里保鲜。

随便弄个炒饭得了。

“你还记得刚追我那会不？你用食堂的锅给我们整个文工团都做了锅包肉，那天大家都可羡慕我了，我今天还想吃这个。”

倚在门框上，许笑笑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胡进忙碌的背影，内心止不住的甜蜜。

呵呵，胡进在心里冷笑。

那是他进城去国营饭店买的，就那一顿饭，花了他一星期的工资，穷的天天在食堂啃杂粮馒头夹咸菜。

胡进放了小半锅热油，手上的水花没擦干净，滋啦一声，迅速溅伤他的手背。

安慰好急红眼的许笑笑，胡进勉强一笑，“没事，我去打饭。”

“刚才在外面闹了一出，现在去打饭别人得怎么看我。”

许笑笑烦躁地说：“算了，去爸妈那搭双筷子吧。”

胡进最不喜欢去许团长家，在家里他是一家之主，在许团长家他又是赘婿，排行第四。

还没想好怎么婉拒，又不能惹大小姐生气。

许笑笑换了一双棕色小羊皮靴，“正好，顺便跟爸说说怎么给你提营长。”

胡进连忙解下围裙，“我陪你去，但是这话待会可不能说。”

夕阳完全褪去色彩，去食堂的土坡路上亮起昏暗的小灯。

“江营长好！”

“哟，照野回来啦，有空去婶子那坐坐，你赵叔前几天还说起你呢。”

一路上有人问好，江照野凭着本能随便应答，顺便把这些陌生的人脸和对他的称呼录入记忆库。

几乎快走到食堂，他才能刻意不去想周涟那双水蒙蒙的眼睛。

这个女人，不是要和他离婚吗，到底有什么动机？

用邱弈的话来说，他们两个人失忆前和失忆后都没有感情。

今天下午的传闻，都说周涟爱攀高枝，见他回来了，就从胡进那边移情别恋。

江照野的眸子稍微暗了暗，他从来不会听别人说的话，只相信自己内心深处的判断。

“江营长，食堂今天有黄豆猪蹄，你快去打吧，再晚可就没了。”

一个有些眼熟的单眼皮半寸，一身利落的军绿色外套半敞，手边拎着四个饭盒，殷切地过来握手。

点了点头，江照野大步迈了进去。

黄豆猪蹄是大补，周涟不管怎么样还是他的妻子，居然瘦的像从没吃过饱饭。

江照野想起在重症监护室陪同的警卫员说，他昏迷的三个月里，周涟每个月都打来一通电话。

虽然在营里直接给那边打电话有暴露的风险，他就是想问问。

“请问，是江照野同志吗？”

快要排到窗口了，一个穿蓝色碎花大袄的年轻女人走了过来，两条黑光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即便穿着厚重的外套，柔软的弧度显而易见。

“我听他们说你叫这个名字，我叫，我叫徐慧慧，就在卫生所上班，我爸是徐副营，我妈是院里的张婶。”

江照野漠然的目光扫了过来，徐慧慧羞涩地低下头，扭捏地绞着手指。

“知道了。”不带情绪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徐慧慧惊喜地抬起头，一阵风从身旁略过，江照野已经迈着长腿，大步流星地走向队尾。

“嘁，插队还要介绍爸妈，真给你爸妈丢脸。”

“我们可是在这排了二十几分钟，没像你这小丫头片子一样，年纪薄薄的，脸皮厚厚的。”

身后两个婶子不满地瞥了眼徐慧慧，从头到脚翻了个白眼。

“我……”徐慧慧吞吞吐吐半天，整张脸都涨红了，绞紧手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东北地区民风开放，但女追男还是少数。

虽然那位同志给她让位置，肯定也对她有意思。徐慧慧不好意思解释，泄愤般打了一大份黄豆猪蹄。

江照野再次排到的时候，黄豆猪蹄早就被打完了，菜盘里剩着一些菜叶子和边角料的肉丝。

打饭阿姨一看是个没见过的帅小伙，激动地手也不抖了，直接装了满满一盒饭，摁严实又填了一些。

“你是今年的新兵不？想吃啥都跟咱说，这些剩菜都送你了，不要票。”

身后响起一声不满的哀嚎。

“姨，凭啥不送我！”

“呸呸呸，就你长那磕碜样，没多收你一张票都是照顾你。”

江照野心里泛起一小阵涟漪，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把饭菜票递给窗口，他眼神微动搜罗了一圈，看看吃什么能快速长肉。

“王姐，我刚刚存这的饭盒呢，我来给它拿走了。”

一道熟悉的烟嗓响起，邱弈从外面大步迈进来，染着烟酒渍的牙齿呼出一阵阵白气。

“哟，小江同志也在呢”，邱弈指着自己的饭盒，咧开嘴爽朗一笑，“我这打了不少黄豆猪蹄，带回去给你嫂子吃。”

几乎没有人看清江照野是怎么动作的。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手中的饭盒掉了个个。

邱弈才发觉自己手里的变成满满一盒饭，一盒各种肉菜拼成的，江照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无奈地笑了笑，“这小子到底有没有失忆，跟以前一样，不管是不是他的都要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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